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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棋局 深栗的骏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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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栗的骏马和白马缓缓并行,马蹄轻缓踏在林间小径之上,漆黑发色的精灵和银发精灵并马而行,自身后看去,两人肩头披风堪堪相触即又分开,自叶隙漏下的光束落在他们的发丝上漾起深浅不一的光影。不时有林鸟掠过喳喳鸣叫着飞远,或是飞进繁茂的树冠再无迹可寻。
“这么久了,不打算去救你亲族?”银发精灵清冷的语调里带着一丝不着痕迹的调侃。
“难道他们不也是你的亲族吗,欧洛费尔。”黑发精灵语调里带着难以察觉的笑意,显然,银发精灵隐约的调侃并未让他在意。
银发精灵自鼻端冷哼了声,“他们不是归属于人类的命运,就是归属于你们诺多一族。你以为我会不知?”
“瑟兰迪尔似乎很在意这件事。”黑发精灵侧头注视了银发精灵微皱的眉心片刻转回头颅看着前头迂回林中的小径,路旁树下开满了不知名的各色花朵,当林风掠过时,除了海岛惯常的腥咸,森林气息却更为浓郁。
“他还太年轻,需要历练。”
“所以你把他派去了欧西瑞安德?”
银发精灵偏首与他对视一眼,不置可否。
“绿精灵自他们的王德内梭尔陨落后就未立新王,散居于七河之地频频受到半兽人侵扰。不过据说费艾诺的子嗣也退到了林顿山脉。”
“您的消息也灵通的很,诺多的至高王。”
“怎么,不叫我吉尔-加拉德?”
银发精灵微挑了眉峰,“我以为你更喜欢前者,诺多。”
指节分明有力的手指覆上了银发辛达牵着马缰的修长指节,但只片刻即分开,二人依旧并肩策马而行,远处天边不知不觉日头西斜,林中也渐黯了下来。
“若你为王,我们必定相隔遥远,欧洛费尔。”
“不然?俯首称臣,为你统治?”
“你做不到。”
“我做不到。”
沉默,只有林鸟啁啾,马蹄声缓。
“你我之命运早已注定于相识之前甚至未生之时,埃睿尼安。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或者有天,你我可于曼督斯之殿长相厮守。”四目相对片刻——
“我们回去吧。”欧洛费尔虽然没有赞成,但却也并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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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兰迪尔不是第一次来到欧西瑞安德,他曾随父亲沿长墙一直向东抵达盖理安河河岸,在那里解救被困多日的绿精灵族人。半兽人把他们困在了河岸一处低缓的山丘上,山丘林木茂密,绿精灵凭借地势才勉强支撑到援兵驰援。
那是一场鏖战。半兽人肮脏的黑血让奔腾的盖理安河都散发着腐臭的气息,插着箭戟的残肢和割下的丑陋头颅散落在林间疯长的野草中任鹫鸟啄食。辛达骑兵和绿精灵战士也伤亡无数,他们的坟丘就在盖里安河岸边。雪白的石块掩盖了他们英武的躯体,他们的灵魂业已跟从曼督斯的召唤去往了西方的殿堂。
战士的热血浇灌了友谊之花,欧洛费尔氅下的辛达和散居欧西瑞安德的绿精灵本是帖勒瑞精灵的同源,并肩作战让他们古老的血缘联结愈发紧密。欧洛费尔颇费了心思教导他们,协助他们锻造武器,打造铠甲,甚至帮他们在七河之地建造居所。他们并未推举新王但实际上,他们依赖欧洛费尔的帮助,遵从他的指导甚至接受他的部署。欧洛费尔多年的苦心经营并没有白费,他仿佛拥有无尽的耐心,只因时间会圆满他的一切筹划。除了他同时间下的这局大棋,那个骄傲且渴望权利和荣耀的辛达贵胄心中甚少有什么可以进驻,或许只有那个黑发的诺多之王,但那感情秘而不宣又晦涩不明,就如同此刻透过天上丝丝缕缕的薄云漏下来的浅淡月光。
月光铺在瑟兰迪尔的营帐上,加里安觉得那看起来就像是埃瑞德路因常年积雪的山峰,孤高而静谧,令人神往却又拒绝探究。
加里安尽管生活在绿精灵中间,但他坚称自己归属于南多精灵,他比瑟兰迪尔年长不少,依然保留着当年灰精灵繁荣时的记忆。而他发誓即便是多瑞亚斯鼎盛时期的庭葛王也没有眼前的金发少年如此动人心魄的俊美。
“向您致敬,欧洛费尔大人之子,瑟兰迪尔。”
金发精灵颔首回礼,动作优雅而矜持,除下白日身披的甲胄,银线织成长袍更衬的他身量高挑修长,举手投足隐约王室般的尊贵和气度。
“致以问候,加里安。”
这并不是瑟兰迪尔第一次见到加里安。尽管南多和辛达本属同源,但经年累月的分离让两支甚至于容貌上都有了显著差异。正行臣服之礼的南多鼻梁高挺而眼目深陷,棕发在脑后随意结成一束,发尾落在与辛达的白皙大相径庭的麦色皮肤上。他的辛达语说的非常流利——得益于欧洛费尔多年的有心扶持,也得益于加里安自己的特别用心。
“曾经归属于多瑞亚斯的珠宝已于阿斯卡河中段被寻得,英勇的绿精灵战士在那里巡逻守卫。但附近常有半兽人滋扰,诺多的旗帜偶尔也会出现于蓝山山麓之间,时间紧迫。”
“明日日出时出发,加里安,我会向我的父亲转告你的忠诚。但我亦有疑虑——”金发的年轻精灵将那双如海水般湛蓝的眼眸转向加里安,他说话时嘴唇勾勒的优美弧度让棕发的南多精灵悄悄偏开了视线以换取恰当的思考能力。
“关于卑劣的诺格罗德矮人的诅咒,加里安,你是否有了解决之道?”
