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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玄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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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朗刚听到“方丈”两个字,蹭地睁开了眼,一睁眼就看到满屋子欢呼雀跃的阳光,差点没从床上弹起来。
他从来没有这么不想看到过阳光,瞧这日头升的,这就有点扯了,想都不用想早课肯定凉了,再晚一点晚课他都可以不用去了。
还是直接痛快滚去藏经阁擦字台就好了,不但不用见人,还能剩下来殿主的一顿骂。
对了,殿主就是智威师叔,“智”字辈中就数他最不像个和尚,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阔面重颐,燕颔虎须。
说得好听点是英俊神武,说白了,就是一脸凶相。
玄朗不知道这个师叔是怎么出家当了和尚,又怎么当上了殿主。他在玄朗五岁的时候,就一脸恨铁不成钢地说过,这孩子,养不活啊。
玄朗这个名字,是方丈给他起的。
玄字是他这辈的首字,全寺上下玄朗只有一个师弟,名叫玄清。其他的要么是玄字辈的师兄,最小的都比他大五岁,要不就是智字辈的师叔伯们。
听方丈说,他这个小师弟只比他小了不到一岁。
也就是十八年前,一年之内,在法荣寺门口捡了他们俩人,都还是婴儿。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就取你一朗字,希望你日后能心朗目明,作如是观吧。”
当然,小玄朗自然不知道这些,直到长大之后,有次问了方丈,方丈很和蔼地一字不落地又同他说了一遍。
玄朗虽然没明白,但一字不落地记下了。
至于本名,估计是当时把他扔在寺门口的父母要么真是太忙,要么就是大字不识一个,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了个圈比他头还大的长命锁,金的。
要不是玄朗十八岁的时候又试着带了一次,锁头还是能挂到他胸口,他其实愿意相信这大金锁头是真的,毕竟这是他父母,或者是什么特殊的人,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小时候的事情玄朗记不太清了,其他和他同辈的师兄们,最小的都比他长了五岁。在小玄朗牙牙学语的时候,人家都开始抄诵经文了,虽然对他这个小师弟没有高高在上的大人样,但是多多少少也是把他当小一辈的孩子看,长一岁就是爹,玩不到一起去。
当时教小玄朗识字的人,是玄朗从小到大最亲近的长辈,名智平师叔。
同样都是师叔,每次小玄朗从后山捡回来受伤的野兔小鸟什么回来养的时候,智威师叔总是一脸愁苦地瞅着小玄朗,等他回看回去的时候,智威师叔只无奈地摇了摇头走了。
搞得小玄朗好长一段时间不明所以,看着智威师叔那两个铜铃大的眼睛,不敢再捡小动物回来了。
倒是智平师叔为人,给小玄朗的感觉就同他的字一般。
从认字识理,到作为一个光头小和尚必须要会的打坐参禅。该教会他的一定教会,之外的从不多说他什么。
小玄清和小玄朗两兄弟刚会走道的那会儿,性格慢慢就展露区分开来,俩人真是分裂的很。
早课晚课上完之后,小玄清也不四处跑闹叫唤,就粘在讲堂里,文文弱弱的小样子清秀极了,虽然也不知道他听不听的懂。
倒是小玄朗,能跑能走了之后,智平师叔开始成天成天得等见不着他人。
有一次抓着他屁股后面的小玄清,这才问出来,他这个师兄趁着早课结束的功夫,去给后山的苍生们当厨子去了。
其实智平已经奇怪好一阵了,明明这对师兄弟只差了一年的年数,就算小玄清再怎么长,两人毕竟同吃同处,个头相差的也不会太远。
我们法荣寺是个正经寺院,虽然不会给僧众们提供素食之外的伙食,但是不等于会把小家伙饿着!
看着小玄朗个头也不窜,小胳膊小腿的一碰就能折的样。合着是把剩下来的饭都兜去后山喂流浪的猫猫狗狗了,难怪总是一副弱不经风的样子。
虽然没到皮包骨头,但也多不出来几两肉,扔到山里老虎可能都不带啃的。
难怪智威师兄说他养不活。
一天午膳过后,智平一个箭步拦住从厨房往外走的小玄朗,手里捧着跟他头一般大的几个饼,这小家伙走道还磕磕绊绊呢,又是要去日行一善了?
智平瞅着他大眼睛乌漆漆地泛着星星,“玄朗,这是去哪啊?”
小玄朗卡巴卡巴眼睛,举着怀里的大饼子露出一口小白牙,“喂小动物…”
极干净明亮的笑容晃着智平的眼睛,也没有阻止他,“你都没把自己喂饱呢,怎么到处跑想着喂小动物啊。”
“嗯....智威师叔好像不想让我把小动物带回来....我就跑出去喂啊。”
好好的孩子活脱脱长成个脑萎缩....
