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演义（上）》鲁仲宇

15、高姿态

　　回头说。人家请姬荣华安排机耕船帮忙耕湖田。姬荣华志高气扬，特立独行，于“帮忙耕湖田”将事情“一分为二”，既“耕湖田”又“帮忙”，哲学观是：
　　“人生一世，总有山穷水尽而求助于他人之时；一个生产队莫不如此。我们购机钱不够，人家不是质朴厚道、豪侠尚义而让我们度过了这一难关么！在这个社会主义社会大家庭里，大家的目标是‘共同富裕、共同上升’,故此，大家不能各顾各，天马行空，独往独来，或者斤斤计较，而是都要真心实意地相互帮助，同舟共济！
　　“切实地说吧，这‘机耕’，效果好，可以带来粮食大增产，促进我大队农业大发展。如果虽然安排耕湖田但不帮忙——要收服务费，那么，好多生产队就会放弃‘机耕’，因为，起始人家不清楚不收钱时，来联系‘机耕’的队寥若晨星。当真好多队放弃了‘机耕’，则我大队的农业，不就失去了一次快速发展的大好机会么？！
　　“要收钱就不求机耕的生产队，本来是因为太穷，出不起钱。据说有的队买机油、柴油，要各户出钱，没有钱的人家只有惴惴不安、低三下四地去找亲戚借。你若说服务费可赊账，待收谷给，我想也许有的队长会说‘试一试’，也许会有大部分队长在赊账这件事情上是进退两难。么样两难呢？就是：这湖田要是丰收了，就一切好说，机耕一天能带来几百上千元利益，只出四五十元钱服务费，群众绝对乐意，要是现在不参与赊账放弃机耕，到时就会被群众骂娘；另一方面，如果参与赊账机耕，日后天长日久之中，庄稼被淹了，么办？总不能因为淹了田就死皮赖脸不承认赊欠的机耕服务费吧！人家都知道我这人做事钉是钉、铆是铆，不会因为淹了湖田不收赊账钱。不收赊账钱会被人家讥笑为傻子，是不是？会给社会带来意料不到的负面作用，是不是？一开始就不收钱，体现高姿态，可以为社会带来积极作用！
　　“退一步说。一把薄薄的铁锹，可用几年；一台厚实的拖拉机，不更可用好几年么？！这借给大家用用，又有几大个损失呢？一台‘手扶’统共只三四千块钱，若用10年，一年只摊三四百而一日只摊块把钱！账算穿了只这大个事。算‘损失’，不能按别处的45块钱一天的标准算，只能按一块钱算。块把钱的事，一个队只三五天三五块钱的事，我们顺水推舟做个人情，不强好多么！何况，我们还在学习最最敬爱的主席早在1939年写的《纪念白求恩》，还在大讲特讲“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呢。
　　“我可以肯定：我们今天奋袂而起、拔刀相助的行动，可以收到‘将大家都带动起来’的良好效果。——别的生产队于丰收之后，大都能够购进拖拉机，能够以我们的高情远意、直道事人为榜样，挺身而出、义无反顾地拉拉落后的生产队。
　　“一旦都行动起来了，全大队的经济状况，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到那时，大家饮水思源，就会觉得一台‘手扶’本身的价值，微不足道，而值得永远记念的，则是我长丹湖湾东队全体人民救苦救难、周急济贫、助人为乐的高尚情操！”
　　一席话，说得人家心服口服。并且，听了这些话的人在遇到别人就无偿机耕发表反对意见时，能自觉地鹦鹉学舌般地搬出姬荣华曾经发表过的有关言论，而使对方释怀。
　　于是，潜藏于许多群众心里的一股怒潮，逐渐化解了而不是销声匿迹了。
　　于是，群众同时淡化了这样一个概念：我的拖拉机不借给别队用，除了农忙自用于生产，平时只跑运输，平均30元钱一天的纯利，一年万多块钱，相当于30年的农业积累，农业社17年只积累到六千块钱的机和船啊！万多块钱，亦相当于整个生产队六十多个劳动力的种田效果也就是当年实现总收入成倍增长！万多块钱，可买12万多斤谷供长丹湖湾两个生产队两百五十多人吃一年；或者，买两三台手扶拖拉机，从而，使长丹湖湾东队基本实现农业机械化，和进一步发展运输业，以致来年总收入数倍增长，后年总收入较今年10倍增长，再后年总收入较今年数10倍增长…… 总之，通过滚雪球式发展，成为一面先富起来的红旗，然后，凭着抢先聚集到的大量资本大办企业，大量招收别生产队的劳动力，也就是变相兼并别生产队，从而，使大家由农民变为工人，共同发富，这样就比较理想些。
