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演义（上）》鲁仲宇

11、水龙头及其他

　　姬荣华看过正房看厨房。厨房旁边，还有两个小门。一个门上写着“男”，一扇门上写着“女”。已经吃完面而放下了碗筷的韩小英推开了写着“男”的小门。姬荣华朝里面张望，只见里面空空如也，大约两平方米的地面，铺着青一色的水泥，不太光滑。
　　“这就是农村所说的‘茅厕’。你想解手进去解嘛，解手过后要冲洗，开了水龙头冲。”韩小英望着姬荣华的面孔呢喃细语。
　　姬荣华想起是有几个钟头没屙尿了，先是想屙，又没有看到哪里有茅厕，原来，茅厕都做在屋里，但是，不臊不臭，真是大开眼界！现在，陡然内急，大概是条件反射的缘故吧，他急不可耐、毫不犹豫、匆匆忙忙进了男厕所，随手将门关上。可是，漆黑。外头响了一下电灯开关，茅厕便大亮。没有粪桶，没有茅坑。尿往哪里屙呢，莫非地面这个尺多长几寸宽寸多两寸深底部有个拳头大圆洞而洞底有点儿水的处所，就是屙尿拉屎的地方？只有这个地方可以拉尿屙屎，别无选择！姬荣华思想完毕，便开始放心地甚至心安理得地解手了。
　　如释重负之后，姬荣华记起“解手过后要冲洗”。“ 冲洗”当然要有水，他左顾右盼，却是没有看到水缸、水桶，没有哪儿备了水。他记起“开了水龙头冲”，于是，天上地下，四周寻求，却是没有看见“水龙头” 。“水龙头”呢？他想：大概是主家忘记放“水龙”了，不然，总要看到一鳞半爪。也是幸亏没有放“水龙”而无有“水龙头”，要是放了水龙，不知么样“开”水龙头，或者终究开了水龙头却不知么样叫水龙头去冲击解手过后的东西，不知么样避开水龙头对我姬荣华进行冲击结果我姬荣华被水龙头冲击得一塌糊涂，落汤鸡一般，残兵败将的模样，岂不遭人笑话？这种无知与姬从稳到省城走亲戚不认得门牌号码被拉三轮车的从前门拉到后门多收几多钱不是一回事么！只是，终究还是没有冲洗茅厕，这未免太不像话了吧。姬荣华想毕，忧心忡忡地开门走出男卫生间。
　　这时，韩小英恰好麻麻利利地洗完锅碗，在拿香皂擦手，抹过手后，于倒水的处所摸了一下墙边上的铁家伙，水流了出来；洗过手，再摸一下铁东西，水便没有了。姬荣华看在眼里，心中惊呼奇怪因而心潮澎湃。他情不自禁地也伸手去摸那东西，却是摸不出水来。
　　韩小英便以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夹了这铁玩意儿，往左边一扭，水出来了。姬荣华这才悟到小韩先头是以掌心扭了这个铁扭儿。
　　“这叫做‘水龙头’！”韩小英眉开眼笑地望姬荣华说道。“大概你没冲厕所？”
　　姬荣华便转身进“茅厕”。灯还亮着在，他发现了“水龙头”，也就拧来了水。他自我解嘲地笑了笑，同时，将铁柄尽量往左转，水尽量地大。往右转，是关水，顺理成章或者理所当然的事儿，他已经懂，也就关死了水，关死后再开一次，再关了就关了。但是，陡生悲伤：上头提出的厉行节约的口号不是有“节约一滴水、一度电”么，屙一泡尿用掉这么多水，岂非极大的浪费、岂非犯罪？敬爱的主席说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这水送给正好干旱缺水的地方喂耕牛，也许能够救转一条因渴水而危在旦夕的牛的命！为什么不如我们农村一样将茅厕做成不须用水冲洗的样式并且是做在屋外以供大家共用？无非贪图享受！贪图享受无非是修正主义思想在作怪！他一声叹息，往外走。
　　临出男卫生间的门，姬荣华又想：怕被人笑话，还是被人笑话。不知就是不知，不能顾是否遭人笑话，今天的事证明谁都有不知的事情，今后，决不能笑话不知亦即无知之人……
