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演义（上）》鲁仲宇

28、捣蛋

　　第二日下午，大家下湖插稻秧，途经禾场边的古树下，被威风八面的汪家顺拦住，就着树荫开会批判姬治水。
　　首先，汪家顺面对坐树荫处的群众站着，像模像样的举起《语录》（“三百条”精装本），而气吞山河般的高声道：“敬祝敬爱的毛统帅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祝愿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永远健康！”随后，翻了翻《语录》，继而，望着社员而狮吼雷怒：“最高指示：‘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最高指示：‘思想阵地，无产阶级不去占领，资产阶级必然去占领。’”略停顿，又念道：最新最高指示：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进行到底。略停，盯着姬治水，而咋咋呼呼：
　　“今天，专门开会批判姬治水！姬治水的罪恶在于昨天晚上别有用心的散布消极言论，其思想流毒污染着周边年轻的一代，对伟大的革命事业造成极坏影响！姬治水作为本土‘知识青年’，回到生产队劳动时间并不长，该当努力适应社会生产，尽可能发挥知识的积极作用，力所能及的协助队长迅速推进本队的社会主义建设事业，实实在在地给人民群众带来切身利益，但是，此人却不能够正视如火如荼的社会主义建设事业！水有源，树有根。姬治水罪恶的思想根源必须查究，必须批判！”
　　略停，汪家顺接着唾沫横飞的说：“首先，从‘治水’这个名字来讲，是狂妄的、反动的。名字的本意，就是四千年前的‘大禹’再生！出自姬姓的禹‘治水’有功，因而，舜主动将帝位传给禹，禹废弃之前政权机制，导致夏王朝建立。现在，姬治水姓名于引用历史、蓄谋未来主政、改变当前红色政权机制诸方面的意思明显！用心险恶！我们必须将他批倒、批臭！他头上有几个角，我们就扳掉他几个角！我们必须捍卫敬爱的毛统帅及其法定继承人林副统帅，确保红色江山万世万代相传递……”
　　汪家顺借题发挥，将姬治水狠狠地批判了一顿，共费了十多分钟，末后，寄希望于群众特别是其他青年自我增强对罪恶思想流毒的抵抗力，坚定我们建设事业势不可挡的伟大信念，从而一心一意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和统筹兼顾全队的生产，总的目标是抛弃一切私心杂念，竭尽全力发挥自己的积极作用，争取使我队成为全公社一面鲜艳夺目的旗帜。随后，他号召队长和广大人民群众站稳政治立场，义无反顾的批判姬治水，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不待队长发言，坐在突出地面大树根上的姬荣华望着站在树荫与阳光交界处而双臂抱怀的汪家顺，抢先说道：“今天开姬治水的批判会，是因为姬治水认为种田不好。既然是开会，理所当然地大家要畅所欲言，畅所欲言当且应当围绕着种田到底好不好来进行。个人认为：种田，既好又不好。谈事论物，要依主席的‘一分为二’的教导。认为种田好，是因为种田使人有生存指望；认为种田不好，是因为种田太辛苦。这说的，量想在座各位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因而，当明确地说：姬治水认为种田不好，是错了一半，对了一半。但是，这有什么值得批判呢，在座诸位，谁能够拍胸说自己人生的言行不是错与对基本平分秋色呢！”
　　“你姬荣华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个批判会开错了，是公开向我汪家顺挑战是不是？”
　　“是实事求是，不是挑战。”
　　“存心捣蛋,妄想翻天，是不是？！”汪家顺已经是声嘶力竭。
　　“‘存心捣蛋，妄想翻天’！你能够代表‘天’？你可以至高无上？！”望着公社干部汪家顺，姬荣华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大会出了偏差，20多岁的队长姬友强只好出面调和，首先是委婉批评近旁的姬荣华在尊重上级领导方面欠考虑；紧接着，三步并作两步到得汪家顺面前，真诚地劝慰汪家顺不要在乎姬荣华几句。汪家顺昂首挺胸，不理睬姬友强，潜意识里只待姬友强及其他群众接着批判姬治水，但是，已经静场几分钟，没人吭声，他意识到不妙，于是，就坡下驴，说：“算了，你们去忙吧。”
