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演义（上）》鲁仲宇

34、能耐

　　疏渠组长姬荣华带着“知青”到了工地。面对掉了队的土场，他振振有词：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招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
　　“不消10天，我姬荣华带的人，将超越全大队，成为第一！我们决不做既过了桥又挨了鞭子的‘牛’！”
　　这话，既是一种决心，同时也是动员令，是对知识青年们提出要求，寄予厚望。八位青年面面相觑后，开始挖土、担土，个个生龙活虎般。
　　不一会儿，大队的大队人马自驻地开了上来。带队的民兵连长姬登基停留在姬荣华的土场上，注视了片刻，然后，问姬荣华道：“任务掉了这么远，你荣华太公能保证按期完成任务吗？”略停，又说：“友强叔明知掉了队，为何不多安排人！”
　　见曾孙儿不装大，先开了口，姬荣华便停了挖土，而直来直去的说：
　　“我相信我姬荣华带的人有能耐，决不拖大队的后腿，虽然任务掉落了两天半，保证在10天工期内完成！”
　　“一个人的精力体力毕竟有限，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事例并不鲜见！精神诚可贵，干劲亦可嘉，都是青年人，谁不望春留？体贴体贴他们吧，不可鞭打快牛，不可使累成老鬼！”
　　“没关系，姬连长！”挖土的刘东林歇了活，说：“我代表‘知青’说句真心话：我们很感激友强队长。他安排我们来疏通渠道，实是照顾了我们。这期工程是有点儿吃紧，后头的工程就一般了。眼下赶几天，我们愿意。多谢你的关怀！”
　　姬登基朝刘东林微微一笑，说：“‘路漫漫其修远’，本人寄予良好的祝愿！”
　　“谢谢！”刘东林说。
　　“慢慢忙。”姬登基说着，转身去了邻队。
　　刘东林往右掌唾了一口口水，双掌一搓，然后，抡起挖锄，“嗨，嗨”地猛挖。挖过一阵，与姬荣华的合起来，便有了一大堆余土，估计够上土的白丽萍、韩小英忙半个多钟头了，便将挖锄往渠壁一靠，捡起扁担去担土。姬荣华随后拉了别人轮换，也去担土。不一会儿，两位姑娘放下上土小锄，拉了男青年的扁担担土去。“知青”们现在都懂得农民最艰苦的工作就是肩挑磨担，但是谁都不能有意逃避肩挑磨担，要是谁有意逃避肩挑磨担就必然被别人看不起，而农民最怕被别人看不起。——“知青”也怕被别人看不起。
　　这疏通渠道比开新渠道累。开新渠道由浅及深，担土只到了深处才累，而疏渠一开始就从深处即渠底往高处担土，爬完了渠壁爬渠堤，并且不容易“换肩”，只能靠一边肩担土。一担土自渠底到堤顶得几分钟，这几分钟的担子几乎要将这边肩压得发麻。不仅苦肩上，更苦脚上。渠壁是相当地陡，就有架木梯上楼那么陡。上下楼梯手可扶，而这渠壁上运动，就全靠脚。上难，下更难。常言道：“上山容易，下山难！”现实是不论是上还是下，只要稍微大意一点就会落个连滚带爬的下场。
　　“酷暑灼热天，深坑作业难，太阳不留情，风却落不下。停在土场上，犹似坐蒸笼，汗出如油流，喉咙冒青烟！”约11时，姬荣华默念道。如此这般，别问“知青”是否受得了，姬荣华自己的头都发昏。他上身穿的是白汗衫，下身穿的是天蓝色棉布裤头子（短裤），现在，全身衣服几乎被汗水浸透。专门用于揩脸上汗珠的毛巾，可以拧出水来。男“知青”们也是一样地衣服几乎被汗水浸透。他们上身穿的都是色彩各不相同的背心，下身穿的是有双道保险带的短球裤。女“知青”们上身穿的都是色彩各异的长袖褂子，下身穿的是一色黑长裤，她们的衣服当然也被汗水浸透；两个短辫子的末梢，好像在滴水。所有的人穿的鞋都是大气耐用的“解放鞋”，里头的鞋垫子被汗水浸透后产生气体使脚掌发痒难受。
