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演义（上）》鲁仲宇

2、生产队长

　　半下午，黄朝良陪同“吴社长”送几位“知青”来长丹湖湾，生产队长姬荣华只身迎接。待“吴社长”道貌岸然地对姬荣华作过指示后，黄朝良微笑着望姬荣华说：“姬队长，本人希望你今后像关心自己的子女一样真心实意满腔热情地对这几位‘知青’多加关照！”
　　“放心，放心！真心实意地关照自然而然、自然而然，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姬荣华喜笑盈腮地说道。他因知识青年的到来而心潮澎湃。曾在省城面对青年女学生的时候，他就有过类似愿望，那时的意识是：这些学生，年纪轻轻，却享受着辛辛苦苦勤勤勉勉一生的农村人享受不到的优越生活，凭么什呢，是凭自家有么本事？只不过是投胎投了个好娘老子！要是我当上省长，我非把这些人按到生产队去不可！同是一个以讲公平、论正义为社会精神工作核心的政府领导，只该我的丹桂吃苦，就不该这些学生吃苦？没这邪事！这种意识，——唯独一次到省城时诞生的这种异想天开的心事，姬荣华现在自然而然地回想到了。
　　笑容满面地送走公社和大队干部后，姬荣华一本正经地逐一询问几位知识青年的年龄姓名家庭成份和父母工作单位等情况。本来是记不住这么多，却是有了明朗的概念：他们的家庭成份，彼此悬殊，正如词典所说“天壤之别”。但是，今天了解“家庭成份”只是例行公事，没有寻找“悬殊” 的目的，日后，决不厚彼薄此。眼前，要在第一时间内，对所有“知识青年”表示看重，与尊重。因而，他满面春风地环顾所有“知识青年”，说：“对于‘知识青年’，我早有感觉。准确地说吧，我是看重 ‘知识青年’的。”发言停顿下来，他将视野落在年龄最大的知识青年的脸上，接着说：“具体地说吧，我的达源，也是中学毕业，也只你这大年龄，应该也算是知识青年吧，他早就单门独户地过日子了。不论是凭说，还是凭做，他都很了不起！”
　　“是吧。”这位名叫刘东林的唯独“家庭成份有问题”的知识青年神情冷若冰霜的说:“我们来这里，大概也是要单门独户地过日子了。但我们也许不被认为‘很了不起’。 ‘很了不起’就不至于 ‘上山下乡，插队落户’而‘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这就是逻辑。”
　　“啊——！”姬荣华因了“政治至高无上”的觉悟和“斗争性强烈”的素养，顿时怫然作色，他盯着刘东林的面孔，不紧不慢地问道：“落户农村，你很反感，是不是？”
　　“不，不。”刘东林不慌不忙地说。
　　姬荣华慢条斯理地说：“你不想在这里，当然可以。我开诚布公、直截了当地明说吧:我从来不勉强他人，眼前，将马上打个报告送上去，叫上头将你调走。”
　　“别，别，别！队长，我求你做点儿好事：莫老是与我过不去。”
　　“是我与你过不去吗，不是你说了不该说的话么？”
　　刘东林不再作声。
　　静默片刻后，姬荣华再次环顾所有知识青年，稍微缓和了脸色，而声振屋宇地发表演说：家庭成份，没有选择余地。但是，不能说你们不在同一条人生起跑线上。事实是：你们的社会待遇，是平等的、公正的。党和国家给你们同等教育，安排相同的人生道路。眼前的“上山下乡，插队落户”，“ 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锻炼才干与四方之志，没有分彼此。正常情况来说，你们将来都是革命事业的接班人。我相信你们能够清楚这样的平等、公正，毕竟，你们是知识青年。只是，外因通过内因起作用，内因起决定作用，人生道路有选择余地，不小心就有误入歧途的可能。你们今天的到来，就是在按党的教导昂首阔步于人生道路上。所以，我认为你们可亲可爱，今天首次与你们见面，将你们与我的儿女相提并论。归总一句话，就是：我们都是社会主义社会的主人，不论男女老少、来历如何，都要具有革命的感情、热情与激情。具体到刚才的事，本着革命的感情，我当开心见肠，推心置腹的说：你们“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首先得有“尊重”、“ 敬畏”的态度！不尊重，谁愿教育你？没有敬畏，必然妄自尊大，到时候不可能有真知灼见，不可能有饱满的成熟，也就自然而然地不能够成为革命事业的接班人！
　　话音犹在，姬荣华已经移脚走开。然而，在路上，他黯然神伤，仍然因了来了不和谐的“知青”而懊恼，而痛心疾首。以前，他以为“工人老大哥老大姐教育的子女个个思想表现很好”。几天前在公社开会时，据说要来知识青年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他自以为是的理解为这些孩子同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一些城里干部和家属下放农村一样，将永为农民，相应地，贫下中农教给他们种田的本事，和教给农村做人基本原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那些干部和家属都具有谦虚谨慎的品行，这来的“知识青年”，理所当然地知书达理，与知书达礼，相应地，也是很谦恭的。现在，他有了自言自语：“不被认为‘很了不起’”即便是队长实话实说，也不当顶嘴，是不是？队长说的“很了不起”，本来是实话实说，你“知识青年”要自作聪明要多作理解也只能理解为队长既实话实说同时对“知识青年”引领以望，希望“知识青年”终将成为“很了不起的青年”，对不对？！这“知识青年”放诞不拘地顶嘴，至少说明三个问题：一、思想表现不好，毋庸置疑；二、是“知识青年”对贫下中农进行再教育——明白无误地指出贫下中农所说“很了不起”不妥当以致听者不能够不谋而合也就不能够接受；三、今天已经一针见血地挑明你队长不能够对“知识青年”进行“再教育”社员更是不能够对“知识青年”进行“再教育”今天实际是“知识青年” 对贫下中农进行再教育今后同样是“知识青年” 对贫下中农进行再教育……
　　“‘思想阵地，无产阶级不去占领，资产阶级必然去占领’。主席这教导，我们要时刻牢记。”姬荣华呢喃细语。“对知识青年进行再教育，得有人具体负责，要不，再教育就会是束之高阁，会是谁都负责谁都不负责。”
　　姬荣华要将年轻活泼的副队长姬昌浩安排为对知识青年进行再教育的负责人。他知道姬昌浩和社员们一起在禾场附近的水田中劳动，因而，径直朝着禾场方向行走。现在正是劳动中休时刻，禾场边的古树下是大家最爱坐的处所，他到了禾场边的古树下，也就不出所料地碰到了姬昌浩，于是，望着昌浩的面孔，正正经经地说：“来了五个‘插队落户’的知识青年，在食堂门口，你去安排安排吧！以后，他们的事，你管。”
　　“怎样个安排法呢？”正在下象棋的姬昌浩漫不经心地问，而眼睛依然盯着象棋。
　　“上级早已下达‘知青’来‘插队落户’的通知。如何安排‘知青’，你作为副队长，真没有一点点思想准备？真是连这点点小事都干不了？嗯？你是不是有意烦我？”
　　“不，不是这个意思、不是有意烦你。”姬昌浩连忙申辩道，随之，站了起来，正眼望着姬荣华，喜笑颜开地接着说：“荣华哥，今日，你么样这大的火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不是你说了不该说的话，是不是？”
　　“不是，不是。”昌浩敷衍着，急忙移脚而大步流星地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