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演义（上）》鲁仲宇

29、放假

　　抢割早谷抢插晚稻之“双抢”结束后，许多群众要求队长放几天假，让大家搞点儿柴火，姬友强队长犹豫不决，迟迟不予明确答复。故此，好几个人约在一起找姬荣华，情真意切的建议姬荣华与友强沟通。姬荣华答应“试试”，便找了机会与友强谈。他开门见山地说：
　　“我家几乎没有柴火了。队里的早谷草要留着冬春喂牛，不能分给我做柴火。田塍、地坑和后背山上长点儿柴草，平时被牛吃了，没有可指望的。这于柴火方面形成的困难，你不是不清楚。量想你家也是没什么柴火了。到时，我总不能吃生米出工吧，你得放我和你杨奶几天假，让我们去区林场的山上筢些松毛回，只这时候有松毛，过了这段日子，就没松毛筢了。另外，区里到处犁山，那犁出的树蔸人家生产队当然自家捡了，一些树根、野竹根和草蔸，他们不会理睬，我们可以去捡。过了这段日子，也没有捡的了。办了一些柴回，了结一宗心病，我们就能安心过日子、好好搞生产了,你看怎样呢，给五天假，好不好？”
　　“让我想想。”姬友强抓耳挠腮的说。“现在，先栽的晚谷要除草；苕草要锄，要给苕施肥；棉花和一季晚要打药；早谷要脱粒；上头催公余粮催得急，要送公粮和卖余粮；公社和大队还催着抽人清除公社和大队抗旱渠道于平时积存的沙土。好多好多事等着在。放了你的假，就得放别人的假。一放了假，这农事不就误了？”
　　“也就是说，让你‘想想’，实际是句托辞。你根本就不愿放假，不放假。”姬荣华平静而满脸堆笑的说。“我们爹孙俩说话不必转弯抹角浪费时间，你忙我也不闲，一句话说到底：我没柴火煮饭吃，饿着肚子，你是要我出工呢，还是要我不出工？”
　　友强略微思索后，正正经经的说：“放两天假，怎样？”
　　“两天能搞成什么柴火呢？几十里路一来一去得一天。要是松毛被别人筢过了，树根被别人捡过了，我们还得到处找柴、找新住处，这至少得花一天！”
　　“一定要五天？”
　　“一天不能少！”姬荣华神情严肃地说。“说是五天，实际只三四天有效。这几天还得象‘双抢’一样地努力，要不，问题还是不能彻底解决。”略停，心平气和地说：“这事，大概你没做过。往年总是你爷你伊跟我们一起走。要是你想试试，我们可以带你一把！”
　　友强浅浅一笑，说：“带我一把么，你荣华爹也真会套近乎！”略停顿，接着，一本正经的说：“好吧，就顺了你的意思，从明天起，专门为办柴火的事，给大家放假五天吧！我家也确实是绕不过办柴火的坎。俩老总是吵着要跟我两口子分家。看来，年内非分不可。既是爹奶愿意带，我和她也跟了你们办些柴火回吧！”
　　“说定了。明天起，五天。今下午做好准备，筢子、篓子、扁担、绳子、靿子、挖锄、柴刀、磨刀石、火柴、大米、干粮、干菜、油、盐、水壶、毛巾、牙刷、牙膏、肥皂、换洗衣、草鞋、布鞋，等等，都备着。”姬荣华正颜厉色的说。
　　“搞点儿柴火，还附带这多麻烦事呀？！”
　　“你以为过日子好简单、好容易呗。过几天分了家，铁锅顶到头顶上了，你就晓得过日子的艰难了！”
　　友强不再吭声，一脸茫然神情。沉静片刻后，姬荣华说一声“明日清早，我来约你”，转身回了家。
　　再日黎明时分，启明星之下，姬荣华去了友强家。友强说：“昨日，我忘记通知放假，明天吧！”
　　姬荣华莞尔一笑，心中说：“夜长梦多，我姬荣华会容你拖么！”于是，眉开眼笑的对友强说：“你男子汉当是一言九鼎，昨天说的从今天起专门为办柴火放假五天的话，不可以收回！现在通知放假还不迟，即使一定要拖到明天放假大概只对你个人有效，或者说只能是一种愿望，因为，我昨日把你决定从今天起放假五天的消息传出去了，昨夜就有人走了，眼面前，好多人上了路。干脆地说：别个不会待到明天，你今日就是喊工，也不会有正劳动力出工。我在家等你们半个钟头，过了时间你不去，我就走了。”言毕，姬荣华回身走。
　　友强不信人家“上了路”的话，起身往后垴跑，果见人们三三两两陆陆续续地走了。有人喊友强一路走，有人夸友强通情达理、顺民心、重视民生。友强礼貌地敷衍人家几句，迅速离开人们，回到家中洗口洗脸，然后，于平时喊工路线上一边行走一边喊：“放假啦，放假五天！”他本知这是“放马后炮”，但不能不喊，只不过是马马虎虎地喊几句了事。事后，他既佩服姬荣华办事有路数、有算计，又暗怪姬荣华不该搞阴谋诡计挟持人。
　　半个钟头内，友强空手跑到荣华家中，郑重其事地说：“什么准备都没做。你们先走吧！我明日去区林场找你们。”
　　“林场那么大，你不一定找得着我们。其实不用找，哪里有柴哪里搞。就近找个人家住几夜，把柴火堆在人家门口，待以后花几包烟请顺便拖拉机带回。万一林场没柴了，只有望那犁过耙过了的山上去捡树根。量想一天能捡几十百把斤。”姬荣华于灯下一边吃一边说。
