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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谁欠了谁的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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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初春,渐暖的海风从南方的海上吹拂而来,带着潮湿的海气。瑟兰迪尔并不喜欢那股腥咸的味道。他对大海没有依恋与渴望,并不像是那些所谓受到梵拉召唤的海港精灵,比如奇尔丹大人和他的属民。相比而言他更喜爱森林和花草,起伏的山丘奔腾的大河,或是林地间潺潺的溪流与倒映着暮色或晨光的寂静湖泊。他的父亲——同样俊美的欧洛费尔大人坚信这是因为他的子嗣血液中继承了多瑞亚斯尊贵的血脉,尽管他的儿子并非出生于鼎盛时繁荣的明霓国斯,而是在伟大的灰精灵国度彻底没落之后,生于颠沛的流亡之路。
瑟兰迪尔的母亲死于瑟兰迪尔出生后不久。那位美丽的,拥有梵拉血统的诺多贵族女子,是重返中洲的诺多后代,在曾经鼎盛时的多瑞亚斯与欧洛费尔相遇。之于身份对等的他们,这是一场恰当的联姻,就像是同为亲族的凯勒博恩与诺多公主凯兰崔尔的婚姻,只不过他们之间少了些许情爱的成分,他们的婚姻,更像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利益结合。那位拥有纯金发色的诺多女子在多瑞亚斯因费艾诺诸子的暴行而彻底覆灭后一直郁郁寡欢,尽管欧洛费尔并未将胸中的愤怒与悲哀迁怒于她,但她仍无法逃脱对自己的责难,在诞下瑟兰迪尔的第二年,也是如此蓬勃的春日,她陨落于遮天蔽日的森林中,她的墓碑伫立于森林深处鲜少有人涉足的隐蔽之所,而她疲惫又悲伤的灵魂,带着对自己刚满周岁的唯一子嗣的眷恋去往了西方彼岸的曼督斯殿堂,在那里停留直至世界终了。
瑟兰迪尔的发色同时继承了父亲和母亲的特质但与他们又都不尽相同。他的发色既非华贵的纯金又非耀目的银,笔直却又顺泽的发丝呈现如同流泻过枝桠的月光般优雅的浅金,随光线明暗而深浅变化。如今他的发丝已披覆过肩胛,面容亦因年龄的增长而愈发俊美,但他的目光不再如年少时般清澈,曾经透彻的湛蓝染上了浅淡的黯影。他无法释怀年少时那个自己未能遵守的承诺。除了王女的信任,他承认彼时尚且年幼的埃尔隆德让自己印象深刻。尽管他作为辛达显贵欧洛费尔大人的独子,即便在流亡中也受到了来自各方的礼遇和守卫,但彼时年幼的埃尔隆德在面对生死抉择时犹能考虑到他的安危,那份顾全大局的沉着与冷静让瑟兰迪尔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震动。
费艾诺诸子于阿□□恩港犯下的恶行已过去数年,跟从欧洛费尔的辛达旧部在抵抗费艾诺诸子的精锐大军时折损大半,他们带着仅存的几十人马,与阿□□恩港侥幸逃脱残杀的辛达精灵汇合,因诺多新任至高王吉尔-加拉德和奇尔丹大人的接应,暂时渡海到达了更南的巴拉尔岛。其间不断有流亡的多瑞亚斯旧族投奔此处,他们接受欧洛费尔大人的领导在巴拉尔岛南侧一隅休养生息逐渐壮大,军队亦有千人之众,与原本统治该岛的吉尔-加拉德和奇尔丹互不相扰。
瑟兰迪尔曾不止一次向父亲提起营救王女的双子,尽管那个后来得知其为费艾诺次子的梅格洛尔被认为是费艾诺诸子中最温和的一个,且他曾承诺不会伤害双子,但瑟兰迪尔倔强的个性并不允许自己对双子身处敌手的处境置之不理。况且任何一个辛达都对诺多有着无需言明的戒备,尤其是费艾诺诸子,深埋他们骨血中对于宝钻的执念已将他们化身魔鬼,失却了诺多的优雅及克制变得残酷而自私。他们因诅咒燃烧的血液和灵魂无疑会给接近他们的任何人带去灾难。
瑟兰迪尔不愿看到那双如灰琥珀似的沉静眼眸被施于诺多的诅咒而侵扰,但似乎除了他以外,巴拉尔岛上没有任何一方势力关心双子的生死。
“Adar…”那双过于美丽的蓝眼里带着恳切抬起注视着他的父亲。年长的精灵弯折手臂,以手撑额靠坐于巨案之后,海港的阳光对于适应森林和石窟的灰精灵来说太过明媚,故此在欧洛费尔的领地,所有窗门只有在太阳西沉时才会打开。但银发精灵英俊的眉目仍隐在夕阳余晖无法照耀的暗影之中,暮色中微凉的海风微微翻动着他垂落胸前直至腰腹的银发。瑟兰迪尔知道他并没有睡着。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my son。”银发的精灵并没有睁开眼,他的声音不似往常那样清冽激扬,在暮色中,瑟兰迪尔甚至在他父亲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疲倦。
“我辛达一族自多瑞亚斯始历经三次浩劫,每一次都损失惨重。如今王室的唯一血脉业已携茜玛丽尔投海生死未卜,我们肩负复兴辛达的重任,怎能任性妄为?”
