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演义（上）》鲁仲宇

21、关心

　　“关心群众生活”是上级历来坚持的工作方法。这“一港两堤”施工过程中，政府按额定人数每人每天两角钱的标准向生产队发放补贴，但是，这个“两角钱”中有一半被生产队用于农业生产了，正当理由是用于开港记工分对当年农业的补偿。这“用于开港记工分对当年农业的补贴”在公社召开的生产队长大会上的解释是：开港不是做义务，应当有报酬。这报酬应当由受益者来支付。设计的受益者是生产队，就由生产队按惯例以记工分的方式作为劳动报酬亦即开港的劳动报酬。只是，生产队目前还没有受益于“开港”，相应地，开港工分占了未开港工分也就是纯农业工分很大部分利益，抽象地说，“开港伤农”。在这种情况下，政府提供一定资金，用于降低“开港伤农”的程度。这个“一定资金”，就是1角钱的补贴。全公社上年度1个劳动日平均报酬是5角钱，现在补贴1角钱相当于对劳动日平均报酬补贴了百分之二十。本来，政府按每个额定开港劳动日补贴了2角钱，但是，这个“2角钱”必须有一半用于开港者本人日常生活的补贴，因为，开港者比留在生产队种田的那部分人辛苦许多，不补贴开港者本人就显失公平。当然，公社领导者说的这些生产队长们都不以为然，认为“补贴”的事情本身说不清、道不明，譬如“开港”不是所有生产队将来都受益，又譬如“开港伤农”对于将来受益生产队不是“现在补贴1角钱相当于对劳动日平均报酬补贴了百分之二十”，而是只补贴了百分之几，本来“劳动日平均报酬”是在扣除了农业生产成本包括公积金、公益金的提成和交公粮、卖余粮隐性贡献之后的核算，因而，生产队长们没有将公社领导者说的话转告群众，以免众说纷纭无事生非，只不声不响地将1角钱用于开工时每天午餐的付出。所以，群众不知道上级发放生活补贴的事，只知道“开港做堤”，中时有七两米的饭吃。——午餐每人补贴七两（350克）大米的饭，到处都一样。“村看村，户看户，群众看干部”这句名言流传了好多年现在还在流传。午餐的菜，一般归各人自带，大都只有于头夜煮烂的干苕叶可带。七两米不够1角钱（500克一级大米的政府定价是1角3分4厘钱。但农民精忠报国，几乎将最好的稻谷都上交给国家的粮站了， “开港做堤”等一般情况下吃不到一级大米），故此，历来做事一丝不苟的姬荣华队长对司务长作出规定：开港每到半个月，生产队结一次伙食账，将结余的钱尾子用来购买猪头和白萝卜，以“猪头煨萝卜”改善群众生活。这“改善生活”，群众沿用1959年“吃食堂”的说法叫作“加餐”。有好菜吃自然有青年不惜粮以吃饱为原则从而多吃饭。第一次“加餐”，个子并不大饭量亦不大的姬从阳就着“猪头萝卜汤”吃了两斤晚稻米的饭略堆尖两蓝边碗再加一平碗。用他的话说这回是“过足了饭瘾”。——在他的记忆中，似乎自出娘肚子以来没吃饱过一顿饭，即便是“过年”，“ 吃饭”也不敢放量，或者没有放量的可能。当然，平时“吃粥”有“饱肚”的时候，不过是多喝些米汤。眼前“加餐”，多吃1斤3两米的饭得记账，扣当月的口粮、劳动粮。粮以稻谷为准，七两大米的饭折算1斤稻谷。上级规定人平月用粮40斤，其中口粮七成劳粮三成， 40斤稻谷一般情况下只出26斤大米，平均每天不够1斤大米，所以，平时极少有人于午餐多吃，下午累了饿了做事悠着点儿。姬从阳午餐多吃两天多口粮的饭，下午有力可以多做事。多做事当然于大家有好处，但伙内并不给他多记工分，因为他姬从阳没有掌握多记工分的真凭实据。即使理由充足，多记工分，所得的钱相对于两天多的口粮则是微不足道。他后悔好几天，后来有心没肺说了“后悔好几天”的话，反而被众人群起而攻之，比较一致的批评是：你是政治辅导员啊，这么斤斤计较，落伍于时代，行吗？！因而，在队长姬荣华面前，众口一词要求让姬治水当政治辅导员，只是由于姬荣华认为在这样的情况下处置姬从阳不恰当，姬从阳依然当着“政治辅导员”，显然，姬治水是群众关注的青年。
　　姬荣华很心疼姬治水。在这里做事的，只姬治水年龄最小，瘦骨嶙峋，弱不胜衣，文质彬彬的样。最后个多月，姬荣华安排姬治水为半脱产的司务长。后来的开港岁月不是姬荣华当队长也就没谁具体照顾姬治水，几年后，身形单薄的老实的姬治水的背变驼了。当然，其他青年包括知识青年似乎没有驼背。个体差异的主要原因有三，一是其他青年的体质较比姬治水稍显结实硬棒；二是社会还不是完全地共同富裕而是其他青年的物质生活较比姬治水略胜一筹；三是社会还不是完全地人人大公无私而是其他青年的劳动态度较比姬治水一般多了个外圆内方有“来日方长”的指导思想有“自我保护”的外在表现力不从心了就“上侧所”屙铁线屎躲在侧所内老长时间不出来精疲力竭了就装模作样于“头疼、肚子痛”找医生看病写休息证明医生拿听诊器或者“拿脉”忙乎一阵最终还得开休息证明和开药方并且自作多情地嘱“病人”饭前服药或饭后服药而“病者”只拿休息证明不掏钱于药房领药只说忘记带钱甚或对“药方”来一个“视而不见”拿到休息证明一言不发扬长而去心中骂道“‘病人’和‘医生’不都是明摆着胡搞么还开么屌药呢是么屌狗屁药呢去你妈的吧”睡几天再上工不管你他妈的什么任务不任务即便天塌了与老子无关甚至有极端言论人就是人不是牛馬牲口任人驱使当然说这话的是“红苗子”不在乎哪一个其他“正苗子”一般认同给予支持自然而然地跟着学最终好了自己害了别个。不过，人间正道是沧桑是永恒真理谁都认可。苍天讲公道：后来国家恢复“高考”，全大队10多届本土高中毕业生、初中毕业生和“知青”共百多人赴考，唯独姬治水金榜题名。姬治水再次入学再次毕业当上了国家干部，“驼背”渐渐变成“不驼背”了。幸亏国家关心青年比较及时地以“高考”的方式替代了“上山下乡” 的方式，这时他姬治水还在青年时代， “树大自然直” 的机遇尚存。这是后话，先睹为快。
　　回头说“开港”本身的具体事情。抵到腊月底，平均七米深又三百米港面、百五十米港底和港两边各一百五十米宽的平台、平台之外一比三的坡度八米高的港堤即“一港两堤”的首期工程，顺利结束。——这种中规中矩的上乘工程质量，不可以被几十年后的“机械化”所复制与超越。也就是说，这些肩挑磨担的辛勤劳动者在几十年后社会经济高速发展时不会为“开港时没机械”而黯然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