　　姬荣华想起了姬登基刚才说的“一个人的精力体力毕竟有限”，他要合理利用这有限的体力与精力。于是，望“知青”们说：“孩子们，收工吧！”
　　韩小英说：“人家都没收工，我们带这个头，会挨克呀！”
　　姬荣华说：“我们的任务也就是我们自己的事情。我们的事情我们自己做主。我们不能在这样炎热的恶劣环境下耗费体力和精力。我们只能早出、晚归、中时多休息！”言毕，扛了挖锄，往渠壁上爬。老“知青”来两三年了，已熟悉姬荣华善于劳逸结合的特点。刘东林冲姬荣华背后竖了一下右拇指，而后对两位姑娘一努嘴，提了挖锄，肩了一副担子，也上了渠壁。姑娘们将小锄及余下的工具背了，尾随而上。草帽既遮太阳，又可以代替扇子扇风，还能够代替板凳供作落屁股。但是，在这里做事的人——不管是哪个生产队的人——没谁用草帽扇风解热，似乎忘记了草帽的扇风功能，仅有挖土上土担土的概念左右行动，只在回程上，大家才用草帽扇风；路边有一株比较大的树，就有人将草帽搁树荫下供作落屁股，稍微休息后再赶路。到了居住地，姬友强们曾使用过的房间还空着在，床铺未拆，姬荣华及时作了住宿安排，继而坐下休息，待到不再出汗后，以凉水洗脸擦身，然后躺倒铺板上，专待大队炊事班来叫吃饭。一个钟头后，也就有了饭吃。每人半斤大米的饭，由张班长分。能装八两水的蓝边碗（很普遍的粗瓷白碗，碗口有双道蓝边）稍微堆尖一碗饭，刘东林第一个接了。他一碗饭下了肚子，有部分人还在站队，最后，包括张班长在内有仨人没有分到饭，这三个人就达成“煮豌豆吃”的一致意见。豌豆是“杂粮”，没有大米饭好吃，但下肚后饿的慢。刘东林叫张班长多煮点儿豌豆，说自己还没吃到半饱，进而说：“俗话说‘一口不饱，遍身不好’，何况下午还要出大力、流大汗…”张班长微微一笑，说：“行。”也不问“多煮点儿”到底多煮几多。一会儿，豌豆煮熟了，还是由张班长分，半斤豌豆也是稍微堆尖一碗，张班长将第一碗倒入刘东林的搪瓷大碗里。刘东林面带笑容地说出不满意的话：“这又是一整餐的量，下餐不是没有吃的了？！”张班长微微一笑，说：“你先头不是说‘还没吃到半饱’么，再加上这一碗并不为过量。”刘东林不再说，只坐到厨房后面八仙桌边的长板凳上埋头吃煮豌豆。他才吃两口，张班长便含笑地望着他说：“这碗豌豆，要是你能够在十五分钟内吃完，就不给你记账，白送给你吃了！”刘东林简洁地说：“没问题。”张班长随即当刘东林的面在记饭账的簿子角落上记下了赌吃的起始时间。
　　白丽萍到男寝室门前，将刘东林“赌吃”的事对寝室内的姬荣华说了。姬荣华略微沉默后，说：“在这方面，前人的训导是‘一不赌吃，二不赌力’。一个历来高傲的青年并且是‘知识青年’居然屈服于一碗豌豆，这种事，是叫人不好想。但是，我们不必为这事悲伤。主席说要一分为二地看事物。”话音犹在，姬登基拢了边，对姬荣华发牢骚，说是不带好头，任务难按期完成。姬荣华“哈哈”大笑，说：“太公做事，能让你说闲话？太公是个让别人说闲话的人么！干脆明白地说吧：我的事我做主。你按你的路数搞，我按我的路数搞，互不妨碍。‘异曲同工’的说法，古已有之！”
