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演义（上）》鲁仲宇

6、聊天

　　斗转星移。又到了元旦节。姬荣华一如既往，让社员们休息一天。他善于劳逸结合，该放假时，一定放假。社员们最喜欢他这一点。上午，他走访了意气相投而情同手足的姬昌怡；下午，找足智多谋而精明强干的能人姬昌文坐谈。
　　“《三国》中说诸葛亮造木马驮粮草获得成功。我想请你给我造木牛耕湖田。湖田泥脚深，真牛难起作用。”(几个月前，公社在湖的中心沟口子上安装了特大型水泵，水泵经常将中心沟的积水排干，促使湖泥尽快沥水，两年后，湖田泥中过多的水份基本沥尽，泥脚如山田一样浅了。)姬荣华一坐下就直奔主题。不说闲话、废话，不浪费别人的时间，是姬荣华的另一特点。故此，他不管到哪家串门，一般只呆十几分钟，最多半个钟头；无事、无必要，不串门，谨记浪费别人的时间等于谋财害命，话不投机半句多。
　　姬昌文于“木匠”是内行，除了在□□军队从军几年外（官至营长），他从13岁时起一直是“木匠”，阅历广泛，人精灵。现在，他坐于八仙桌旁，靠墙，低头不语，搜索枯肠，灵魂怀着主题，去游历曾阅历过的书籍、河湖、港汊和山川了，犹如考场中的学生遇到了数学难题，而回顾与串通历年所学的法则、公式与例题。十几分钟后，姬昌文似自言自语地说：“只有用船代牛。比牛稍微长、稍微宽的平底船。用电动机或者柴油机作动力。”
　　姬荣华猛地一拍大腿，同时，声振屋宇地说：“好！”
　　这兴奋劲儿，将仍处于苦思冥想状态中的姬昌文吓得颤抖了一下。
　　这就有了讨论方向。为设计新型的“平底船”，姬荣华破天荒地赖在人家屋里，整下午不走，直到厨房炒菜时锅铲碰锅的“叭、叭”声不断传至，姬荣华才起身走出大门。人家留他吃晚饭，他没反应，只朗声嘱咐姬昌文：明日上午，你去金牛街书店问问，顺便去五金商店转转。他本想去姬加犁家中坐坐，可是，陡然记起姬加犁上午去公社食品所卖肥猪了，现在该是忙着煮猪肠心肺面条要向各家送汤面了，也就不去骚扰，径直回自己家中。不出所料，他进屋才落座，姬加犁妻吴氏用托盘托了四碗汤面急急忙忙送来。风俗是每家送一碗，但是，这家是亲家，就见人一碗。姬荣华夫妇懂得人家的心意，不说客套话，只笑容满面地拿出自己家中的大炖钵，将托盘上的汤面悉数装入钵内。吴氏离开时，姬荣华说：加犁哥得空的时候，麻烦你叫他来坐坐。吴氏应声“好”，出了这家的大门。晚饭后，姬加犁赴约进了姬荣华家的大门。姬荣华让座后，开门见山地说：为了解决牛耕湖田很费力的问题，下午，我到昌文哥屋里坐，与他讨论和制定了初步方案。现在，我兄弟俩进一步讨论讨论。姬加犁微笑着点了点头，只待对方和盘托出“初步方案”，和相关事情。其实，事情很简单，姬加犁待姬荣华将事一五一十地全部倒出来后，说：以前，我的干部学校同学来信时谈“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顺便提到过“手扶拖拉机”。根据信中的说明，我可以肯定这种拖拉机既可以于农忙时改作专供泥巴上行走的船只的动力，又可于农闲时复原跑运输，真可谓“两相好”！当务之急是要将机子搞回，然后按需要设计配件，请区机械修配厂制作。
　　姬荣华点了点头，同时，浅浅一笑，随后，说：“好，好。”略停，郑重其事地说：“我顺便给你提个建议。”
　　姬加犁喜笑颜开地说：“欢迎！”
　　姬荣华一本正经的说：你业余写小说，坚持不懈、自强不息，固然重要，但小说不与政治粘边不可取，要坚持两为方向，要吸收专业作家的突出政治的经验。譬如《艳阳天》、《金光大道》、《江畔朝阳》、赵光腚、《野火春风斗古城》、《破晓记》、《林海雪原》、《红岩》、江姐、杨子荣，金环，银环，等等，这些书以及人物，所反映的政治氛围浓厚，生活气息浓烈，所写就像曾经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事情，大家觉得亲切，喜欢读。新中国依靠“党指挥枪”也就是“讲政治”而诞生，依靠“党领导一切”也就是“讲政治”而发展，——这都是客观事实而非主观强加的概念。即便是在暗无天日的旧社会里，一些文人写小说，也讲究直道而行，突出政治，譬如:子夜，药。如果写的小说特别是长篇小说不讲政治，单纯地为艺术而艺术，那么，这样的小说亦即“艺术品”必定差一味，是不健全的。当然，双百方针允许这样的作品问世，这样的作品也有热心读者，——只有心理不健全的读者爱读这样的作品。
