《平民演义（上）》鲁仲宇

7、进城

　　现在，姬荣华要利用韩小英了，便风风火火地赶回生产队找着了韩小英，直截了当地问：“你爷在拖拉机厂，当几大的官呢？”
　　机智灵活的韩小英，微笑着与姬荣华队长促膝谈心了：
　　老爸是几大的官，他没对我说过。干脆利落地说吧：农村干部找我老爸开后门搞拖拉机，他搞得出，就是这大的“官”！
　　啊——，有手扶着的——拖拉机不？
　　样样都有。队长是不是想开后门呢？你就明来明去的说吧！
　　一台拖拉机，要几多钱，你晓得不？
　　最好是你批我的假，让我带你去见老爸。
　　姬荣华也就走到刘珍珠侧边，对正在锄草的妻低声细语，大意是说自己要跟了韩小英出趟门，看能否通过歪门邪道搞到拖拉机。随后，问：以前专用于走亲戚的衣服放在哪个箱子里呢？箱子钥匙在哪里呢？他强调说：我们于穿戴方面讲究“艰苦朴素”只能是在生产队里讲究，出门不能不换衣服，不换衣服，穿得不干不净，是对人家不礼貌，这你应该清楚。
　　刘珍珠历来看重老公的智慧和为人，支持老公的事业，凡是老公的主张都是随声附和，现在，只说：“最好不要今天去，明天去吧。这一去得两三天，你该在先将生产安排妥当。”
　　“好的，言之有理。”
　　“还有需要安排妥当的事，就是：买拖拉机，总不能空手白巴掌的跑去麻烦人家吧，你得带点儿乡村土特产去做见面礼，也就是送情。或者说用送土特产的方式交饭钱，在人家那里不能白吃白喝。平时，你不是总是反对剥削痛恨剥削么！”
　　“行。该带么什，你安排吧，我是言听计从。”
　　“你这是为生产队的事跑路，带么什，当是听社员的，由广大人民群众出谋划策。依多数人的意见办事，错不了。”
　　“不，不能动用集体的东西送情。‘饭钱’，该由我这吃饭的人来支付。”
　　有了沉默。片刻后，姬荣华又有了轻声细语：“还是堂而皇之地将自家的糯米牺牲3升吧。”
　　“可以。”刘珍珠略一思索，然后，平静地说。
　　（这夫妇所表现出的大我精神，委实难能可贵。3升大米重量为6斤，约相当于他姬荣华10天的口粮量，——上级规定每月人平用粮40斤，粮以稻谷为准，按“人七劳三”分配（按人口分粮七成、按劳动工分分粮三成），28斤谷只出19斤米。但是，糯米并不是一般食粮，而是专用于过年过中秋节的珍贵食物，即便到了约半个世纪后的今天，于城乡的盛大宴席上，还经常见到用糯米做主料的“珍珠圆”这道菜）。
　　略停，刘珍珠接着说：“只是，东西太少。”
　　“另外，叫昌浩出1只鸡婆。他是副队长，不能没有公尔忘私的自我牺牲精神。”
　　“大概不可以。他家不光靠这只鸡婆下蛋卖钱买盐，甚至连送情跟礼的开支也是靠这只鸡婆下蛋聚钱。前天，他姑的儿子结婚他送两元钱的礼是这只鸡婆下3个月的蛋卖钱聚成的。”
　　“不管么样说，我作为队长跑这趟路完全是为了给大家创造财富谋求幸福可我还得贴几升糯米这糯米的送出不就是减少了我们过年约五分之一的主要材料吗，我已经做了大公无私的表率，他作为副队长，凭什么不能体现一点点自我牺牲精神呢！”
　　静默片刻后，刘珍珠窃窃细语：“这事，你信心十足，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不过，我要提醒你:在他面前，决不能郑重其事地强调1只鸡婆的重要性，不能提‘自我牺牲精神’，只能若无其事、轻描淡写地说：有了1只鸡婆凑合，也就差不多像个送情的样子了。”
　　“好，好，就依你。你聪明伶俐，办事是事半功倍！”
　　说到最后，刘珍珠嘱姬荣华别将搞拖拉机这事在全队社员中张扬，只怕搞不到手落人笑。