　　——妇女队长王仙的老公姬从尼有此概念，但王仙批判他这概念是邪念，是与荣华队长的正确信念作对的邪念。因而，他未张扬这“邪念”，而是淡化邪念：姬荣华队长几代人都是贫农，他曾在“忆苦思甜”大会上声泪俱下地控诉剥削，而平时于言行中总是坚决地反对剥削，但目前心甘情愿被剥削，这实属自相矛盾。
　　于是——这台“手扶”，几乎成了全大队的公共财产，大队支援外县做“阳武干渠”，全凭这台拖拉机运土石。并且，机手为了使拖拉机跑得更快，也就是执行任务完成任务更快，从而讨好取悦于带班的大队干部，特地将拖拉机额定的动力盘换成大一圈的，将被动盘换成小一圈的。一年到头，拖拉机差不多“脱了一层皮”，声音“老了许多”。
　　姬荣华通过拖拉机表现“高姿态”，几位已得到好处的生产队队长感激不尽。他们觉得太亏了长丹湖湾东队的干部群众，邀在一起买几样食品几瓶白酒外带用红纸写一张感谢信，趁生产队将要出工但还没出工的档口一并送到姬荣华家中“填情”。这些人临进门燃一块五百响鞭炮，用鞭炮吸引该队的人们来捧场。在食品和酒诸礼物面前，姬荣华表现出少见的严肃，他板着脸说“哪个叫你们搞这一套的？！邪了、邪了、你们搞邪了”，恨不能将东西一概扔出门外。这种态度是来者始料不及的，搞得人家很不自在，哭笑不得。前来凑热闹的妇女队长王仙的老公姬从尼不失时机地出面转弯，他望着那些队长笑说道：“可能荣华叔理解为这东西是送给他个人的，其实你们放鞭炮的本意表明东西是送给大家的。现在，我就代表大家将东西搬到禾场去与大家共享。你们也一同到禾场去吧！”说完，随手拉了两名青年和他一起将礼物搬走了。那些队长就坡下馿，强装笑脸顺势连拉带推地将姬荣华往屋外拥往禾场走。姬荣华一声叹息，只好和大家一起去禾场共享礼物，人家送来的《感谢信》还得他拿，由他念给群众听。他要借机开个群众大会，因而，叫昌浩绕队喊“到禾场开会”。他到达禾场的时候，禾场上已经有一些人。陆续有人进禾场，禾场上人越集越多，几位队长闲聊了喝盅茶功夫，社员差不多到齐了。姬荣华一声干咳，随后，环顾众人，说：“现在，天上掉下来了馅饼。我们一边吃，一边开会。”随之，示意姬从尼、姬从阳等等给大家分发食物。他第一个得到食物，接着是其他队长得到食物，但他将食物交给刘珍珠，然后，神采飞扬，微笑着说：“这吃的东西是诸位队长送来的。大家吃了东西就等于帮了他们的忙，他们要感谢大家。事先，办了《感谢信》，《感谢信》我在来路上读过了，情真意切，深受感动，我念念，大家认真听着。”略一停顿，他开始念《感谢信》，《感谢信》念得抑扬顿挫，声情并茂。念完之后，递给昌浩，嘱张贴于仓库大门内侧，以利长期保留，继而，面对众人，严肃地说：这确实是一件非同寻常的事情，是史无前例的事情，这件事的真实意义就在于：在社会主义制度条件下，广大人民群众充分体现了“团结友爱，同舟共济”之真善美品质，充分体现了社会主义的人性。确切地说，我们的社会主义史书上，新增了这一笔！这对大家是很好的勉励，唯愿大家将自己的优良品质进一步弘扬光大，促成我们社会主义伟大事业的快速进步……
　　散会后，姬从尼于心里默默地说：《感谢信》实属“精神文明”范畴，但用在这里没有好的作用。恩格斯曾经说“人与人的关系，首先体现在物质利益关系上”，也就是说，人与人的关系，首先要讲究“物质文明”。再怎么好的朋友，你将我赖以活命的食物吃了最终是我死你活，这还算是朋友关系？仇敌嘛！具体到眼前，该我发展的时候因为你的插入我不能够发展，倒是你本无发展条件的却因为利用了我而发展了，我因你损人利己而损失惨重。这种“人与人的关系”肯定是反“物质文明”的关系！一纸《感谢信》掩盖了这种关系的实质，混淆是非，不但对我们既有损失毫无益处，而且图谋以后继续利用我们的荣华队长……
　　“大家多少年来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挣到了一台拖拉机，可一台拖拉机一年之中仅仅为本队做了几天事情！像这样搞，我们如何实现农业机械化呢……”韩小英伫立在刚刚返回生产队的拖拉机旁边，纳闷着。“半碗白开水舍不得泼，却舍得让出拖拉机，队长这样做，是不是太矛盾了？不，这做法统一于全心全意为他人着想的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