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演义（上）》鲁仲宇

4、深秋

　　“交秋一日，水冷三分”。现在是“寒露”时节，亦是秋季第3个月，60多个“水冷三分”了，水与寒是真心实意、形影相随地结合在一起了。但是，名符其实的“湖田”的稻谷，还得割，还得男女老少齐上阵地全力抢割，要不，老天爷来一个连绵不断的秋风秋雨，给造成的损失就大到惊天动地了。
　　生产队的生产安排指挥权统归生产队长也就是正队长姬荣华。姬荣华安排“知青”在旱地做过几天事后，不再特别“照顾”这些“知青”，“知青”也得同其他农民一起下湖田割谷而接受“霜晨寒骨”的体验与锻炼。
　　当然，湖田只有齐膝深的湖泥而无有湖水。清晨，脚管儿刚刚插入深泥时，一股“寒”意自然而然地袭上心头。“哎哟——”白丽萍不经意地发出尖叫。这叫声令人惊愕失色。刘东林还没有脱鞋袜，他略愣怔后，望着白丽萍恶言秽语：“你个扳妈的，到底发生了么屌事？”“好冷！”白丽萍随之愁眉苦脸的回答道。静默片刻后，刘东林转身回程。已割谷几米远的队长姬荣华发现刘东林开了小差，及时提醒身边分管“再教育”工作的副队长姬昌浩进行“再教育”。姬昌浩略扫视现场后，也就发现刘东林回避艰难困苦扬长而去，于是，连忙朝刘东林喊道：“刘东林，哪里去？”“老子肚子疼！”刘东林一边傲气十足地仰脸前行，一边狂放不羁高声回答道。这里的农村人最忌别人赌狠自称“老子”，和“日你娘”。一般来说，都不拿“老子” 和“日你娘” 骂人 。若这刘东林近在眼前，则姬昌浩会揪了“老子”的衣领打人。不做事还骂人，除了几个“知青”外，大家都不能够容忍，义愤填膺，都停了割谷，直起了腰杆儿。异常沉静。
　　片刻后，白丽萍明白了事理，出面圆场，她不慌不忙地望昌浩说道：“昌浩叔，莫见怪。他这个人有个嘴不干净的毛病，并不是有意与你过不去。‘肚子疼’，也是常有的事情。”
　　“才来几天，你就知道他肚子疼是常有的事情啦？要知道：替人护短是推波作浪，为非作歹！”姬荣华直言规劝道。
　　“多谢队长给予再教育。从今以后，本人一定虚心接受‘再教育’，使自己成长为一名地地道道的农民，用实际行动和成绩报答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用实际行动和成绩向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汇报，使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统帅、伟大舵手对我们‘知青’放心。” 白丽萍神情冷若霜雪地敷衍着姬荣华，说完后，徐徐弓了腰，开始割谷。其他人欲言又止、顿口无语，继续割谷。
　　后来，白丽萍替人护短的消息传到了刘东林的耳朵里，刘东林便对白丽萍有了好感，从而，感恩图报，从家中带来的好食物，不再一个人独食，总在中午或者傍晚送一点点给白丽萍，以示同舟共济。（后来，发展为“恋爱”关系。）
　　另一位女“知青” 韩小英是省级大企业高层干部子女。近朱者赤，由于父母日常言行举止所起陶镕鼓铸作用，相对而言，她具有见多识广，聪慧过人的素质。眼前，她着意于磨砺意志，努力感受农村艰难困苦，体会生活底蕴，自然而然的树立良好形象。“ 思想表现” 是父母日常于她面前诲人不倦的主题，是她必须刻骨铭心至终生的事情。一日割谷中休，她坐在同龄人姬治水旁边，也就是姬荣华队长附近，向姬治水提出一些农业方面的问题，以誌自己对农业满腔热情。这里，有一些语言交流，令人没齿不忘：
　　“稻米有‘早谷米’和‘晚谷米’的称谓，相应地，稻谷有‘早谷’和‘晚谷’的说法。何为‘早谷’？何为‘晚谷’？是不是早前几天割的谷叫做‘早谷’，而这末后割的谷叫做‘晚谷’？”
　　“未免望文生义了！实际是:‘早谷’是夏天割的谷，‘晚谷’是秋天割的谷。”
　　“前天听说今年是8月7日‘立秋’，也就是说8月7日进入秋天。按你刚才的解释来说，8月7日之前割的谷是‘早谷’， 8月7日之后割的谷是‘晚谷’，这与我所说的‘早前几天割的谷叫做“早谷”，末后割的谷叫做“晚谷 ”’又有什么不同呢？！”
　　“‘早谷’和‘晚谷’谷种不同。‘早谷’的秧苗春天插，‘晚谷’ 的秧苗夏天插。”
　　“前天听说今年是5月8日‘立夏’，也就是说5月8日进入夏天。按你刚才的说法推理，5月8日之前插的谷是‘早谷’， 5月8日之后插的谷是‘晚谷’，这与所我说的‘早前几天割的谷叫做“早谷”，末后割的谷叫做“晚谷 ”’，在实质上又有什么不同呢？！”
　　姬治水说:不同之处，实质就在于早谷米做的饭与晚谷米做的饭不同。一般来说，晚谷米做的饭软和，比早谷米做的饭好吃，营养价值高些。
　　“这不能够说明‘早谷’与‘晚谷’ 实质上不同。前天听说‘糯米’是‘早谷米’，哪个能够说‘糯米饭’不好吃、营养价值不高呢！”
　　这些都不是问题，胡编乱造的问题！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却要强说愁！姫治水望着地面，脸红脖子粗地说。
