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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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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师兄,你怎么睡到现在啊,昨天晚上你又干吗了,是不是又去后山喂猴子了。哎,师兄,今天可是大日子,你都这么大个人了,心里怎么这么不知轻重呢。”
玄清看着床上滚成一团的人,一脸恨铁不成钢,
“师兄,全寺上下都知道你今天要下山,怎么好像就你自己不清楚一样。还有今天这次宣讲,玄空师兄也是考虑到你今日要下山,才排了做圣僧侍者。我记得你当班离大殿最近的一次,是香灯吧。师兄,你到底知不知道圣僧侍者的班有多难得!要等多久方丈才会做一次宣讲,而每次只要两名圣僧侍者,奉活佛于两侧。”
“这下可好,方丈都要开讲了,咱们不要说去台上举行仪式了,现在你这衣服都没穿完呢。阿弥陀佛,真是罪过,罪过。”
玄朗手上动作飞快,急忙之中冲着玄清呲牙一笑。
活脱脱一幅没心没肺的样子,看得玄清直瞪眼。
“师兄!你还笑!就算你昨天晚上不好好整理行囊,也该早早休息才是啊,现在好了,哎师兄!穿反了!”
急急忙忙再套上外袍,玄朗蹦跳着下床,也不顾大眼睛上还沾着无比夺目的眼屎,提上鞋子,“反正一身白,谁看得出来!”
看着气急的人,玄朗只会露出一口小白牙。
“行了我知道起晚啦,快走!” 说完拉着直跺脚的玄清就往外跑。
俩人就这么一前一后,顶着太阳一路狂奔,直到看见四堂殿。玄朗突然一下拉住后面的人,玄清明显没想到师兄会骤然停住,没控制住一个趔趄,尖尖下巴整个掴在玄朗的两片肩胛骨之间,磕上的自然也是直条条的骨头。
玄清没忍住痛呼了一声,“师兄你..!”
“嘘-!”
玄朗连忙给了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收拾,明亮的大眼睛朝他看过来,阳光都能被玄朗动眸子吸了进去,浓密睫毛下整个眼眸都泛着亮光,“呆会我们从这进了四堂殿,后面不就是法堂,悄悄再过一个天井就是讲堂。山门口的人群就算往里进了,还要在前面天王殿那边走走过场呢,上香捐物资什么的得好一会儿呢,估计现在他们还没进到讲堂。咱俩只要现在悄悄溜进去,别被智威师叔抓着咱俩来晚了就行,其他师兄弟不会揭咱们的,方丈也不会说什么。”
玄朗胸有成竹地朝玄清点了点头。
听着师兄如此流利地吐露这么长一串话,玄清还以为自己师兄昨晚上山磕了脑瓜子,怎么,居然开窍了。
转念一想,玄朗是个小时候走路没有平地摔顺溜的,还没事把他的大金长命锁拿出来当套环玩的人。
也罢,估计只是这种事没少干。
耗子被打得多了还能成精呢。
玄朗这边小心翼翼地推开四堂殿的后门,刚蹑手蹑脚地抬起前脚,“你们干吗呢?”