　　稍休息后，姬登基带了人走，姬荣华却叫自己领导的“知青”们睡一两个小时。“知青”们心领神会，也就安安逸逸地休息，准备着于月光之下开夜班。
　　姬荣华是中年人，睡午觉一个小时正够。醒来后，去炊事班提了凉茶，并嘱咐炊事班长于安排各队吃晚饭后，将长丹湖湾的一份送到工地去。明日早餐也送。就是说，每日送两餐。
　　牛高马大的张班长打个哈欠，说：“这太麻烦，你们不当搞特殊！”
　　姬荣华正颜厉色道：“你们的任务，我们带着在。我们那么辛苦无怨气，你送饭还烦？要是得罪了我们，你班长当不成，得同我们一样地到日头底下肩挑磨担去！”
　　张班长只好勉勉强强的答应：“好、好、好！送，送。”
　　喝的办足了，吃的安排了，姬荣华回头唤青年们起床。
　　大家于居室洗过脸，稍作运动后，上了路。这时的气温，并不比姬登基出工时的明显的低，但是，知识青年们都明白相隔个多小时所存贮的体力于傍晚气温基本适宜时可以发挥双倍作用，因而，无不认为这一觉睡得合情合理。一路上，个个是心安理得的样，根本不担心姬登基会说什么。
　　及至工地，姬登基带领的人刚好开始“中休”，个个“哼哼”喘粗气，三三两两钻树荫。——可怜附近只长了四五尺高的桐籽树，且株疏量少。
　　姬荣华望了望别人，回脸朝青年们一笑，继而下了渠底。下到渠底后，他没于上午的土场上停步，而是往东头的拐弯处走。那里有一片渠壁及渠底已没了太阳。“知青”们心领神会，都眉开眼笑的跟着往那里走。
　　一会儿，姬登基来到了姬荣华的土场，不声不响的站着，专注于别人做事。有道是“磨镰打草不占工”。姬荣华的队伍，士气完全不一般。不远处的特定人员挑两担土的工夫，这里的特定人员刚好挑三担土。姬登基特地定了目标做了比较后，心中说:现在是这样，往后还是这样？他怀着疑问，越过这土场。
　　青年们想起了姬治水曾经介绍的“勤换”的经验，担土的与上土的挖土的随意地换事做。每换一次就有短暂的“新鲜”感。而“抱新鲜”正是全人类青年人的普遍特点。新鲜附有动力。明确任务速战速决不打消耗战是青年人的另一特点。姬荣华深知这特点。他将余下的工程分成六份，包括当天就是七份。一天一份。也就是说，工程期限之前的日子，他打了余步，明言“要准备着两个雨天，要准备着提前一天完成任务”，实际是力争抢在全大队的前头完成任务，并促使本大队抢在其他大队的前头完成任务，从而，促成公社干渠尽早发挥抗旱作用。
　　划定渠段后，姬荣华在青年们面前斩钉截铁地说： “当天事，必须当天了结！”
　　第一天晚上收工，不是很晚。第一天都有以前蓄着的劲在。第五天收工最晚。那是“累得不能再累了”，拿白丽萍的话说是只差没哭爹喊娘了，回归的路上，韩小英的表现是“脚打跪”。第六天早晨，大家意识到：之前五天的努力，已经改变了战局，“由战略防御转入了战略进攻”，“耐过今日”就与其他生产队拉平了，“死战明天”就超越了其他生产队！这时，姬荣华不失时机地说上一句话：“意志”有时起着决定作用，有的人作战肚腹受伤肠子溜出来了抱了肠还继续杀敌，有的人才被拷打两下竟屈膝投敌，这都是“意志”的作用表现。这土场上的“知青”们个个聪明伶俐，领导者的话他们积极响应，既说“发扬上甘岭精神”，又说“这不及上甘岭千分之一苦，更不及爬雪山、过草地”。都是革命年代爱拿革命事实比，喜说革命的火热的话，力求创新革命故事。于是，大家于更加频繁的“换事做”的过程中，有意无意地填平了前人掉落的任务而赶上了别人，超越了别人，最先完成了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