“当初人类的英雄贝伦领导绿精灵于碎石渡口伏击诺格罗德的矮人大军,他将被矮人诅咒的财富沉入阿斯卡河底,只取走了镶嵌精灵宝钻的项链瑙格拉弥尔。而几年前发生于西瑞安河口的惨案已经释放了矮人施于珠宝的诅咒,余下的珠宝在经年累月的河水冲刷下已然变得纯净——那是属于多瑞亚斯的财富,我很高兴看到它们物归原主。”
南多精灵手抚胸膛而头颅深垂以示敬意,所以他错过了年轻的金发辛达那旷世无匹的优美唇弧向边沿缓缓拖出的一丝满意弧度——就像淬炼已久的宝剑脱出剑鞘刹那展露的锐利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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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曾经遗失的宝藏被悉数打捞并分门别类的封进坚铁打造的箱子之后,白马上的年轻辛达低垂着眼眸注视着这一切。那是能堆成小山的金币,银币,甚至比黄金还要稀少珍贵的秘银。在那成堆的金银当中不乏透彻的宝石,蓝的像幽深的大海,绿的像新生的繁叶,红的像是凝结的鲜血而白的就像远天的星光——那是精灵钟情的至宝——星光白宝石纯净透彻的光芒。
瑟兰迪尔澈蓝的眼里不乏惊艳却并未见贪婪。这些黄金和珠宝将被用于复兴辛达的荣耀,并不归属于单个精灵。
“加里安。”
“是。”
“将这箱黄金分给七河之地的绿精灵。”瑟兰迪尔的手指似不经意的隔空掠过近处的一整箱黄金,优雅的不像是身披甲胄的战士,“而你,加里安…你的忠诚理应得到褒奖。”马背上的辛达贵族略微偏首而颔,密织的眼睫低垂盖住了湛蓝眼眸,而加里安觉得他的声音美好的就像是黄昏时分掠过巨木树冠的夕晖,柔和而静美。
“我——”加里安觉得喉咙发紧,从阿斯卡河上游吹拂过来的风翻动着他棕发的发梢拂在他颈项的皮肤上泛起甜蜜的几乎恼人的痒意,他喉结滚动了一回,“大人…我——”
忽然,马背上的金发精灵警觉的抬手制止了他欲出口的言语。墨眉于眉心处深皱,蓝眼在片刻闭阖后警惕的远眺向风吹过来的方向——
“是半兽人。成阵!弓箭手守住外围,决不能让兽人染指辛达的宝藏!”瑟兰迪尔自背后铿然抽出双刀,他早已放弃了薄而利的精灵长剑而转用刀。刀长二尺八寸,沉而利,在晨辉中游弋着冷光。他曾日以继夜为此苦练臂力,为了在两军对峙时的千军万马中能独当一面。
“加里安,退到我身后去。”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回绝。年轻的辛达那双绝美的蓝眼里已经迸出了凌厉的杀意,他银甲白马,手握双刀立于阵前。骏马在半兽人特有的愈发浓重的腥臭气息中打着响鼻焦躁不定,而年轻的辛达于马上微昂下颌丝毫不乱。加里安在他身后看着他被晨光染至淡绯的发丝,那如西方诸神般的英武已然深深烙印于他脑中。
半兽人应该早就埋伏在了附近的山麓,他们等着精灵装好珠宝再将他们一网打击,而突变的风向让他们再无法藏身。无数肮脏丑陋的兽人像是暴雨过后的污浊洪流从东面的山麓里涌出,他们的尖叫如同碾磨的铁石让人牙酸,挥舞着巨棒或是铁锤如同一群野兽冲向严阵以待的精灵。
“太多了!!!大人,我们掩护您撤退。”
“谁再说一个退字我割了他的头!”年轻的辛达抿了冰封一线的薄唇,双手握紧精灵刀,刀指兽人方向,他的声音犹如断冰切雪毫不犹豫亦毫无畏惧——
“放箭!”