淡淡平和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音调不高,倒是把师兄弟俩吓得都一激灵。
玄朗跃跃欲试的脚一下猛地绷紧,要是他有头发,估计都能竖得老高。
顺着声音磕磕绊绊地转过身来,看到了来人,玄朗这才松了下来。
“啊,智平师叔,您吓我们一跳!您走路怎么没有声啊,” 玄朗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脯,他已经不是小孩了,连忙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玄朗莽撞了。对了师叔,您,您怎么在这啊,前面不是”
“无妨,智周师兄已经开讲了,你们可是来晚了。”
智平口中的智周师兄就是方丈,前年寺里刚给方丈过完七十大寿。
当年法荣寺建寺不久,除了建寺的德生大师和前些年都坐化的德字辈,剩下就是智字辈的师叔师伯了。智周当时在小辈中最为年长,比智威智平长了能有二十多岁,成了这法荣寺的第二任主持。
玄朗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当上师兄弟的。估计和自己一样,可能还是幼时就为了生存,抱在佛门脚下。
对,看智威师叔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是会自愿青灯古佛之人。
智周年还做主持的时候,应该是二十多年前,中原刚刚签了燕西合约之后。
一个小小的寺庙立在这没有名字的山上,也不知道智周是怎么带着一帮手无寸铁的和尚熬过了开国战争。
自国号改了盛唐之后,智周就隐退了下来,把寺内大大小小的事物一并丢给了智威作殿主,忙忙碌碌了这些年。而自己就倚老卖老,当个方丈,没事给小辈们讲讲课,开开法。
这么多年过去,好像只有智平还是老样子,除了笑的时候眼角多出几道鱼尾纹,时光几乎在他脸上留不下任何痕迹,没有头发也丝毫影响不到他的气质,温润如玉,不染凡尘。
倒是面前两个小家伙,已经长得快和他一般高了。
“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晚?玄空没和你们说过,今日你们二人是圣僧侍者吗?”
“呃...玄空师兄说过了…是我起晚了。” 玄朗不好意思地扯了扯最嘴角,露出一个半尴尬的傻样。
智平温和一笑,“怎么,今天要下山,昨晚激动得睡不着吗?”
玄朗没有答话,白皙的小脸一红,低了下去。
说是下山,其实是所有到了十七岁的小和尚们的一个分水岭。
因为很多和尚都是尚在幼时,就被寺庙收留,因为生活所迫,才勉强在佛门混口饭吃。
长到了十七岁,这个对自己人生怀揣梦想的年纪时,就可以自己做决定了。
如果小和尚对于真正受戒皈依没有想法,说白了就是没有慧根,那师父们也不阻拦,任由他们下山去。佛门就是从心而走,任尔去留。
但是对于玄朗这种知足长乐的小和尚来说,他倒是愿意的很。领了度牒回来,再规规矩矩地磕头,受戒,拜师父。
跌跌撞撞了这么多年,终于是从半个拖油瓶,变成正儿八经的出家人了。
其实玄朗前几天就已经过了十八岁的生日,是方丈在他十七岁的时候万般阻拦,才把双眼放光,一大早就要跳着奔去长安的玄朗拦了下来。
方丈岁数是真大了,但活佛这个称号也不是摆在哪里好听的。知道这个孩子没见过世面,心地单纯的很,这么乐乐呵呵的下山去,多半不是被自己整丢在那个州那座山那条小道里,就是会被别人卖了,还不自知。
更别说还要一路行去长安,便又拖了他一年。
正好合着今日宣讲,让玄朗跟着人流走上官道,起码安安全全去到一个县城里,遇到车马人群,这接下来的路才好走。
玄朗想着等到方丈讲完,自己就要离开了,昨天晚上就屁颠屁颠地去厨房顺了几张大饼子,一道轻车熟路,从寺庙正门悄么悄地摸了出去。
一看就是这种事情没少干,明明也是个七尺七的大男孩了,在林子里嗖嗖一阵穿行,活脱脱一个筷子精似得,极为灵活,不一会就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口,周围是山顶落下来的岩石,恰巧下面的石头极大,正好围出了个不大不小的空间,玄朗若是弯着腰也能勉强进去。
“我来啦!黑黑,大黄!” 玄朗刚刚去到了洞口,还没蹲下,就有几只灰不溜秋的小兽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蹭蹭窜了出来,跑到玄朗脚下,一圈又一圈地绕着,看上去极为亲昵。
几只四条腿的小兽也看不出来到底是猫是狗,在这山里打滚惯了,毛都和泥纠在了一起,脏兮兮的看不出样子,倒是有两只小猴子极为明显,可能因为两条腿的移动起来,就是比四条腿的高一点,还格外机灵,上来就抱着玄朗的腿不下来。
难怪玄朗总是一身泥地回去,还为此多受了智威殿主不少口水。
“好啦,来,知道你们饿了,我今天上午有班要做,所以没能出来,对不起。” 玄朗也不嫌它们脏,一边摸着小猴子的头,一边把饼子从自己怀里掏出来,一块一块地撕给吃,“哎小黄,你别和大黄抢啊,还有呢!这边,这边呢,哈哈哈黑黑你别摔疼了..”
