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演义（上）》鲁仲宇

48、回归

　　终究不能长久。队长姬友强对刘珍珠说：“荣华爹再不回出工，就停你全家的口粮！全队社员意见大，甚至有人要我兼了他的‘贫协组长’职，你们不能太让我为难！”
　　刘珍珠说：“爹是治伤。以前治过两年，你该听说了，看见了。”
　　“人家将药渣捡给医生看，医生说这都是补药！”
　　刘珍珠一怔，说：“以前，吃治伤的药，要喝汤。‘汤药，汤药’，哪个不懂？眼前，郎中说只喝汤不吃补药不行，以往是少吃了补药，没调起底子。何况，他一个人没有哪个料理，没喝几多汤，不能不配补药。”
　　“我不管你这么多。开药长期住屋里治，没有哪个说。人家说荣华爹是在做副业！‘做副业’是向资本主义看齐，是与‘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政治运动相对立，问题的性质相当严重，你们本当老老实实地接受群众批斗！”
　　“哪个说？叫他到我面前说！”
　　“你不必赌狠。众人会比你狠。”友强说着，转身走。又说：“三天内不回，五天后分口粮，你莫想！”“我就等着你饿死我一家人！”刘珍珠望着已远去的友强高声地说。友强听清楚了刘珍珠的话，不理睬。
　　刘珍珠本想去公社邮电营业厅打电话给姬荣华，问能否由她直接与姬友强谈做副业是为了大家好，却找不到以前写下的电话号码，问不成。傍晚，她几次走出家门，欲自作主张直接与姬友强谈做副业是为了大家好，不是向资本主义看齐，群众“割资本主义尾巴”的行动用在这件事情上不恰当，却因不能够断定这种自作主张所得到的结果到底是不是福，无勇气径直走到友强家；次次以“开口是祸，闭口是福”的前人教导为依据，半途而废。
　　第二日，刘珍珠到丹桂那里，说知详情。丹桂便到邮电营业厅打电话给达源，扼要说了娘家的事情。达源说：“明晚回。”压了电话。
　　再日傍晚，达源领了姬荣华，回到丹桂母女身边。刘氏见了姬荣华，将友强队长说的话复述一遍，特别将“割资本主义尾巴”的说法重复了一遍，之后，不是问能否直接与姬友强谈做副业是为了大家好，而是问能否请当县委书记的义兄燕明帮忙，将全家户口迁移过来。姬荣华说请他帮忙迁移我家4个农民的户口应该是很平常的事情，不用顾虑什么。只是，来这里安家，虽然可以富裕自己，却永远没有了“当贫协组长”和“当队长”的可能，从而，永远失去了继续革命的机会与权利，“人生”，也就没有了意思。长丹湖湾，是我姬荣华的根系所在，是我姬荣华的根系所赖以生存的土壤；是我姬荣华的革命根据地；是我姬荣华的群众基础。我姬荣华不能离开自己的根据地，不能脱离自己的群众，必须回归长丹湖湾，继续当“贫协组长”，带领全体贫下中农努力奋斗，故此，为大家探求财路无功而返在所不惜！
　　临到进房睡觉，刘珍珠望姬荣华说：“回去后，应当着手做屋，以了结多年的心愿。嫁丹桂之后种庄稼聚的钱，和这次挣的钱合起来，差不多可将屋散架做成‘连四间’。”姬荣华略点了点头。
　　做成“连四间”只是“差不多”，不是“完全”，达源便叫丹桂将屋里的钱，赠给父母带回，以便父母盖新屋。丹桂也就依了，拿出近期未存入银行的钱。姬荣华不许刘氏收钱。刘氏说：“不收也就生分了。这是儿女，不是别个。”姬荣华闻言，只好让刘氏收了钱。
　　回归路上，前半程，姬荣华的灵魂，并未随了躯壳回。头晚睡觉，睡得安稳，并无“回”的概念左右他的思想，真移脚“回”了，灵魂却如一只有形的雄鹰，朝相反的方向飞翔，一直飞到了已经栖息过一年多的自由王国里。那灵魂在那自由王国里再一次感受着自由；再一次与友善的人们交谈，和相互微笑致意；再一次…… 终究是“再一次”，终究有着无形的“次”的限定，灵魂到底确认了才栖息13个月的处所尽管是“自由王国”，但并不是真可以休养生息的“家”，于是还是回到了姬荣华的躯壳内，而“长丹湖湾”，便自然而然地成了遐想地。毕竟是“回家”。人世最恋的，莫过于“家”。 “家啊——！”姬荣华的灵魂，突发一声呼唤。于是，归心似箭。
　　及至长丹湖湾后垴的时候，大地仍然是阳光燿烁，而苍穹同时有了月的轮廓，姬荣华驻足一笑，随之，望着湖那边的群山——长丹湖湾的祖人曾经生息过的地方——而低声细语：
　　“日月之光，普天同照！我长丹湖湾当然与别处一样，——也是生机无限，而令人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