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演义（上）》鲁仲宇

16、奖状

　　姬荣华大半生非常在乎名誉。他原以为这一年为全大队作了重大贡献，——让手扶拖拉机为全大队作了重大贡献，年终评奖会有奖，可是，长丹湖大队眼前一年一度的总结与颁奖给他的感慨是“做事有人记着我姬荣华，评奖无人记着我姬荣华”。为没有获奖，姬荣华忧伤不已。在大队领导者向张发云等等三名队长颁发“先进工作者”奖状的时候，有人在关注姬荣华的面部表情。
　　其实，总结与颁奖几乎全是大队第一把手说了算数，全是体现大队第一把手的意愿。譬如：熊荫林在总结中表扬的队长是张发云、姬荣华等等四人，这4人的排名顺序是熊荫林所在生产队的熊队长第一，张发云第二，姬荣华第四；给各人做评论所费时间是：为前3名各说了3分钟，为姬荣华说了1分钟，而且，在这1分钟内还插入一个哈欠。评奖，采用无记名投票差额选举的办法，规定选票4个姓名只能在3个姓名下面画圈，多画作废少画有效；确定得圈最少者就是没有当选者。二十几张选票是刚刚用油印机印出来的，排名顺序按熊荫林做评论时的顺序排名，故此，姬荣华被列为第4名。有权利画圈者都是生产队长以上（含生产队长）的干部，绝多数人自作聪明猜测熊荫林的“领导意图”画圈选取前3名，少数人则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极随意地在前1至3名下面画圈，对于最后面的抱着“不屑一顾”的态度。结果，姬荣华得圈最少，只得了两圈，他知道这两圈除了自己为自己画1圈，剩下的就是好友张发云所画。当然，没有当选，与奖状无缘，他不只怪熊荫林一个人，而且，还怪别人，否则，就没有“做事有人记着我姬荣华，评奖无人记着我姬荣华”的感慨。也许是姬荣华脸色有点儿难看的缘故吧，坐在右边的张发云趁熊荫林讲话展望来年生产之机，递给姬荣华一张小字条，上面写着：在全大队近两千人中你是前四名，你当为这“名列前茅”发表感恩演说！（张发云每次参加大队会议都带笔和笔记本子，姬荣华参加大队会议没有带过笔和笔记本子。）姬荣华略微思索后，拿到张发云的笔，于小字条上回复道：“感谢你的及时安慰。”归还字条后，他的面部表情基本回归正常了。他通过自己的“内心刚才有点儿难过”意识到自己的“脸色于刚才有点儿难看”。——他有“表里如一是忠诚”的人生哲学观，并以“一直忠诚于人民”自居。现在，他通过认真聆听熊荫林书记讲话的方式使自己的内心静好如初，安之若素。他有了“在众人面前‘脸色难看’是没有修养的表现”的潜意识。继而，对自己的脸色于刚才有点儿难看有了悔恨。不过，他很快地意识到“悔恨”必定导致“脸色难看”，于是，极力免除“悔恨”，摒弃一切私心杂念，只一心一意聆听熊荫林讲话。就在这时，熊荫林点姬荣华的名，要他为明年生产居全大队之首作表态发言。姬荣华庆幸自己正好在聚精会神地听讲，否则，就不可能听到熊荫林独点名作表态发言……他来不及往下瞎想，他得作“表态发言”了。“发言”，他有着能说会道、信口开河的本事，不用作思想准备，当然无需“发言稿”，只要张口，“言”随之出发。现在，是这样开头的：“各位领导、各位同仁：”接下来，就是“话闸”如“水闸”，“闸门”既开，就有“源源不断”与“波澜壮阔”的景观呈现于人前，以致人们如醉如痴，而把刚才“选举”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在这里，姬荣华有条不紊地概述生产队当前生产的状况，于现状基础上，谈来年计划，计划中有简洁内容，有具体步骤，归总的目标是争取人平纯收入位居全公社第三名、全大队第二名。姬荣华的这个“第二名”有理有据，听者不认为是“吹牛”，因而，报以热烈鼓掌声。掌声静止后，熊荫林微笑着问姬荣华：“你为什么不争取‘全大队第一名’呢？”姬荣华认真地回答道：“前人是说‘世上只有第七，无有第一’。