　　吃过中饭后，姬荣华为筹措“1只鸡婆”的事，心安理得的到姬昌浩家中串门。实践表明事情比刘珍珠想像的复杂得多，终究还是不能够如愿以偿:当他说明来意之后，不待姬昌浩开口，昌浩的爱人便急不可耐地说：我不能贡献鸡婆！你不能拿你出3升糯米说事！你出3升糯米，不会吃亏，只会占便宜！因为，你在人家那里进出最少得3天，3天最少能够吃两升米的饭，最少能够吃两升糯米价钱的菜，最少能够喝两升糯米价钱的酒，最少能够拿回来1升糯米价钱的回赠物品。我家出1只鸡婆，纯吃亏是毋庸置疑的事情，但不能说只是亏1只鸡婆，要知道：这鸡婆不像“糯米”是死东西，而是“活宝”：三天两头下蛋，吃盐送礼改善生活全靠它作贡献，这还不说，只说这只鸡婆已经历全湾村接连三年发鸡瘟而大难不死，不亚于鸡神或者神鸡，我不忍心使它死于人类屠刀之下，我早已打算尽其寿数进行饲养，待它寿终正寝时，将它埋葬，而不是如前人所说“三年鸡公烂稻草，三年鸡婆煨汤宝”将它煨汤喝。再说，你送鸡给人家是为生产队办事，当理直气壮地拿生产队的钱到金牛街卖鸡的摊子上买鸡。一句话说到底：现在的社会是社会主义社会，社会主义社会以公平公正为特征，你为生产队办事要我一家吃亏是不公平不公正的，是反社会主义的！昌浩的爱人唇枪舌剑在全大队是出了名的，可谓家喻户晓。她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姬荣华只好无功而返，另作打算。队委会群策群力，集思广益，最终决定由妇女队长王仙来日早晨到金牛街买1只母鸡。
　　再日黎明，启明星下，姬荣华带了糯米，同韩小英以及王仙一起上金牛街。
　　清晨，在金牛街上公交车坐稳当后，韩小英伸手抚摸吓得猛叫乱弹的母鸡，同时，笑容可掬、细声细气地对身侧的姬荣华说道：
　　“我爸的机，大概比你这鸡贵六七元钱1斤。好多人想买我爸的机，却拿不出那么多钱。不过，有的人，能够如孙悟空一样走后门，——找银行贷款凑钱。你的钱要是不够，能贷到款子不？”
　　靠窗坐而朝窗外望着的姬荣华摆摆头，漫不经心地应酬着对方，说：“没路子。”
　　“这么说，要是钱不够，买不成拖拉机，你就白批了我的假；这鸡，还有糯米，也就白送了！”韩小英笑容满面地望姬荣华说。
　　直到这时，姬荣华才有了警觉，他盯着韩小英的面孔，声色俱厉地说:
　　“既然你知道你爸的拖拉机比这鸡贵六七元钱1斤，我就可以肯定你知道你爸的拖拉机到底要几多钱。你爸的拖拉机贵得让人家买不起，在家的时候，你么样不实话实说呢，嗯！一个生产队的事，可以开玩笑吗！这趟路，系着全队男女老少一百几十人的厚望！事情这么重大，问题这么严重，你晓得不晓得，嗯？！”
　　周围的人都朝韩小英望着。空气几乎凝固了。
　　静默片刻后，韩小英嫣然一笑，心平气和的说：“你后悔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到前头下车，叫退车票钱；这鸡，依原送到市场去。”
　　周围的人都把目光移到姬荣华的面孔上。姬荣华将视野自韩小英脸上移开，随之，一声轻微的叹息，继而，又朝车窗外望着，缄默不言。韩小英也就低头轻抚母鸡，以此自我免除难堪，淡化不和谐气氛。周围的人不再“看热闹”，回脸顾自己去。
　　路面凸凹不平，客车行走在这种路面上颠簸如摇篮，不一会儿，有人被颠簸得呕吐，有人被摇得昏昏欲睡。而姬荣华则既不呕吐又不昏头晕脑，他有能耐在这种处境下想心事：