没一会儿玄朗终于抵抗不住,一下倒在地上,合着泥和他们滚在了一起,“其实我今天来,有件事情要和你们说。” 玄朗扯了扯被一只小兽叼咬着的袖子,把它随手抱了起来,明亮的大眼睛黯淡了下去,有一下没一下的揉着,“我要离开一阵子,大概,大概会走两个月吧,我一定尽快回来,你们在我不在的时候要学着自己找吃的,知道吗,别眼巴巴在洞里等着我。”
看着周围一圈玩得不亦乐乎的它们,玄朗心中升起一丝不舍,没有向往常那般急急地放下食物离开,干脆抱着小兽又躺了下去。
夜晚习习凉风顺着树梢吹了上来,月亮像一块玉嵌在如墨的夜里,没有云,只有月亮幽幽地向四周晕染着光亮,整个夜空随了东阳城人,美丽细致得紧。
除了周围小兽们的低低嘶吼声,玄朗觉得今晚,静得很。
突然,玄朗左手边的小兽骤然低吼了一声,一下背弓得极紧带着毛蹿得溜直,死死盯着洞口旁边的灌木丛。
玄朗发现了小兽的异动,这才坐了起来向林子里望去。的确灌木丛一阵沙沙响着,从那后面传来几声掐着嗓子似的胡噜声。
“怎么了黑黑?有谁在那边吗?” 虽然这法荣寺的后山临近官路,平时来来往往的人多,洮临县令还专门派遣了人,把能伤人的野兽捕了个干净。
但怎么说现在也是更深露重,更别说这还影影绰绰藏在暗中伺机打量他们,可玄朗就这么一边自顾自地朝小兽问着,一边朝灌木丛摸索着去了。
听着低低的吼声越来越明显,玄朗估摸着探了探位置,猛地一抬手把大片的树杈掀了开来。
“咦?” 玄朗向下一瞧,丛林叶子太多盖得下面黑不溜秋的一片,模模糊糊只能看到毛茸茸的一团,还有两个绿莹莹的小光点,一扇一扇的。
“呜呜….” 那小兽明显受了一惊,马上弹了起来。反应倒是快,就是小身子明显不稳,刚低吼了一声,就一屁股蹲坐回了地上,还要挣扎着起来。
玄朗十多年别的没学会,小家伙受没受伤他一眼就能看出来。看这小狼这副样子,估计是自己走丢了,闻到点食物的味道,一路沿着气息寻了过来。
这附近靠近人居的地方都没有狼群,这小家伙是自己走了多远…
玄朗想到这眉头一皱,也不顾小狼张牙舞爪的撕咬,就把它打横抱了起来。想转身去给他取点剩下的饼子,果然地上连点饼渣都不剩,沾得面粉都舔了个干净。
“阿弥陀佛,黑黑,你们最近食量真是越来越大了。” 玄朗轻叹一声,低头看去,这小狼两只前腿都有点不对。暗红色的血痂在棕色的前腿上特别明显,四周还黏黏地渗出血迹,沾了不少在玄朗的衣袖上。明显是被碰到了伤口,小狼在玄朗怀里一阵撕咬,显然又是饿了很久,高一声低一声的听起来惨兮兮的。
哎,也不能不管这个小家伙,玄朗干脆搂着它就往回走,“好啦好啦,没事的,我不会伤你,我回去给你处理一下伤口,你呢,再吃点东西,很快就好了….”