等小玄朗再大一点的时候,已经可以开始当班了。
当班就是为寺里干活。
全寺上下一百多人,就算是有些师叔吗们偶尔辟谷修行,那其他人也要吃饭,多了玄朗之后还莫名拖上了不少野生小伙伴的口粮,所以这一大家子要有饭吃,就得迎接香客。
法荣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天天里里外外都要打扫,巡夜菜头饭头香灯鼓头钟头书记等等,都得安排起来。
排班是玄空的活,是他们玄字辈的大师兄,也是法荣寺的执事。
好听是智威师叔的左膀右臂,说白了就是寺里乱七八糟的事情都丢给他负责,智威师叔英明神武地在背后点拨一二就可以了。
智平师叔看玄朗七岁了还跟玄清六岁时候差不多身高。明明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还精瘦跟根筷子似的,想着怎么能让他多吃点饭,就让玄空给他先排了个夜巡的活。
说是夜巡其实容易的很,就是晚上在山门前转悠两圈,之后回来检查一圈院里各殿的灯火就可以了。
他这个年纪只会稍稍累点,晚上让他出去转转又不会太无聊。
正适合让其他师兄带着他干,一圈下来小孩子累着了,自己不就知道吃东西了吗。
之后没过几天,果不其然,玄朗早膳吃的果然多了起来,还快得很,蹭蹭蹭地往嘴里塞着饼子。
吃完之后好像还意犹未尽,揣了两张大饼子就往外走,智平刚以为他又要出去当厨子了,就看见玄朗一溜烟地朝后面四堂殿跑去,看方向是要回房间去。
见此玄清也是急得很,看师兄走了也刚跟着要往外跑,一下被智平拦了下来。
“玄清,一大早的,可是有什么事?” 智平师叔五官柔和的很,牵住玄清的手也是温热柔软的,让玄清说不出拒绝的话。
“智平师叔....没什么事…\"
“嗯,那你怎么走得这么急啊?”
玄清干净的小脸泛起一丝犹豫,他年纪轻轻却是比玄朗成熟多了,知道这事还是知会长辈比较好,就一咬牙,牵着智平师叔往外走,边走边说:
“昨天晚上师兄夜巡的时候,捡回来一个人。” 智平全身明显一僵,嘴角抽了抽。
“他好像受伤了,躺在寺门口,师兄就把他捡回房间去了。给他拿吃的,还照顾了他一晚上…”
玄清说到这里眼神明显多了什么,小眉头一蹙,只是低着头,智平师叔光顾着眼角抽搐,没注意到。
玄朗也是心大,估计是被智威师叔瞪少了,就那么大敞着房门。
智平随玄清来到玄朗的房门外,老远就看见玄朗趴在床边,撑着小下巴望着床上的一个陌生小孩,吃着饼子。
那小孩身上还穿着寺里的素色袍子,显然是玄朗自己的。
看到这里,智平也没多说什么,默默转身找玄空去了。
从那之后玄朗整整十年都没再排上夜巡的活。
玄朗和玄清是真真一起穿着开裆裤长大的交情。看着玄清一天天生得越发清秀,骨子里也透露着一股和风细雨的气质,玄朗感觉跟不开窍的自己完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一次玄朗好奇地问过玄清,觉得他怎么看都像是个富贵人家的孩子,骨子里就和自己不一样,怎么会被人扔在这里。
玄清没有答话。
玄朗还以为是触到他的伤心事,明显不知所措起来,紧忙摆摆手想要道歉,就看见玄清眼神怪异地望着他。
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有点无奈,好像也有点怅然,反正和他稚气的小脸一比复杂极了,完全是玄朗这个脑瓜理解不出的眼神。
不过随后玄清笑了,玄朗知道,这是他最放松的时候才会露出的笑容。
再大一点的时候,玄朗已经可以抓着一本书,自己琢磨了。
不看不知道,玄朗还在抠大学五经之类的必修课的时候,发现自己师弟已经跟着其他师兄们一起去讲堂,正儿八经听智平师叔讲经了。
排班也是这样,玄朗还在大斋堂做菜头,平日里就是挑挑水,捡捡柴火,了不起能帮厨做个饭。还得是实在排不开人了,玄空才会把他支去。
而玄清竟然是被玄空师兄请去,帮他一起管理寺中的琐事了。
这么看来,虽然玄朗长了玄清一岁,但玄朗总觉得自己才是寺里的小师弟。
就算自己没偷过懒,经书该看得都看,早课晚课绝不缺席,道理也没少从智平师叔那里都学,而且周围的师兄弟们倒是宠着他。
但一直给玄朗一种,“你还小,你知道的还少,你还要多学习”的感觉。
最让玄朗无奈的是玄清也是文绉绉地对他一幅淳淳教导的样子,明明自己还长他一岁!
好像现在玄清除了个头比自己矮一点,其他地方自己比玄清来讲,都相去甚远。
反正两人一起长大,玄朗是没听智威师叔夸过自己,对玄清一直是赞许有加。
好在玄朗心也是大,虽然觉得自己道理上学不会什么东西,但日子天天过得是充实地不像话,尽管多数是他自己没事找事。
一天从早上起来做早课,之后上午要是没有班,就跑去后山结交小黄大黄黑黑等等野生伙伴。
不过现在能一个人出一个人回来,身边没挂着什么活物。已经很让师叔们欣慰了,是不是一身是泥,他们懒得在意。
下午玄朗就砍柴挑水当饭头,也不抱怨分不到香灯钟头这类的正经活,就当年轻刺激刺激身体了。肉不长没事,起码能再窜窜个头。不然如果让玄清这个小祖宗赶上来,这小子一身书香成熟气更得天天熏着他。
晚上玄朗就去守着方丈,给他沏茶倒水按按肩膀,偶尔听他讲讲经文,也是乐得自在。
日子一长,也不能怪玄朗自己不知进取。
玄朗今年十八岁,觉得自己会念经干活就够了。不仅不用愁吃喝,还能济世救救小动物,这种朴实充足的日子让玄朗很满足,当然如果能少挨点骂更好。
是不是胸无大志也说不准,因为之后的事情,还没机会让他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