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演义（上）》鲁仲宇

36、说书

　　全渠通了水。大家本可归队。姬登基念在大家跟着他辛苦了一场的情分上，留大家休息两日。一日为工期提前，一日为“连队文娱活动.劳逸结合”。群情振奋。——主要是因为： “玩”有工分。老规矩是出差在外，天天有工分，不论是否放假休息；在生产队，放假休息没工分。
　　晚上时间得利用，大家一致的意见是请老肖说书。——谁都喜欢听老肖说书（老肖是盲人。有些人称他为“肖瞎子”）。炊事班特地将晚餐提前1个半钟头做好，早早地安排大家就餐。太阳没落山大家洗澡完毕都端了凳子于禾场上落坐了，单等待老肖到来。本来负责文娱工作的大队团支部书记柯尊鹏是请了老肖和大家一起吃晚饭，以免大家等待，可老肖却毫无理由地不同大家一起进餐，也不说个到来的准确时间，只说尽量早到。大约将大家的胃口吊足了，老肖到来了。此人平时的敬业精神还是可以的，只要是到了场，就利索地开始说书，不耽误大家的时间，现在亦然：他一坐下就架鼓，紧接着试鼓、试板，只试几下即止。喝了几口凉开水，随之，进入角色——
　　鼓板引路：咚，哒，咚，哒，咚，咚，哒，咚，咚，哒。咚、哒，咚、哒，咚、咚、哒。哒，哒，哒。
　　唱：鼓板一响、台下静—— 各位那个同志、专心致志听我、说书文—— 书海无边呀，船来渡。若问度得、哪一本—— 单说唐朝盛世《武则天》——
　　“叭”的一声惊堂木响过后，说：“各位听官！这盛世唐朝武则天可了不得，此人乃中华民族五千年文明史中唯一女皇帝！”
　　“不行！”柯尊鹏说着站了起来，接着面对老肖而疾言厉色：“为什么要宣扬腐朽没落制度下的女帝王武则天而不宣传杨开慧、□□、江姐、赵一曼等等革命女英雄呢，嗯？”
　　“因为，”老肖平静地说。“在坐各位革命同志没谁不知道杨开慧、□□、江姐、赵一曼等等革命女英雄的光辉事迹。而腐朽没落制度下的女帝王武则天罪大恶极，在坐各位革命同志没谁知道。”
　　“诡辩！一开始就赞扬‘武则天可了不得’，还谈什么‘罪大恶极’！” 柯尊鹏怒视老肖，而不依不饶高声反驳。 “再说，既然罪大恶极就应当让其永远消失不要宣扬，要宣扬就自我证明你的本意就是别有用心，就是为了颠覆无产阶级专政而故意散布流毒！再说，‘遗臭万年’之‘遗臭’，实际就是你们说书人造成的！”
　　韩小英紧接着站了起来，她义愤填膺，而声色俱厉的说：“‘遗臭万年’一词暂且不论，我只问肖某：自古以来帝王多得很，你偏偏要说唯一的女帝王罪大恶极，为什么不说其他帝王罪大恶极呢，嗯？你是不是故意借彼击此特别恨当代革命的女英雄呢，嗯？！”
　　“不敢。”老肖说着站了起来，略低声地接着说：“我肖某人决不是借彼击此而不敬重革命的女英雄。”
　　“那你偏偏要说唯一的女帝王罪大恶极，不说其他帝王罪大恶极，究竟为什么呢，嗯！”
　　“必须声明我没有说其他帝王不是罪大恶极。专门说唯一的女帝王只是由于时间关系，那么多男帝王的事一两夜说不完，一个女帝王的事一两夜说得完。”
　　“没有‘孔老二’的‘男尊女卑’意识吗？”
　　“绝对没有。”
　　“没有‘克己复礼’的图谋吗？”
　　“绝对没有。”
　　“没有‘复辟旧制度’的野心吗？”
　　“绝对没有。”
　　“肯定有！”
　　“没有，绝对——没有。”一开始妄自尊大的老肖现在被批判得满头大汗，身体微微颤抖。
　　“没有就好。”姬登基本着不把人民内部矛盾当作敌我矛盾搞的动机，不失时机地接着老肖的话尾子说。“不过，你今天确实犯了错误。别的不说，只说应当说什么样的书，该征求大家的意见。”
　　“对，对，这位同志批评得很对。谢谢！”老肖说完，朝姬登基所在方向深鞠一躬，然后，接着对姬登基所在方向说：“我一定吸取今天的教训，从此以后，说什么样的书，一定征求大家的意见。”
　　“这位是此场地唯一的领导人姬连长。你不当称呼他‘同志’，应当称呼他‘姬连长’！” 柯尊鹏又再次高声地望着老肖说。老肖连忙说：“姬连长、对、对、很对，姬连长的批评非常正确！”
　　“好吧，今天该说什么样的书，大家议一议吧。”姬登基说完，环顾众人。大家也就七嘴八舌，各抒己见，最终，依了姬荣华的“说《林海雪原》”的意见。刚才就《武则天》展开思想斗争的情景，姬荣华深受感动，只恨自己没来得及插上几句。到了讨论说什么书时，他就来了一个很好发挥，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面前来。在他的想法和说法中，《林海雪原》中的《智取威虎山》，是当前几个样板戏中的一个，样板戏都有很好的娱乐作用和教化作用，但是要拿来说书，只有《智取威虎山》所在的《林海雪原》是现成的书可说，别的样板戏《红灯记》《沙家浜》《红色娘子军》《白毛女》等等没有长篇大论的书也就说不成，而且，在座的有部分同志曾经读过偶尔介绍过《林海雪原》，绝多数同志没有看到过《林海雪原》而很想了解了解、见识见识《林海雪原》。
　　所幸老肖熟悉《林海雪原》也热情于宣传《林海雪原》，将《林海雪原》说得有声有色，取舍得当，一直说到转钟大约说了全本的一半方罢休。几个通读过《林海雪原》的青年人在散场时无不称赞老肖说得好，场景、肖像、动作、心理和人物语气想像得合情合理，需要突出重点处鼓板的插入与导入和需要轻描淡写一目十行处的行唱，都是恰到好处。他们既赞美老肖艺术功底深厚又佩服老肖记忆力好，人物姓名、故事情节一点都没搞混。青年们于言说享受的结尾，则是感谢姬荣华想为大家所想而恰到好处的推荐了这本书。
　　再日上午，大家迟迟不起床，下午下棋、玩牌、讲故事。玩，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功夫，一天就过去了。天将晚，复听老肖说书，了结《林海雪原》。又再日，下午将各回各队，上午一般不再睡，只再玩，平时大家难得相聚在一起，要珍惜这宝贵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