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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好大的雨 即便所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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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所有人都认为大战迫在眉睫,但没有人预想过自西方彼岸驶来的白帆。初时它们只是点缀于远方海天分割之际的白影,与翻卷的浪花或是白鸥的翅膀看起来没什么不同。而当它们渐渐驶近,那高大的直耸入云的桅杆便擎着遮天蔽日的巨帆于西方的灿烂晚霞中现出轮廓。风之神曼威的力量让船帆绷紧如弓,而巨船行驶的速度也如同离弦的箭矢一般。龙骨破开雪白的浪花,乌欧牟的力量也使得海潮涌动,在层叠的波涛中推着无数巨船向东驶来。连绵无际的巨船一艘接着一艘仿佛永无穷尽,雪白的巨帆甚至一度遮蔽了废弃的法拉斯诸港外那广阔的海面。
中洲大陆上所有生灵都为这空前的气势所震撼,无论是光明的一方还是盘踞于北方铁山脉地底深处的邪恶暗影。
绿精灵聚集于欧洛费尔的旗帜之下,船王奇尔丹与诺多至高王吉尔-加拉德的军队合并一处浩浩荡荡。伊甸人也举起了旗帜,他们的统帅是哈多家族的血脉,而令人惊讶的是,在伊甸人的旗帜下,被梅格洛尔收养的双子中较小的那个——黑发的埃尔洛斯赫然在列。他虽年轻但英姿勃发,手持长剑冲锋陷阵勇敢果决不亚于天生善战的哈多人。瑟兰迪尔曾几次看见他仗剑冲在金发碧眼的哈多族战士前头,手中长剑像是一道闪电劈进铺天盖地涌来的兽人之中。
第一眼于千军万马中瞥见他时瑟兰迪尔曾有刹那恍惚,以至于被一个满脸刀疤的丑陋兽人斩落了几根淡色发尾,但他随即驳斥了自己的判断。双子虽样貌相似但气质却截然不同。彼时瑟兰迪尔尚无法一一陈述那些微妙差别,但他知道他不是他。
三十年光阴于战争中弹指一挥,正邪交锋中天地变色,阴云翻涌而海浪滔天,就连贝烈瑞安德的大地都在万千骏马奋蹄驰骋下隆隆作响仿佛不胜负荷。撕开的裂谷和新崛起的断崖随处可见,整个贝烈瑞安德大陆都在大地的震荡中逐渐四分五裂,支离破碎。精灵,人类,甚至矮人的尸体在山谷和河岸边堆成了小丘,而兽人肮脏的尸体更随处可见甚至填满了几处地裂的沟壑。中洲大陆如同人间炼狱般尸横遍野,烈焰冲天。
那是在漫长而残酷的战争中一个寻常午后,辛达和绿精灵的骑兵正在泰格林河岸边短暂修整,雪白的尖顶帐篷散落在河岸的林地间。在这片曾归属于繁荣的多瑞亚斯疆土上,兽人刚被驱逐殆尽,这里的一切,包括森林与大河都获得了短暂的休憩机会。
天空仍是阴沉的,灰蒙的云仿佛沉在高耸的冷杉树尖上僵持不动。而精灵们对这样的天气已习以为常,因为魔苟斯的邪恶造物惧怕太阳的光芒,所以由桑戈洛锥姆的三座尖峰中喷出遮天蔽日的灰烟,它们遮挡了太阳让整个贝烈瑞安德笼罩于沉灰的阴霾之中。
而今天,下起了雨。
雨大而凉。
覆满了灰尘的冷杉和榉木被久违雨水恣情冲刷而焕发绿意,天性乐观的绿精灵们早已在沁凉的大雨中暂时忘却了战争的残酷与苦闷。不知谁吹起了口琴,阴霾天空中隐约滚动的沉郁雷声仿佛为那悠扬琴声击打古朴节拍。当琴声逐渐变得雀跃,并跟着暴雨洗礼备受苦痛的大地和伊露维塔的首生儿女的时候,绿精灵们早已在大雨中起舞,他们的棕发被雨水打湿,雨水洗去了脸上的污血和尘垢露出不曾衰老的面容。他们已有很多同伴死于奥克的毒箭或是巨斧长矛之下,但没有什么能束缚他们追逐自由和快乐的天性。