“父亲,难道王女的双子埃尔隆德和埃尔洛斯不是多瑞亚斯的血脉吗?不能把他们留在费艾诺诸子的身边,您不是不知道他们的危险。”
“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简单,my son。”欧洛费尔缓缓启开眼眸,他的眼睛不像是瑟兰迪尔那般令梵拉赞叹的美丽,却带着王者的威严和凛冽。他注视着他唯一的子嗣,而瑟兰迪尔也挺直了背脊迎向那目光。
“埃尔隆德和埃尔洛斯兄弟是半精灵,他们拥有次生子的血脉。”欧洛费尔起身,他高大挺拔的身躯披着银色长袍,而比白银更耀眼的发丝披覆于肩背直到腰际。他的威严令瑟兰迪尔都微微低垂了眼眸,在他父亲走近的时候将指腹轻贴于左边心脏的位置。欧洛费尔注视着自己的唯一子嗣,他岂非不知瑟兰迪尔是如何的忠诚与善良,但他还太年轻,他还不知,在这黯影笼罩,烽烟四起的中洲,忠诚和善良并不能带来好运,却会更早沦为周围伺机而动的强敌蚕食的对象。“即便他们将来选择归属精灵的命运,依照他们的父系血缘,他们也将归属诺多一族。而你难道未注意,即便连诺多的至高王吉尔-加拉德都没有出兵的意愿。”
瑟兰迪尔皱着墨眉,彼时他虽尚年轻,但他十分聪明,再加上从小流亡之路的耳濡目染,政权较力对他来说已然司空见惯。
“这也正是我想要说的,父亲。或许我们辛达残部的力量尚且力有未逮,但如果联合诺多至高王吉尔-加拉德和奇尔丹大人的军队,我们或许能与费艾诺诸子的骑兵抗衡。”
“哼,与费艾诺诸子的骑兵抗衡?你是不是忘了北方的安格班?瑟兰迪尔,即便你仍年轻,这种见解也太过荒谬。难道你不知这几方势力目前尚可彼此制衡。若是我们去攻打费艾诺诸子,魔苟斯的魔军必定趁虚而入,你想过后果吗?”
欧洛费尔的声音低沉中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悦,他别过头去不再看自己的子嗣。“永远别忘了审时度势,瑟兰迪尔。精灵拥有无尽的生命,你应该耐心些,就如同埃尔隆德。如你所说他小小年纪就那般沉着冷静顾全大局,将来必成就不可思议伟业。与其担心别人,还不如担心你自己,下去吧。”
瑟兰迪尔是个十分骄傲的精灵。这并不是说他会恃强凌弱或是盛气凌人。他的骄傲或许来自于辛达贵族血液里的尊严,又或许是来自于他从不认输的性格。瑟兰迪尔不喜欢犯错误,事实上他也很少犯错误。他精于骑射,剑术,研习多瑞亚斯遗留的典籍,他甚至尽可能学习诺多的知识,尽管他对诺多并无好感——这无疑是受他父亲的影响。瑟兰迪尔偶尔会想象如果母亲还在世是否自己的心性会有所不同,但他从来不会放任自己的想象,毕竟“假如”这个词除了庸人自扰的哀悼之外没有任何意义。比起不切实际的幻想瑟兰迪尔更期待自己的努力有朝一日可以得到父亲的认可,但那似乎遥不可及。即便是15岁时他天赋般的绘画能力将父亲口中的明霓国斯完美再现于纸上,他也只得到了父亲那双充满威严的银眸里一闪而逝的惊讶和之后的一句话——
“即便我们精灵一族拥有无尽的生命,我也不允许你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用之处,瑟兰迪尔。”
瑟兰迪尔很少反驳他的父亲,至少在这方面。他的骄傲告诉他自己可以做的更好,比任何精灵都好。所以他射出了今天的第一百六十七支箭,包裹他修长挺拔身躯的长袍已被汗水沁湿,就连淡金的发丝都贴上线条优美的额角。长时间平举的手臂乃至于紧握强弓的修长手指都开始因脱力而不自觉轻颤,让他想起了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那是他的父亲第一次托付他以重任,而埃尔汶夫人更是给了他全部的信任。而他失败了,尽管因为对方是费艾诺的次子——比他年长几千岁的强大精灵而因此没有任何人责怪他,甚至于称颂他拔剑对峙的勇敢。