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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实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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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小英端一大碗面条出来,望向姬荣华,彬彬有礼地说:“吃面呀,队长!”话音落时,碗已放妥于桌面。
姬荣华起身的同时,笑容可掬地说:“这快?”
“不快,不快,让你饿着了,不好意思。”
“你这孩子真会说话。”
韩小英浅浅一笑,然后,轻声细语:“多谢夸奖!”随之,转身去厨房,端了小碗面,到桌跟前与姬荣华邻边坐吃。姬荣华朝左方的韩小英瞥一眼,然后,身不由主的将屁股朝右移了移,与左方隔了一个整位。
近几年,由于开湖田有了丰收,生活水平有了大幅度提高,姬荣华于生活质量方面就不再那么朴素无华,譬如,“吃面条”就不再只是尽心尽意地吃面条,而是要有两三碗菜摆放在桌面上,并且,“两三碗菜”有讲究,不能搞滥芋充数,例如:咸菜当是腌得黄亮的“芥菜头”、“全辣椒”、“刀豆片”、“萝卜条”、“鹅眉豆”、“雪里红”、“生姜片”、“大蒜头”,有了这些之中的一些,再来上两三盅高浓度白酒,一边悠哉乐哉地喝酒一边津津有味地吃咸菜一边心安理得地吃肉片煮面条,就算是神仙过的日子。(又过几年后,因区政府带领广大人民群众利用“冬闲”实施“开港围湖”工程,使湖田不再遭遇水灾,实现稳产高产,人民生活质量进一步提高,姬荣华生活习惯中就增了“鸡汤煮汤圆面条”的内容。不过,拿大米饭与煮面条由他选择,他会选取大米饭,——毕竟是“南方人”。他吃大米饭不讲究“菜”。)眼前就餐,除了手上捧着的,桌面一无所有,空空如也,他想:这不像样,不能称为“就餐”。但他内心深处则和和气气地说:明明是在就餐,不能称为“就餐”又能称为什么呢。已经是狮象搏兔皆用全力地认真吃面,内心却节外生枝似地暗叹:“城里人的生活,实际不及农村人的生活。‘城乡差别’,不是指城里人比农村人有钱,而是指城里人吃的方面比农村人差。城里人比农村人有钱又怎样?城里人有钱不能够说明城里人是社会生活中的强者,农村人没钱不能够说明农村人是社会生活中的弱者。具体地说,城里人没钱不能够生存,农村人没钱可以生存。准确地说:城里人十天半月没钱不能够生存,农村人一辈子没钱可以生存。当然,这是概念化的说法,用事实说话吧,通过生育方面的事实谈城乡差别吧,当今最为显而易见的事实是:农村人猪儿狗崽的屙一大群不怕养不大,城里人生了两个孩子就担心将来养不起。所以,或者说‘总而言之’:一些农村人——包括我姬荣华的女儿姬丹桂——向往城市,削尖脑壳往城里钻,简直是大错特错!”
眼底下的面条中不但有肉丝,而且卧着糖心蛋。当然,“煮鸡蛋”也是他姬荣华的最爱。
“打蛋是么意思?”
“有就吃,没就罢,还讲究意思?”