瑟兰迪尔在帐中看着他们,颀长的身影立在卷起的帐帘旁。他仍年轻,但残酷的战争让他迅速成熟。连伊露维塔都为之赞叹的脸上再也不见曾经的稚嫩,浓黑的墨眉于眉心相聚,一道浅淡刻痕是岁月遗留于那张精致面容的唯一印记。他在想他是否拥有过真正的快乐——就像那些在大雨中欢歌舞蹈的绿精灵一般。他生于流亡之路,从未得到过母亲的宠爱而父亲一向严厉。他没有兄弟姐妹,他甚至没有朋友,他用所有时间来让自己变得强大。强大到可以独当一面,强大到可以守护他许下的承诺——如果,只是如果还有下次。
瑟兰迪尔忽然很想喝酒,但他不能。尽管他的酒量大的惊人,但作为这支骑兵的统帅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他甚至不记得上次睡眠是在什么时候。就在他正准备垂落帐帘稍事休憩的时候,他在雨声,雷声,歌舞声口琴声甚至风吹动树梢挲摩相蹭的诸多杂响中分辨出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不是一匹,而是很多,甚至超过了他自己率领的这支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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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干年前,维林诺大军在废弃的法拉斯诸港登陆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中洲每个角落。他的养父,费艾诺的次子梅格洛尔跟他的哥哥——红发的独手精灵梅斯罗斯进行了旷日持久的争论。梅格洛尔认为他们应该协助维林诺的大军以求获得维拉们对诺多一族以往罪孽的宽恕,而固执的梅斯罗斯因受他们的父亲影响最深,故此在久远岁月前许下的誓言时常如烈焰般焚烧他的心,他认为此刻出兵协助维林诺大军对最终夺回属于费艾诺一族的珍宝没有任何帮助,反之他们应保存兵力等到正邪局势分明之时在伺机夺取宝钻。而梅格洛尔的心因长久以来誓言的折磨早已不堪重负,他沉淫诗歌创作以纾解心中烦闷。当双子中较幼的埃尔洛斯告诉他他要追随路过的伊甸人军队奔赴战场时,他只是垂头拨弄着琴弦予以默许。埃尔隆德立于他的养父身侧目送同胞兄弟离开,埃尔洛斯甚至悭于看他一眼。灰眸的半精灵闭上那双已然深蕴智慧的灰眼遮蔽住了彼时无可掩饰的悲哀,他隐隐感知他与自己兄弟的命运已经在这一刻无可逆转的背离,但他仍为他的兄弟骄傲,因他预见了他无可比拟的荣耀。当埃尔洛斯的身影消失于近暮林间的暗影中,黑发的费艾诺之子终于停止了那几乎叫人落泪的哀伤琴声,他命埃尔隆德带出自己骑兵的一半趁天黑时出发以躲过梅斯罗斯的眼线,奔赴讨伐黑暗魔君的前线。
“此行艰险不需言说,埃尔隆德。但你肩负的命运已不容我将你留在身边。走吧,趁着太阳已沉而月亮尚未升起。走吧,穿过那片黑暗去寻找你的光明。走吧。”
埃尔隆德的抚心礼一如往常严谨的无可挑剔,甚至连划出的弧度与指端停顿的位置都仿佛刻意丈量。那双眼眸里蕴藏着不同于他兄弟的冷静与睿智,仿佛他阅读过的无数典籍已化作星光装点那双晶灰色的眼。他对眼前的诺多有尊敬,因他教导了他,更最终交给了他一半兵力。但在那被理性克制的严丝合缝的尊敬下面,或许有憎恨的阴霾,亦或许有一丝亲情的眷恋,但黑发的半精灵并不想抽丝剥茧去分析自己的情感。几十年,从他成为战俘或人质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候这个机会,或者说,经营这个机会。而现在他唯一准备做的——就是离开。