　　“我一个人，真是老虎吃刺猬——不晓得往哪里下口。”友强似自言自语地说。“她听说搞点儿柴火还附带20多种麻烦事，诅咒说不想活了，重新投胎变猪变狗去。”
　　“啊！”姬荣华闻言，不由自主地一惊，稍后，呢喃细语：“怕困难，是当今青年人中较普遍的现象；你本人也不例外。人生没有平坦道路可走。希望你们今后于锤炼意志方面多加努力。目前，既是孙媳妇不去，我建议你也不必去。你们两个带着柴篓去田塍地坑上挖草篼，一天也能挖几十斤的。”
　　“对，这也是个好办法。”友强一本正经的说。“按一天八十斤算，五天四百斤。按‘七五折’晒干为三百斤。每天烧15斤，可烧20天。”略停，友强丧着脸，说：“干五天或者说10个工只办到20天的柴火，生产力这么低下，不太叫人伤心与悲哀了吗？”
　　“你到现在才明白‘生产力这么低下’不是笑话？！多少年来，我们不都是做一年事只能够顾一年的生活么。这次放假搞柴，别想有好大的收获。没这20天，你过不过得去呢。这次搞的柴烧完后，差不多有了残留着农药不能用来喂牛的一季晚的草烧。再后有双季晚的草和棉花杆子分。晚谷草和棉杆烧完了是春天松树换毛的时候了。那时去搞几天柴，接小麦草。小麦草烧完了就象今日这样放假。日子就象这样一段一段、一年一年地过。过惯了，就好了。”刘珍珠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这架势说明要动身了，友强一声低微的叹息，离开姬荣华家，路上，于无意中自言自语地说：“人生艰难，烦恼太多。要是真有阴曹地府，有‘来生’，到时我自动报名做狗，做猫，甚至做老鼠，决不还做人！”
　　友强队长才走开，一伙新“知青”老“知青”便出现在姬荣华的门前。韩小英将竹筢递给白丽萍，只身进屋，观看姬荣华夫妇于“出门”前所做的“家屋事”的安排工作。最显眼的工作是刘珍珠于头日下午写就的一张《日事安排表》摆在小方桌上。一天一天，都写得详细，只要14岁的从光领了弟弟遵照执行，大概这个家庭五天内不会发生什么不幸的事情。
　　很快地，一伙人热热闹闹地上了后垴。路上，几个知识青年真心实意的说要向大队建议还让姬荣华当队长。姬荣华则诚心诚意的说：这样做，就不太好，我们的事业，不能后继无人，为我中华的繁荣富强，我们需要培养青年人，要培养当然要付出一定代价，代价付出后，总有一天会有回报，再说，友强也是不错的，知道眼前该抓哪些农事，而且，能够听取群众意见，能够把自己放到群众位置上，能够认识到关心群众生活实际就是调动群众劳动积极性，就是促成我中华的繁荣富强。一席话，说得青年们心服口服。
　　到得山上，便见金黄色的松针于满山的三四米高的松树底下铺了不少。估计一个人一天能搞百多斤，两口子五天就是千多斤。足够。但是，这么多人在一起，势必有不利影响。姬荣华便对青年们说：
　　“我教你们搞几分钟。你们青年人接受能力强，凡事一见如故，几分钟后必是会搞了，就四散分开搞。”
　　言毕，姬荣华动手筢柴示范，一边示范一边介绍技术要领：
　　“腰要弓，手要下捺，筢不能太仰，仰了筢齿口不落地只齿弓落地就筢不着松毛……”
　　之后，几个青年人动手试，试了几分钟，技能掌握得差不多了，就四散分开搞。——为了照顾姬荣华夫妇，“知青”们走得远远的，以致无影无踪。
　　聪颖而多愁善感的姬荣华不无感慨地说：“这些孩子，聪明可爱！只可惜我们的孩子，个个像个傻子。”
　　“你爷，万不能拿话糟蹋自家的孩子。”刘珍珠一边筢柴一边平静地说。“古话是说‘有根像根，无根不生’。你聪明不糊涂，生的孩子怎么可能是‘傻子’呢……”
　　一会儿，刘东林来说：“老队长，合伙好不好呢？我们青年人手脚快，专门筢松毛，你们负责捆，负责联系放柴与睡觉的地方，和负责烧火做饭；搬柴的时候，你守在山上，归我们搬。”
　　姬荣华满面春风，不紧不慢的说：“你们的情，我领了，只是不能合伙，免得人家说我占你们的便宜。联系放柴、睡觉的地方，这事，我负责，你放心。饭，你们自己搞。你们吃喝讲口味；我们只顾吃饱，不顾质量。再说，我们根本没什么菜，中餐只在山上吃点炒面、喝点冷开水了事。总之，我们合不成。”
　　“越是这样，越要合！我们是为锻炼来的。我们虽不必卧薪尝胆，但不该有意回避艰苦的生活。”刘东林小心谨慎的说。“我们‘知青’实在是有意将这次野外生活，过得非常有意义，以作永存的纪念！若是不合伙，‘知青’们会永远遗憾与内疚。”
　　“既是这样，我们就共同造就这人生纪念碑吧！”姬荣华严肃谨慎的说。
　　“谢谢！”刘东林神飞色舞的说。随之，转身去通知伙伴们“合伙”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