　　随后，汪家顺跑到公社党委书记杨亦胜面前告状，说姬荣华在大庭广众之下拆台，群众思想教育工作难做。杨书记将事情转给纪委但书记，但书记当场了解情况后，对赵干事说：“ 这事，还得你去一趟长丹湖湾。‘偏听则暗，兼听则明’，再作了解后，当场做结论。”赵干事也就同汪家顺一起到了长丹湖湾，会齐了姬荣华和证人姬友强。三人对六面，摆清了事实后，赵干事批评汪家顺处事不当，工作作风方面缺少实事求是精神。他说：姬治水说的话是存在消极因素，需要进行教育。但他说话的当时满足有感而发的客观依据，说话之前并没有谁说及“农村是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大有作为的”。你汪家顺脱离语言环境而将问题摆得那么严重，本来就是错误，而兴师动众开会批判姬治水，则是错上加错。赵干事也批评了姬荣华，指出在大庭广众之下不维护上级领导的权威是不规矩不道德行为。姬荣华则坚持说：“其实，我姬荣华最讲规矩讲道德。今天不是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是‘他不讲道德，我就该以不道德对付’！事实是汪家顺召集大家开这个会，白费我队广大干部群众抢割早谷抢插晚稻的宝贵时间！要批判，只有批判汪家顺！是汪家顺存心将事情往主席头上扯，故意侮辱敬爱的主席！汪家顺住招待所捏服务员的奶犯了错误，来这里本不是‘住队’而是被‘强制改造’，以为我们不晓得这真面目，动不动盛气凌人而待人毫无诚意，今天的事纯是为了捞政治资本，加罪无辜简直不择手段。这样能够改造得好吗？再不制止就会悬崖落马！”因而，汪家顺和姬荣华又是一番争执。结果，事情不了了之。——赵干事作结论性发言时说，我们的同志要通过批评和自我批评达到团结，各人要多作自我批评；没启用“书面检讨”惯例。不多日，汪家顺因姬荣华那番话而“被姬荣华赶出了长丹湖湾”。
　　长丹湖大队部分干部群众就悄传“姬荣华狂”。姬荣华很快逮到了“狂”的风声。于是，他特意利用大家在湖畈割谷的人多的场合说：
　　“现在，有人说我姬荣华‘狂’。我姬荣华是不是‘狂’呢，‘狂’的准确含义又是什么呢？一九五八年姬天庭送给姬荣华的‘大王’称号有‘强盗头子’和‘国王’诸两样解释，目前这‘狂’是否也有两样解释呢？我姬荣华是搞不清楚这‘狂’字的意思，也不想搞清楚。量想说我姬荣华‘狂’的人，也不是很清楚这‘狂’的确切意义。但是，在听到‘姬荣华狂’的说法后，我姬荣华倒是回想到解放初期的贾区长说过的话。贾区长希望我姬荣华要永远地有着革命英雄气概，并且具体地解释了‘革命英雄气概’。这解释，我姬荣华还记得清楚，意思就包括了几天前对汪家顺那种不道德行为的猛烈进攻，是‘进攻’不是‘抵御’，是‘猛烈’而不是‘勉强’！同时，也就包括了正义感和社会主人翁意识的有意外露，纵情而无拘束的外露，而不必掩掩隐隐、欲露还藏！所以，我想：我姬荣华对汪家顺所用的就是‘英雄气概’这武器，从而，那态度、举动或气势所综合成的‘行为’，便是革命英雄主义行为！只愿这种意义，就是人家所说的‘狂’的意义！今后，我姬荣华将一如既往地坚持并且进一步地弘扬这革命英雄气概！不论是又一个汪家顺或者赵家顺、田家顺、孙家顺与李家顺，只要是胆敢在我姬荣华面前显露不轨，表现非正义，我姬荣华必定迎头痛击，毫不心慈手软！”
　　当然，姬荣华一番话既出，听者不可能无动于衷。公认的“文化人” 、初中毕业于旧社会并且于解放前夕毕业于我党干部学校曾为国家注册干部的姬加犁停了割谷，直起了腰，望着姬荣华的脸笑说道：“思想水平、理论水平，以及政治素养都可以嘛。曾经的‘半个秀才’今天不仅依然名符其实而且大有‘进士’雄风嘛。”其他人借机伸腰休息休息，于是，有了一些随声附和的“嘻嘻”“哈哈”的说笑。姬荣华历来善于见机行事，现在亦如大家一样“哈哈”地笑，继而说：“唯愿加犁哥一番话是鼓励，而不是戏言。”与姬荣华出了五腹的姬荣华的“细哥”、抗日末期任国党程部警卫连长见习团长的姬昌怡则一本正经地说：“我可以肯定加犁的话发自肺腑，无比真诚。本人衷心地祝愿你姬荣华再接再厉！”“谢谢！”姬荣华亦正正经经地说。 “狂”意大约毁誉参半，姬荣华被大队部分干部定论为“又犯了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