我刚才所说不过是抛砖引玉。本人能力确实有限，在大队当不了排头兵。今年，要不是你和大队其他领导无微不至地给予关——我姬荣华就决无排名第四——的——好、好成绩。”姬荣华无意中说出了自己在先前反感过的认为“不合理、不公正”的“排名第四”，话出了口腔才有了觉悟要收回来犹如覆水难收已经不可能，心中又不平静了，脸色又有了变化。熊荫林善于察言观色、转危为安。现在，他望着姬荣华的面孔，友好地“嗨、嗨”地笑笑，然后，环顾众人，铿锵有力地说：“今天，荣华队长凭着满腹珠玑，给我们上了一堂激动人心的勇于山上捉虎，下海擒龙的励志课，我们大队干部和其他队长——要致以真诚感谢，鼓掌！”言毕，鼓掌，随之而来的是掌声雷动。姬荣华忽然想到其他队长和大队干部再次鼓掌可能是感兴趣于领导说话睿智，因而，他也鼓掌了。大家的鼓掌声，经久不息。
　　当天中午，姬荣华仰在床铺上想：
　　本来，一纸奖状，其本身并无多大价值，尚不及半张报纸有用。报纸被读过之后，还可以被用作擦屁股，或者被用作包书；而奖状光溜溜，硬邦邦，则不适于擦屁股，用作包书又不够大，到时候，只有白扔。
　　但是，奖状上的字，却有着巨大的意义；有着好的意义，更有着坏的意义！
　　所谓好的意义，就是：大家只要是看到某人奖状上那几个金光闪闪、耀眼夺目的字，甚至不用看字只要听说那手上的卷筒纸是奖状，便对某人产生好的看法，便对某人既有的好印象产生更深刻的好印象，说这是大家学习的楷模，或者说这是人类的希望之星，或者说是伟大思想的先行者，等等，“奖状”令人肃然起敬，顶礼膜拜，使人产生向这人“看齐”的良好动机，形成给所有人以精神帮助的效应。“人从好处想，水往低处流”，是万古不变的社会规律，和自然规律。
　　但为何要认为奖状“有着坏的意义”呢？
　　因为，众目睽睽之下的“奖状”的本义，在于其代表了本大队最好的行为或思想以及成绩。并且，奖状于无形之中“锁定”了未获奖者之所以未获奖，是因为其行为或思想以及成绩不够获奖资格，否则便有奖。——这是毋庸置疑的真理或者逻辑。于是，大家的眼睛，只盯着“奖状”，和“获奖者”本人。从而，目不斜视，目不旁顾；那思潮，也便跟着获奖者“前进”，或者围绕着“奖状”旋转，除此，便是凝固了的脑海的僵场。
　　可是，在“奖状”所肯定了的行为或思想以及成绩之外，确实存在着被熟视无睹近乎遗忘的更好的行为或思想以及成绩！而这“更好的”，不能够给大家精神上以陶熔鼓铸帮助，其“更好的”的本身是否可悲可哀且不论，只说这“不能够”于大家来说，岂非莫大的不幸？
　　故此，我姬荣华忧啊，因“奖状”播火传薪效果不尽如人意而忧啊，因人们不能够理解与接受真正的好思想而忧啊，因不能够弘扬光大既成的美德而忧啊！
　　“你爷，脸色这么难看，好象你有不愉快的事？”刘珍珠走到床前，朝姬荣华注视片刻，然后，低声细语。姬荣华一声叹息，静默一会儿之后，将心中的痛苦不堪，在妻面前和盘托出。末尾，有声没气地说：“总之，奖状是锁定一个人德智体劳皆优的大事，不由人不想。‘人讲名，树讲荫’，是前人传下来的立身法则。”
　　姬荣华说过烦心事之后，又是一声叹息，接着，以若无其事的神态说：
　　“有道是‘一吐为快’。在你面前将话吐出了，心中复又愉快了，不认为那些事值得在意了。你也不必在意我有什么想法了。幸亏有你能够经常对我体贴入微、给我排难解忧。”
　　刘珍珠郑重其事地说：“你本来不为自己着想，要是为自己着想就不会让拖拉机为别人服务。拖拉机只用于本队经济建设，一年到头，必定有惊人成绩，而你队长必定是名利双收。这是谁都清楚的事情。评奖的事虽然过去了，但你还是该就这方面，直截了当地找熊领导聊聊天，搞清楚这件别扭的事情里头到底存在什么纠葛。只看到浮在水面上的葫芦，没看到沉在水底的东西，是对你对大家都不利的。”
　　姬荣华闻言，大吃一惊。他朝妻脸仰视片刻后，说：“谢谢，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