“埃尔隆德。”
黑发的半精灵从身后年长精灵那疲倦而低沉的嗓音里判断他并非要阻止自己,所以他停下了脚步,但却并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恨我,埃尔隆德。但我希望至少在你心里曾经有那么一刻——真的把我当做你的父亲。”
埃尔隆德没有说话,当他不知该如何作答的时候,他就不说。他并没有像是游吟诗人那般丰厚的情感,又或者说,他的所有情感都被理智完美把控,从未偏离它们该有的轨迹。
埃尔隆德离开了承载他整个少年时期的埃瑞路德因山脉,他的身旁没有了和他样貌相似的兄弟,而身后却多了一队数目可观的诺多精锐骑兵。
这个黑发的半精灵早已在梅格洛尔的骑兵中树立了威信,并不完全由于他是梅格洛尔喜爱的养子,更因他料敌如神般的判断和与他的智慧不相上下的武力。他手中长剑是梅格洛尔的亲传,养父几乎不近人情的严格鞭策加上他自己废寝忘食的勤奋,早在十几岁时埃尔隆德就曾带兵驱逐时来滋扰的兽人。在他隐秘的回忆中,他时常回味与那个金发辛达的短暂重逢——在不能成眠的夜晚,或是咽下一口几乎没有味道的饭菜之后。
他记得他的口型——
“Elrond。”
他甚至清楚的记得那双薄唇是怎样优雅的移动以勾勒自己的名字。
他知道那是自己。每当想到这个埃尔隆德总会不自觉的上扬了些嘴角。尽管每次他都会因自己罕见的细致情感而微挑了眉峰。他彼时并不知那些不经意的想念意味着怎样的情感,那只是他几乎毫无乐趣的少年时期唯一的光亮。他想着他——就像是思念自己经年未见的旧友。也只有如此,他那仿佛被挖出空洞的胸口才有了牵绊的重量。
原属于梅格洛尔的诺多骑兵都自维林诺而来,沐浴过双圣树光辉的精灵英勇善战,他们的武器和铠甲也都锻造于诺多工匠的鼎盛时期,坚固锐利,所向披靡。
埃尔隆德带着这队骑兵与矮人军队一同围剿过半兽人的营地,帮助人类逃离半兽人的追袭。由于他拥有人类的一半血统而彼时尚未有机会选择自己归属的命运,经年风霜染上了他的灰眼和漆黑的发鬓,在他英俊雅致的容貌上留下了可见的印记。而陪伴他的只有仿佛无休无止的战争以及贝烈瑞安德上空阴霾的天空,直到命运牵引着他走向那颗命定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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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兰迪尔知道那不是魔苟斯的黑暗仆从,因为迎面吹来的林风并没有那股让人作呕的恶臭,他也并未感受到那熟稔到麻木的邪恶气息。所以他端坐在马背上将蓝眸投向风来的方向,雨水将他彼时才落肩胛的淡色发丝打成暗金发缕贴在精灵那弧度优雅的耳尖之后。
雨滴如同纯净的宝石坠在他过长的眼羽上模糊了视线,缓闭眨落再复睁开的时候,他看见了迎面最前方跨坐在栗棕骏马上的黑发精灵。他正用那双于阴雨中接近沉黑的灰眸注视着自己,雅致和煦的笑意落于薄唇边角,弧度恰当不过——
“好大的雨。”
“嗯。好大的雨。”
瑟兰迪尔笑了。在那之前他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的轻松和快乐。绿精灵在他身后继续着他们的欢歌和舞蹈。自铅云堆积的天际漏下几缕久违的日光,抚慰着这大雨滂沱的世界。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