于是在玄朗下山的最后一天晚上,终于又一身是泥,挂着活物回来了。
玄朗在山上呆了够久,回来的时候连夜巡的师兄们都休息去了。玄朗看着空荡荡的前殿偷乐了一下,趁着没人,抱着嗷嗷叫唤的小狼匆匆闪回自己的屋子。
借着灯光玄朗仔细看了看,眼眉见倏地涌上一股担忧。这种伤一看就是人为的,估计还是箭伤,箭头擦着两条前腿射了过去,这小家伙能死里逃生,万幸了。
哎,就是不知道自己这次帮得了它,下次呢,两个月之后还能不能再见都是不定之数。
玄朗轻轻地拿手巾沾了水,顺着它的前腿向下给小狼擦着伤口,小家伙本来已经稍稍安静下来,这一碰又是呲着小牙,使劲朝玄朗的手咬过来。
玄朗一把将它反过来,后背朝下轻轻地抵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肚子。
玄朗知道这是小狼最柔软稚嫩的地方,只有让它知道自己没有恶意不会伤它,它才能放松下来,老老实实让自己给他处理伤口,“好啦,别怕,我叫玄朗,你叫什么,嗯我给你取个名字吧。你是棕色的,要不就叫棕棕?我给黑黑他们都是这么起名字的,或者小棕?小棕.....嗯....小粽子!小粽子可以吗?”
小狼也不知道是挣扎得累了,还是被揉得舒服了,收起爪子老实下来,转过头拿着两个绿莹莹的小眼睛看着玄朗,还将将打了个哈气。
玄朗一看它这样,马上指尖迅速忙起来。擦洗上药包扎,用了不到一杯茶的功夫,粽子的两个小前爪就多了两条干净利落的白道。
粽子背对着他半贴着桌面,小舌头往外一吐一吐的,不停的动着喉咙。原来是饿了,玄朗这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抱着它去厨房叼了张大饼,一人一狼才又悄摸摸地溜去了后山。
本来大黄小黄已经散去了,看到玄朗回来又是不知从那犄角旮旯蹿了出来,一步一颠朝玄朗围过去。
玄朗慢慢放下小粽子,煞有介事地对着一群野生小伙伴道,“大黄,这是我们的新朋友,小粽子。你和黑黑不能趁我不在就欺负人家,行吗?”
其实两个月之后,小粽子长成了大粽子,这后山能是怎样一番鸡飞狗跳还不知道呢。
“我两个月之后就回来,我保证,你们这段时间要自己好好生活下去,自己找吃的,注意尽量不要受伤。哎…小黄,你别耍赖呀,听见了吗?”
今天玄朗带来的食物也多,停留的时间也是从没有过的久,好像知道玄朗要离开他们了一样,大黄叼着自己的大拇指朝着玄朗的腿抱去,一下把他揽倒在地上。
玄朗也不躲避,轻轻一笑,搂着他们又躺了下来。
过了许久,周围小兽的嘶叫声也渐渐低了下去,玄朗这才把胸口的黑黑轻轻抱起放在地上,抖了抖浑身的泥。
迎着月光向前走去,深吸一口气,静目垂首双手合十,轻轻道 “阿弥陀佛,愿我佛慈悲,佑此众生灵,玄朗叩首。”
说完玄朗深深一拜,看了看身后在他身边睡熟的小家伙们,回了寺中。
等玄朗洗过澡后,就一头扎到了床上昏睡过去,不省人事。直到玄清急忙来唤他,匆匆换上衣服,一溜烟地来到四堂殿后面,遇上智平师叔。
智平见玄朗一脸躲闪悻悻的样子,知道他昨晚多半是去后山和他那些小伙伴道别去了,也不再问,温柔笑道 “行了,你们也不用去讲堂了,省的被你们智威师叔看到了又要责问你们。玄朗,你行李还没收拾好吧,回去整理吧。玄清,这里也没有什么事,你也去陪你师兄吧。他这一走就是两个月,你肯定舍不得的。”
“多谢师叔!”
“多谢师叔!”
玄朗正愁自己行李还动都没动,见智平师叔如此通情达理,急忙应下来。
二人颔首行礼,匆匆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