　　片刻的沉静后，姬荣华和蔼可亲地搭腔了：“‘早谷’与‘晚谷’既从时间上区分，又从品种上区分。你们交流经验，没有离谱。不论是‘早谷’还是‘晚谷’，称谓都是气节即‘时间’和‘品种’规定的。比较准确而具体地说：‘早谷’比‘晚谷’早三个月，当前的口号是‘插完早稻过“五.一”’， ‘插完晚稻过“八.一”’；立秋之后插的晚稻，可能颗粒无收；‘早谷’品种用来做‘晚谷’种植，可能颗粒无收。”
　　“啊——，这就是早谷与晚谷的概念！真是有些概念，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再请教一个问题，就是:什么时候开始割谷，什么时候彻底割完，也是‘气节即“时间”和“品种”规定的’吗？”
　　“当然。农作物，绝大部分与‘气节’有关，譬如：割早谷的时间规定是‘小暑一七大放镰’，也就是7月上旬‘小暑’ 气节过了7天大肆割早谷；割晚谷的时间规定是‘寒露’之后，也就是10月上旬之后。正常情况下，晚谷到了‘寒露’已经成熟，没有成熟的永远不能够成熟。前人经验是‘寒露不低头，割了喂老猴’ 。我们眼前的稻穗绝多数是‘低头’的，成熟了的金黄色、沉甸甸的谷粒使穗轴觉得过重，从而累得弓了腰，也就“低了头”；田边个别的稻穗昂首挺胸、标新立异你也是看到了的，那不低头的稻穗谷粒都是空壳，内面没有米，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顺便说一句：那个别稻穗不低头不是因为品种问题，也不是因为立秋之后插的，而是由于生长中途被牛吃了重新长出而错过了季节。稻谷成熟后，要尽早割完，否则，会有损失。譬如：这稻穗在目前还是紧凑的，稻杆还有生命力，再过几天，稻杆彻底老了，死了，就自然而然地曲折，稻穗各小枝也就自然而然地散开，从而出现稻穗小枝与别的稻穗或者稻杆交叉的现象，我们割谷时就难免扯脱这交叉纠结的穗枝，穗枝掉到田面上，谷粒只有腐烂的命运；要是老天到那时来一个连绵不绝的秋风秋雨，没来得及收获的稻谷的损失就惨不忍睹了。”
　　“明白了。”
　　“我提一个问题：你们‘知青’割谷，好像比我们费力许多，却比我们慢许多，算是力不从心吧，原因何在，你是否想过呢？”
　　“没有调查与研究。”
　　“我教你们几招吧。”姬荣华说着，站了起来，握着镰刀走向稻田。社员们见队长在行动，也就争先恐后跟着行动起来。韩小英跟在姬荣华身后，并且朝伙伴们招手，其他“知青”也就心领神会跟了韩小英走。再次开始割谷了，姬荣华一边割一边对旁边的“知青”说：“做任何事情都有诀窍。别以为割谷是很简单的事情没有学问不用向贫下中农学习。割谷的诀窍主要有六点，一是右手镰刀平握，左手稻杆紧握；二是镰刀割谷时要尽量贴近左手下方；三是镰刀平口向右后方拉的同时，左手紧握稻杆向左前方推；四是自右而左割4次为一把，每次割两行4株、5株或者3行6株、5株、7株，割第1次以拇指和食指合虎口握住稻杆，割第2次以中指勾住稻杆，割第3次以无名指勾住稻杆，割第4次以小指勾住稻杆；五是一双脚要一前一后交替前移，每割到一把稻杆而铺放稻杆的同时，将后脚前移至待割的稻杆跟前；六是铺放稻杆时，左手腕要一仰一侧而铺放一气呵成。做到前3点就自然省力，做到后3点就自然快。”
　　几位“知青”回到自己的没割完谷的临时包干田块上，就队长的六点教导体验了个多钟头，通幽洞微，卓有成效，于是，在收工回程的路上一致向姬荣华队长道谢，并表示一定传承队长的布德施恩品质。因为割谷按面积计分，“知青”再日割谷就多获许多工分。韩小英喜形于色，饮水思源，提出将这天多两天时间获得的工分记到队长名下，其他“知青” 不谋而合，一致赞成，这惹得厚道的社员们笑话多日，譬如有人说：只今天多得工分体现人情、明天后天多得工分没有人情啦？队长一生爱酒，向他敬献两瓶酒不是很好么！韩小英一本正经地给“知青”们开脱，用外圆内方的语言与社员们打嘴巴官司，譬如说：给队长多记工分，是体现社会主义的按劳分配、按劳付酬原则，也就是我们在做本分的事情；向队长敬献两瓶酒，却是贿赂，行贿受贿双方都犯错误，难免挨上级的批评甚至受纪律处分，何必呢！事情终结于妇女队长王仙几句话：你不同意送酒，我赞成。其实，农民传经送宝亦即传授经验是家常便饭，不需要付酬的，说句“多谢”就可以了，所以，你提出付酬，人家就觉得奇怪。不过，话要说回来：送“两瓶酒”的事在你们城市人那里被看成行贿受贿有过受处分的情况，我相信。但要说不是普遍现象，不可用个别代替一般。我这么说的依据是党纪国法没有区分城乡，我所生活的农村在人性人情方面的表现不可能与城市截然不同，敬献两瓶酒受纪律处分的事在之前真是闻所未闻，即便是前年批判“礼尚往来”，也没有断过你来我往的事情。韩小英说：城乡于人性人情方面差异的磨合，需要相当长时间。王仙说：不能说是城乡于人性人情方面的差异，只能说是你与他人的世界观的差别。当然，我这只是与你交流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