　　面对厨房水龙头，思想活跃的姬荣华想：这水冷的生的是么味呢？他将水龙头开开，接一捧水往嘴里送。喝了两口，觉得比农村井水好许多。井水多少有点儿泥味，这水一点儿泥味都没有！他回味着，再接水往嘴里送，就被从女厕所出来的韩小英看见。
　　“有开水呀，队长！哎呀，我就不知倒给你喝。我们都是自己倒自己喝的。我家极少有外人进来，父母不教我们给别人倒茶。要不是上山下乡去你们那里，我今生今世还不知世上有为别人倒茶的事情！”说话间，韩小英快手快脚、麻麻利利地洗过手擦过手自开水瓶里倒了一大碗开水端到了姬荣华的面前。这水险些溢出烫了手。姬荣华急忙接了满碗开水放回案板上，然后，望着满碗开水满面笑容地说：“这一点，你还没跟贫下中农学到家！人家倒茶是用小碗，只倒半碗，或小半碗。”
　　“我以为那是太小气了！”韩小英伫立在姬荣华旁边，亦望着开水，笑逐颜开地说。
　　“倒多了是不礼貌，是将客人当牛打发。‘倒茶’只是表示敬意，意思意思。”
　　“啊——，不知者不为罪呀，队长！”
　　“是，是。你也晓得我这话不是怪罪你。只是，大喜过望，享用不了，么办？是不是先倒些回去呢？”
　　“不行，喝不完，就泼掉。”韩小英斩钉截铁地说。
　　姬荣华点点头，然后，弓着腰，就着碗，毕恭毕敬地喝了一阵。努力到最后，消化道的水位差不多上升到了喉咙，但碗内还剩下大半，只好让剩着，——不泼、泼了于心不忍，移脚往厨房门外走，身后传来韩小英泼水放碗的声音，他默念道：“太糟蹋东西了！”
　　临出韩家的大门，姬荣华驻足回脸，一本正经地对身后的韩小英说：
　　“我是老实人，说句老实话：今天这开不了门的事，和不识得水龙头的事，你不要对任何人说。‘开门’是三岁孩儿做得来的事情，可我却做不来。这事要是传出，不是要被人看不起从而遭人笑话一生么！大队革委会副主任姬从稳没有文化。他儿时无钱上学，解放后上夜校学不进，只认得自己的姓名，堂客也就是老婆的姓名认不来。一次，他到省城走亲戚，问路已经问到了亲戚家的门口，门楣上简单的阿拉伯字门牌号码写得清楚却不认识，也就拿不定是否可以进屋的主意。于是，内急就地解决之后，又跑到大街上将在家时请人写成的亲戚家的中文地址递给别人看，问这家人家在哪里。真是无巧不成书，碰巧被问的人是熟门熟路的踩三轮车的车夫，车夫很客气地说：上我的车吧，我做点儿好事送你去那家的门前。姬从稳不知踩三轮车者说客气话别有用心，只以为人家说的做点儿好事就是坐车不要钱，正好走累了，就毫不犹豫地上了车。三轮车在大街上跑了老长时间，在一家人家的门前停了下来。车夫说：到了，先生，请付费下车。同时，向从稳伸了右手除大指头外的指头。姬从稳不懂人家伸出右手4个指头和‘付费’是什么意思，又不晓得么样问，只坐着不动。车夫又说：到了，先生！请先给坐车钱，后下车！从稳只好掏腰包。所幸堂客贤慧，路费钱给得足，所谓“穷居家，富路头”。要不，这从稳难免被人家打个半死不活。车夫拿到钱后，也讲规矩，帮从稳叫开了这家的门。亲戚出来了，认了从稳，从稳才敢进屋。这是后门，亲戚开了前门，使空气对流。姬从稳发现前院是刚才到过的地方，屙的一泡尿，水印还在，因而知道被车夫骗财了，于是，回身朝后院跑，要人家退钱。人家早已走得无影无踪。不识得门牌号码被人骗，这事多么丑啊，但他却在忆苦思甜大会上说了出来，让人家笑话一生。”
　　静默片刻后，韩小英正正经经、慷慨激昂地说：“我庄严承诺:我决不对别人说今天的事情，连爸妈我都不对他们说。队长你尽可放心！”
　　姬荣华这才心旷神怡地将出门的事儿进行到底。但是，才走两步，却满面春风地说：“可是，我终究开得了门，识得了水龙头，我们应该牢记‘实践出真知’。”韩小英嫣然一笑，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