但他终究没有遵守自己的承诺,而彼时尚年幼的埃尔隆德保护了他。瑟兰迪尔无法忘记那一刻胸口中堆积的震撼,带着不熟悉的温暖,几乎强迫式的让自出生就开始流亡的自己笨拙甚至惶恐的接受了他的善意,然后眼睁睁的看着他和他的兄弟被费艾诺的子嗣掳走,他不敢想他会受到怎样的对待,而这一切,都将是他欠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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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瑞德路因横亘于埃利阿多西侧,高耸的山脉被榉树,橡树和无数蓬勃生长的灌木覆盖。这里看不到海洋也没有湿润的海风,费艾诺诸子最后的余部就安扎于山脚。尽管是临时住处,诺多精灵的技艺再加上当地矮人的帮助,他们在山麓中以木材和巨石建造了堪称宏伟的居所。不知不觉已经是第六个年头,埃尔隆德和埃尔洛斯业已长到了当初瑟兰迪尔的年纪。他们因血缘身材比其他精灵少年都要高大,容貌亦相当英俊,漆黑的发丝和灰色的眼眸在诺多族人看起来甚至竟和他们的养父——英俊的歌者和战士梅格洛尔看起来有几分相似。平心而论,梅格洛尔并没有为难他们。尽管也谈不上视若己出,但他尽心尽力的教导他们,教给他们所有自阿门洲带来的诺多知识,包括统兵作战甚至权利争斗。梅格洛尔亲自教会他们剑术,在双子练剑的时候,他会坐在参天巨树下的大石上,用银丝线编成的弓弦奏响自阿门洲出征时就伴随他的提琴,琴身所用的桐木只生长于阿门洲的蒙福之地,琴声低沉绵厚又悠扬至极。他的黑眸里是沉夜般深沉的悲哀,而他的琴声更能拨动人心底忧伤的愁绪,当他歌唱的时候,连挂在枝头的月光都仿佛注满了哀伤,林中的鸟儿都不再鸣叫。梅格洛尔挚爱的妻子并未随他前往中洲,而他尚未有子嗣,双子虽然是人质又或战俘,但在某种程度上说,他们填补了他灵魂的部分空缺。
“你为什么叫他父亲??”埃尔洛斯拉住埃尔隆德的胳膊,他和自己兄弟几乎一模一样的灰眼里闪烁着愤怒,“他杀了我们太多族人,他的手上染满了鲜血,你为什么叫他父亲!埃尔隆德。”
埃尔隆德转身注视着他的兄弟,他的眼眸依然平静,脱去曾经的童稚而愈发坚定,“难道你想在暗无天日的监牢里度过漫长岁月?埃尔洛斯。”彼时埃尔隆德虽然年纪尚轻,但他的灰眼中业已深蕴着智慧的星光。身材挺拔谈吐雅致,比起他热血而尚武的兄弟,他更稳重,亦多深思。
“我恨这些诺多!埃尔隆德,我也厌恶你的虚伪!”
这是兄弟间的第一次争吵。在埃瑞德路因彼时灿烂的星空下,埃尔隆德伫立风中看着他兄弟负气而去的背影,他转回身看着挂于远天的圆月,那仿佛缓缓流泻的浅金就如同那个辛达少年的发丝。匆匆一面而已,他彼时睁大的,满是不信与震惊的美丽蓝眸却仿佛已镌刻于埃尔隆德心底。或许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如果不是那场宝钻招致的灾祸——彼时年纪尚轻的埃尔隆德想着。他甚至从未有机会交过朋友,他知道自己是人质,是俘虏,是囚犯,他从走向梅格洛尔那一刻就无比清楚地知道。但这是他自己选择的命运,为了大局,为了自己和埃尔洛斯的安全,也为了他。埃尔隆德并不觉得后悔,但那一刻,这个年轻的黑发半精灵忽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寂寞,伴着林风自远处携来的,他的养父那哀伤入骨的琴声,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胸腔左侧的位置出现了一处空洞,而那空洞几乎让他难以呼吸。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