　　姬荣华歇嘴后，姬加犁喜眉笑眼的说：“关怀备至，不胜感激。今后，就按你说的来！”随后，站了起来，移脚往外走。姬荣华送行至大门外。
　　第二日早饭后排工喊工完毕，姬荣华去公社供销社生产资料门市部，问购拖拉机的事情。门市部主任谢军答复说“无拖拉机可卖，公社也没有指标 ”。
　　“买拖拉机，只凭钱不行，还得凭‘指标’？简直是胡作非为！”姬荣华于对方跟前，牢骚满腹。
　　“我们的时代是‘计划经济’时代。‘计划经济’的特点是生产按需要进行，‘保障供给’是总目标，但产品不得过剩造成浪费。而这‘按需要’则以‘票’来规定。具体地说，工人吃农民生产的粮食得凭‘粮票’，吃油得凭‘油票’，吃肉得凭‘肉票’，而农民买工人生产的拖拉机就得凭‘机票’！ 不过——，”谢军和蔼可亲地说，略微停顿，接着慢条斯理地说：“‘按需要’不是只要你‘需要’就立时有，还有一个‘申请报告’、‘研究’、‘批准’、‘计划’、‘生产’等等环节构成的程序，总而言之是要有‘计划’，不能盲目生产，特别是机械，生产过剩派不上用场就生锈又成为废铁。所谓‘计划经济’，内涵就在这里。你不是曾经需要拖拉机而是现在需要拖拉机，并且很迫切，是不是，那么，请你回家写个言简意赅、微言大义的‘申请报告’，送到大队‘研究’、‘批准’也就是‘盖公章’，再由大队送到公社等待开会‘研究’、‘批准’也就是‘盖公章’，又再由公社送到区政府等待开会‘研究’、‘批准’也就是‘盖公章’，再又再由区政府送到县政府等待开会‘研究’、‘批准’也就是‘盖公章’，又再又再由县政府送到省政府等待开会‘研究’、‘批准’也就是‘盖公章’，继而，等待政府有关部门开会作出生产计划。各级政府对口部门的人少得寥若星辰，而待处理的事则多如牛毛，要处理事情肯定有一个‘先来后到’，不是你的文件一到就被及时处理了，对不对？各级的‘先来后到’加起来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过程’，这一个过程大约有几个月或者年多时间吧！生产计划出来后向省拖拉机制造厂下达生产任务，接下来，省拖拉机制造厂根据机型和时间规定生产出你所需要的产品。产品出来后不是立时给你，还要通过检验人员检验，检验不合格重作，检验合格后还要结算成本，成本包括材料费人工费技术费厂房折旧费以及制作过程中的工具损耗费、电耗费、水耗费、流动资金利息、公积金、公益金，等等，在成本基础上考虑设置一定的“利润率”也就是“剩余价值”以利扩大再生产促进社会进步与繁荣富强，增强综合国力。 “剩余价值”是马克思恩格斯在《资本论》里反复强调的揭露资本家地主富农“剥削”工人和贫苦农民的理论重点，所以，《资本论》是武装工人和贫苦农民头脑的强而有力的思想武器。你知道这个不？如果不知道，以后努力学习必须知道，否则，你就对不起你的先人。回头说。成本加上“剩余价值”等于产品出厂价格。产品出厂价格加上经销成本和经销利润率等于销售价格。这些事情加起来也是一个过程，这个过程也是以“月”为时间单位。凡此种种，都是在各级领导干部的作用下有条不紊地进行，决不是如你所说的‘胡作非为’。我这说的，是否中听呢，是不是耳熟能详的‘常识’ 呢？同志，在任何情况下，都要有乐观的积极向上的人生态度啊！”
　　姬荣华满面春风地如小学生站在操场听老师训话一样地恭候以侃谈称著的谢军主任将演说进行到底。听完演说之后，他自我解嘲地“哈哈”笑笑，临移脚走开时，正正经经地说：“对不起，我胡闹了。”随之，于心中说：“计划”，只是相对的，否则，就不存在“开后门”的说法了。
　　“开后门”一语蹦出，姬荣华就连锁反应地记起第一次见到知识青年而询问他们的家庭情况时，有人说“老爸在拖拉机厂，当干部”，好像是小韩说的。他当时不知拖拉机于生产队有用，只知拖拉机为公社拖煤翻过车，差点使人长眠不起，没有贵处，也就没将人家的话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