　　这次出差，虽然没有对社员们张扬，但前人说没有不透风的墙，全队群众甚至大队领导还是知道事情眉目的。所以，这趟路不是走亲戚。队长办事，当然要替全队社员负责，但也要有涵养，不能与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子较劲。何况，拖拉机未必搞不成。严格来说，人生征程上，步步得经心。即使铁板钉钉确定了搞拖拉机不成功，也不能下车，落人笑。这么重大的事情因为一个小孩几句话半途而废是耻辱。我姬荣华本是一生英雄气概。就算前头是刀山火海也决不知难而退，要一心一意地前行。来一点乐观主义、浪漫主义吧，既是坐上了车，就该好好地过个车瘾。要不是为买拖拉机，今生莫想坐“客车”。以前到过省城，那是搭顺便汽车，和拖拉机；去丹桂家做家公，只是坐了敞篷汽车，那路上、车斗上，灰土太多，到了他们的屋门口，身上、头上、脸上，落了一层黄土，与刘珍珠对视，看到的都是典型的灰头土脸…… 啊，那个家庭，充满活力！那明三暗五的青砖瓦屋与我姬荣华住的两间土砖屋相比，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也就是天壤之别！也算达源和丹桂幸运，当时是我这做老子的在当队长，要是别人当队长，达源休想离开生产队，丹桂一个女子是可以凭出嫁离开生产队，但她的男人不是在别的地方，所以，她也不能嫁出生产队，除非她不是与本队的男子结婚。幸亏义兄燕明当时在县里当公安局长，要不，达源和丹桂难以落户县城郊区，更是买不到这样便宜并且赊账两年的屋。俩口子也会捞钱，只两年时间就还清了赊账的屋钱。也算丹桂聪明有斗志，一个文盲居然能够反传统反族规然而不反科学地爱上了本门本姓的但是出了十几腹的男青年姬达源，而且，姬达源是全区最有威望的男青年，当时是区中学“红代会主席”，是全区青年第一人！也许是由于姬丹桂秀外慧中，既聪明又漂亮，具有非同寻常的吸引力，要不，他姬达源凭什么接受姬丹桂一个“文盲”呢？！所幸姬丹桂不怪我姬荣华这做父亲的曾经不想方设法送她上学读书以致成为文盲，而是争志气，婚后能够将夫君拜作“老师”，把洞房当作“教室”，变妆台为课桌，争分夺秒、勤奋努力地向姬达源学文化。培养素质和认真修养的人生方向明确，而且相当正确，这就是“聪明”极致。她攻坚克难，只用两年时间就掌握了小学六年的算术知识、能认两千多个字、能写五六百字的作文。要不是因为生育外甥儿姬桂源，这姬丹桂的文化水平会更高些。啊，姬桂源。姬桂源生长发育得真好，既聪明漂亮，又大头大脑管骨长长，将来必定像他老子一样——又是一个了不起的英武俊美、聪明绝顶的男子汉…… 姬荣华想着达源、姬丹桂那一家人，兴奋着，兴奋过后，便安然入睡了，有了轻微的鼾声。
　　韩小英朝旁边的队长望一眼，回脸想：好在他睡觉不是鼾声如雷……车辆如此颠簸起伏，他居然睡得这么沉稳……农民就爱瞌睡……，不，不是农民爱瞌睡，而是，农民太辛苦，难得有休息机会。继而，想：我们的队长，出类拔萃，非比寻常，他可不只是如一般的农民那么辛苦，也不只是如一般的队长那么劳累。—— 一般的农民大都只辛苦于体力劳动，一般的队长大都只乐意于脑力劳动，而我们的队长既乐意辛苦于脑力劳动，又乐意与重视躬身亲行，与群众打成一片，出工走在前，收工落人后，总之是全身心扑在生产队的事情上。今天上路，完全是由于他一心扑在生产队事情上的结果。略停，继续想：我们队长责任心强。如果不是队长刚才说到我们“这趟路，系着全队男女老少一百几十人的厚望，甚至，全大队干部群众两千多人都在盯着我们”，那么，我韩小英还真不能够将这趟路当回事。我的本意是请队长到我家走动、走动，使他休息、休息。实际上，“拖拉机指标”的支配，爸爸不是绝对权威，“这趟路”遭遇“没拖拉机指标”的可能性相当大！我要将队长刚才的肺腑之言，原原本本地说给爸爸听，以便他不偏不倚地将意义转达给同事，从而，在同事那里得到理解与同情，促成我们馬到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