“啊,是这样。”(农村说法是招待客人,不能使吃糖心蛋之类整个的蛋,“整蛋”即“滚蛋”。)
姬荣华努力摈弃杂念,转而正常用餐。他平常吃饭,本来就快(这一点,是儿时养成的习惯,“习惯成自然”,这“自然”与后来到来的“秀才”的应有特征“文质彬彬”总是不般配),眼下吃起面条来,更快,只想着快点儿吃完,快点儿出大门(还是杂念相随),狼吞虎咽的样子,让韩小英看得发呆。姬荣华一大碗面条三下五除二下了肚,韩小英细嚼慢咽一小碗面条才刚刚动头。
当姬荣华搁碗筷的时候,韩小英眉欢眼笑的说:“第二碗,该自己盛。我家是这习惯,或者说,是这样的规矩。”
“饱了,饱了。”姬荣华说。之后,他以手掌揩嘴,揩过嘴的油手,往裤脚上抹,便留了一大坨油迹于裤脚上。他生来“爱干净”,但人贵有自知之明,今天必须忍痛割爱,正如当年必须面对刘珍珠的瘌痢头一样,今天不能顾忌这油迹。平时在家吃完饭,有老婆孩子递洗脸巾揩嘴;做砌匠时吃饭过后,以手揩嘴,揩过嘴的油手,心安理得地往桌脚上抹,现在,油污不往桌脚抹而往自己裤脚抹,是想到“这是在人家屋里做客,不能糊龌龊人家的桌子脚”。
姬荣华用裤脚抹掉手上油污后,徐徐站起,然后,望着韩小英的脸,不紧不慢地说:“我到楼下等你。”随之,姬荣华雍容雅步,走向外门门板,再次紧握门板上的把手往外推,门还是推不开。韩小英走了拢去,一手端碗捏筷,一手教姬荣华开门。门才开了一条缝,姬荣华便往门外挤。韩小英没让姬荣华走脱,她随手将门关上,说:你自己开门吧,来我这里,能自己将门开了,将来有个实实在在的回忆。姬荣华也就动手开门。门开了,韩小英复将门合上,然后,望着姬荣华的面孔,口吐珠玑:“请你来我家一次,千难万难。可是,除了这间屋,你对我家另几间房不能够莅临致金壁生辉,不是太不关心人了吗?!”
姬荣华将面孔避开韩小英的视野,——望向自己的脚背,同时想:关门闭户,一男一女在屋内,再怎么规矩没事,万一被外人进来看到、被她父母碰到,恐怕是百口莫辩吧、要被当流氓赶走吧…… “你大我二十几岁,比我爸的年龄还要大,人家会往那上头想吗?”这是韩小英于进门之初直言不讳的说法,现在,又在姬荣华耳朵内响起。略微迟疑后,姬荣华低声说道:“另几间房内的情况,待和你爸妈一起回来时再看。”
“这一出去就住招待所,要再回到这屋,是异想天开,我家从来没让外人第二次进这门,更别说让住上一晚上。”韩小英诚心诚意地说。
“是吧。”姬荣华漫不经心地说,随后,于心中说:不进房内,只站在门外“看”,应当没事。紧接着,思想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而作自我批评:“顾虑重重,想法乌七八糟,正好说明你自己心术不正!”因而,回身环顾,也就有了一定认知:眼前有着四个门向着这间屋,这些门比与外面大世界相通的门稍微小点儿;总共有五间屋。这些,进屋之初已经看到但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未能引起足够重视。一般家庭只有两间屋,这家的房间比一般家庭的多好多,这“多”的事,明白无误地显示着特殊享受,或者标明这家的主人曾经对社会对国家有着特殊贡献,而今,不仅仅自己有特殊享受,而且,福荫妻子和儿女。房间内,必定是富丽堂皇,当一睹为快……
“拢去看看。”韩小英说着,掏出了钥匙。另三个门,被逐一开开,门边的壁灯,随之亮了起来。
三间房都是卧室,每室一张床铺一眼桌子一个敞口无门板的衣柜,主室比另两室多一个敞口无门板的书柜。室内空间不是很大,显得相当拥挤。所有家具都是陈旧的,每床蚊帐上都有补巴。满室的俭朴气息,让姬荣华看傻了眼。在未开门之前,他想像着这些房间内必定是应有尽有,什么高级香烟纯粮酒各类高档消费品,理所当然的堆积如山。
韩小英端坐桌旁,将小碗中的面条一根一根地往嘴里数。
看过三间房子后,姬荣华想:出自韩小英之口的“高档香烟、纯粮酒,我家应有尽有,都是人家求开后门送的,几乎将房子都塞满了”的说法,显然是戏言,不但没有烟酒显摆,而且,连烟蒂空酒瓶都是无影无踪!因而,他长舒了一口气。继而,想:当官,就是要当节俭躬行的官,当安贫守道、冬抱寒冰夏热握火、终日乾乾甘于奉献的官。只有这样当官,才能将官稳当地当下去,如果当苟安自私,生活奢侈醉生梦死甚至求田问舍的官,就必然想方设法搞不正当的钱,搞不正当钱的官就有可能不能够继续当官甚至有可能被枪毙历史上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例。这干部家庭朴素无华的实事,我姬荣华要说给儿子们听,也就是用事实进行教育,以备他们或者他们的子子孙孙当官时效用,就算是来一个现代版的邯郸学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