利箭破空的声音和着半兽人此起彼伏的嚎叫让河谷中都仿佛起了激荡回响。兽人的攻势被遏制在几十米外,他们插着铁箭的层叠尸体不一会儿就堆满了河滩。流出的黑血沁在滩石的缝隙里流进清澈的阿斯卡河,就连远处饮水的飞鸟都厌弃的扑扇着翅膀飞离。
“大人,箭不多了。”“大人,南边的山麓里又涌出兽人。”
瑟兰迪尔咬紧银牙暗暗咒骂了一声,墨眉轩时手中双刀交错划出一双银虹。
“骑兵跟我冲过去,绝不可让兽人染指辛达的财富。”
精灵的呐喊和兽人的咆哮交错在一起,银甲和白马一马当先冲入兽人最密集之处,仿佛驱逐黑暗的星辰,双刀舞处兽人头颅残肢如野草般被收割倒伏一地。肮脏的黑血喷溅上他的亮银铠甲仿佛一道道妖异墨纹。
战事已经容不得瑟兰迪尔多想,甚至想他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敌我寡众太过悬殊,东南山麓涌出的兽人眼看就要冲到阵前。
忽然,一阵清冽透彻的林风送来了远处悠长深沉的号角。
“是诺多…”“是诺多!!”
伴着兽人被枭起的头颅,瑟兰迪尔在马上惊鸿一瞥那山巅伫立的银蓝旗帜。马背上一个旋身双刀依次割下近身的兽人手臂,连同他们手中握着的兵刃一起砸落地面。
“放箭——”
远处的那个声音如此熟悉又陌生。
“Hantale,Thranduil… Thranduil……”
是他。
南边山麓中涌出的兽人背后受敌,中箭的惨嚎声响彻河谷,甚至让正同辛达骑兵鏖战的兽人也丧失斗志,被纷纷斩杀或仓皇逃走。
瑟兰迪尔砍下了最后一个兽人的头颅,断颈中喷出的黑血污染了方圆几米的草地。
他抖了个刀花将双刀纳入背后刀鞘,蓝眸中杀意稍退抬眼望向山峰处。
以精灵的目力尚可看见那马背上的黑发精灵,早已不复曾经的孩童模样,那双眼眸也正远远与他对视,尽管看不真切里头蕴含情绪。
“Elrond.”
“Thanduil.”
尽管听不见声音,他们却分明看清了彼此的口型。
诺多去的和他们来的一样快。甚至绿精灵们还在戒备的环顾四周防备着诺多的突袭。
“他们已经走了。”瑟兰迪尔目送了消失于远山的旗帜,命令士兵将装满金银的铁箱固定马背。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改变,仿佛刚才并非经历了一场生死鏖战而只是喝了一壶茶,或是下了一盘棋。
“加里安,召集绿精灵各部。我预感不久将有一场大战,而彼时,绿精灵,南多和辛达必须同仇敌忾。”
棕发的南多将指腹压于胸口。彼时尚且年轻的瑟兰迪尔已经收服了所有绿精灵的心。他在他们心中,不仅是多瑞亚斯贵胄欧洛费尔大人之子,更是值得跟从的精灵统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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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说你今晨带兵消灭了一股兽人。埃尔隆德。”
黑发诺多的指节漫不经心拨动着琴弦。地上的乐谱散落一地,于林风中微微翻动边角。
埃尔隆德一页一页拾起地上的乐谱,以丝毫不乱的耐心一一理好,整理成册恭敬递过去。灰眼低垂看着黑发诺多长袍的袍脚。
“我尚年轻,不该擅自领兵。请父亲责罚。”
“口口声声说请责罚,但你并不认为自己做错,是吗?”
片刻沉默。
“兽人强横,北方蛰伏的黑暗已在蠢动,我认为不久即将有大战爆发。不管是诺多还是辛达,人类或者矮人,在大战之前,我们应当尽可能保存各方势力。”
黑发诺多俊美的眼睛终于看向垂首而立的年轻半精灵,除了深蕴的悲哀,他的眼眸中第一次有了惊讶的神采。
“你有天或可成就非凡伟业,埃尔隆德。将我的部族交与你我也安心了。”
风吹动着银蓝的旗帜猎猎作响。北方的安格班正黑云笼罩,邪恶之息随污秽的阴风向贝烈瑞安德探出魔爪。而西方,在阔海彼岸。诸神听到了埃雅仁迪尔的陈词,诸神之首曼威以风力注满帖勒瑞族的白帆,载着无数凡雅及诺多士兵渡海而来,海神乌欧牟于海岸掀起了浪涛告诸众生——
神的审判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