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所爱》非故人

1、第一章 初见 近暮的凉风

　　近暮的凉风掠过白桦林的树梢发出沙沙瑟响。已是深秋，大部分被锯齿边沿装点的树叶早已被由北向南吹拂过西贝烈瑞安德的风渲染出艳丽的颜色。并非常见的金黄或是暗褐，宁布瑞希尔的白桦在深秋时会变为热烈的红。火红的树叶不断自白桦木灰白挺直的枝头剥落，再循着风的轨迹辗转飘零，就像一场无止无休的缠绵落雨。

　　树林深处，在那条已被层叠落叶掩埋的林间小径上，几匹快马马蹄踏过厚重落叶的纷乱声响由远及近，直到跨坐在为首白马上的精灵冲出繁茂的白桦林，他的面颊被彼时夜空中初升的弦月笼进其银白的光晕中。

　　那是一个极年轻的精灵，尽管他因策马疾驰而微伏于马背之上，但看起来仍十分高大。上扬的墨眉下，那双锁视前方的湛蓝眼眸则因罕见的清澈而显示了他的年龄。他身上白丝线织成的柔软长袍因奔驰的骏马在夜风中翻舞，上头精致的暗纹也在暮光里莹莹发亮，仿佛游弋的浅光。

　　佩着刀箭的精灵骑手们跟在前头的精灵少年身后，任激扬马蹄踏过萎地红叶冲前头阿□□恩港的点点灯火而去时，自不远处金黄的芦苇荡中走出两个样貌一模一样的黑发孩童，他们径直走向白桦林边沿的被马蹄踏过的落叶，其中一个附身拾了片比他们手掌还大的火红白桦叶在另外一个眼前晃了晃，

　　“他们已经走远了，埃尔隆德，你认识他们吗？”

　　“我曾听父亲和母亲谈及住在南塔斯仁的欧洛费尔大人，他是母亲的亲族。在多瑞亚斯覆灭后他们一起带领遗民来到了西瑞安河口。以母亲为首的王族定居于海岸边的阿□□恩港，以欧洛费尔大人为首的一支贵族则留在柳树谷附近。”他转头看向宁布瑞希尔的白桦林深处，那队精灵来时的方向。

　　“我怀疑你是不是真的跟我一样只有六岁，埃尔隆德！”

　　“你应该叫我哥哥，不是吗，埃尔洛斯。”

　　“刚才过去的那个精灵，那个金发的，他是欧洛费尔大人的手下吗？”

　　另外那个黑发的孩子从他双胞胎弟弟手中轻轻抽出了那片红叶捏在手指间捻动，他灰琥珀似的眼睛倒映着天上的星子闪闪发亮。

　　“他比我们大不了多少，埃尔洛斯。”尽管只是孩童，他似乎拥有无尽的耐心教导他的弟弟，“他应该就是欧洛费尔大人的儿子。那浅金的发色非常罕见。”

　　“他就是瑟兰迪尔？”埃尔洛斯咂了咂嘴，他听说过他，当然。在西瑞安河口，所有生灵都应该听说过他，包括林中的野兔和松鼠——在他彼时尚且幼嫩的心中想着。蓬勃的春天，或者他认为更确切的说是——金色的春天。

　　埃尔隆德笑了，他并未对弟弟的话做任何回应。但那惊鸿一瞥的淡金在其身后翩然而落的无边红叶中出现的刹那，就像那一刻天空中流泻下来的月光一样在他心中烙下了一道不可磨灭的冰痕。

　　“我们回去吧，埃尔洛斯。”或许还赶得上母亲的介绍。即便彼时尚年幼，埃尔隆德也并不常说出自己心中所想。

　　他松开手，风带走了他指间的树叶，脉脉殷红在白桦林被风吹动的瑟瑟声响中辗转落入尘埃。双子及肩的墨丝在夜风中翻飞，他们不知道，命运的乐章自天地初生前就被奏响。他们短暂而平静的童年马上就会在亲族的鲜血和悲鸣中结束，而迎接他们的，是中洲广袤大地上的事世起落和无常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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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瑟兰迪尔很急，在他翻身下马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像往常一样把他心爱的白马亲手交给身后的士兵。前方已经有侍卫赶了过来，他们向欧洛费尔大人的子嗣躬身行了严谨的抚心礼。

　　“请带我去见埃雅仁迪尔领主。”精灵少年的语速很快，但辛达语被他说的字正腔圆，带着多瑞亚斯鼎盛时的高贵和优雅。那双与他金发一样罕有的墨眉紧皱着，尽管少年俊美无俦的面容依旧优雅，但焦急的情绪已从那双湛蓝的眼眸里头流露出来。

　　“领主乘着汶基洛特出海了。”侍卫抬头目不转睛的看着面前的精灵少年。他的目光或许太过直接了些而显得不那么尊重。但即使是精灵这种高贵的种族，也鲜少能生的如此俊美。且那个少年身上蓬勃的生气，就如同西瑞安河口居民对他私下的称谓那样——金色的春天，如此美丽的让人难以挪开视线。

　　“那么请带我去见埃尔汶夫人，我的父亲，欧洛费尔大人有重要的口讯让我带给夫人，非常紧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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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面上铺着厚重的织毯，金丝线装饰的软鞋带着它们的主人在其上不住踱步。

　　“感谢欧洛费尔大人的口讯，瑟兰迪尔，请务必替我向你的父亲致谢。但我现在不能走，我的孩子们还没有回来，我必须带他们一起离开。”

　　“埃尔汶夫人，您知道驻扎于南塔斯仁的辛达士兵并不多。尽管我的父亲会带领他们拼死阻拦费艾诺诸子，但两方兵力太过悬殊，我恐怕他们很快就要追上来了。”

　　尽管瑟兰迪尔彼时只有十二岁，但他思路清晰，言辞果断，在加上高挺笔直的身量和那双闪亮的蓝眸，他获得了在场所有精灵的支持和信任。他们纷纷劝说领主夫人赶快带着宝钻离开，乘船渡过海湾去巴拉尔岛寻求奇尔丹大人和诺多至高王吉尔-加拉德的庇护。但派去寻找她的双子埃尔隆德和埃尔洛斯的士兵还没有回来，所以美丽的领主夫人——迪奥与宁洛丝之女，多瑞亚斯王室的唯一血脉，因为心系她的子嗣陷入了漫长的犹豫。而就在这时，士兵打破了焦灼的沉默。费艾诺诸子的大军已经离阿□□恩很近了。

　　“埃尔汶夫人，您恐怕现在必须离开了。父亲说过，费艾诺诸子对宝钻执念太深，他们——”

　　“瑟兰迪尔…”美丽的夫人执起了金发少年的双手。尽管尚且年少的他并非出生于多瑞亚斯的皇庭，但他优雅高贵的气质和挺拔的身姿却让她无由想起了自己的先祖庭葛。她看着他——这个和她的双子一样出生于西瑞安河口的辛达少年，他和她身上流着相似的血脉。她给予了他全部的信任，这一刻，甚至多过于追随她的臣民。

　　“找到我的双子。”黑发的领主夫人用那双与迈雅美丽安如出一辙的美丽眼眸注视着眼前的精灵少年，她与他说的话语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听到。厮杀和惨叫的声音已经被拂过贝烈瑞安德的风带至空旷的大厅，其余的人已经悉数拿起武器去抵抗入侵了。

　　“请带他们远离纷争，答应我。”

　　“我答应您，埃尔汶夫人。”在他离开前，他向只存在于他父亲回忆中的多瑞亚斯王庭如今唯一传人颔首抚心。标准的抚心礼在指缘划过空气止于恰当之处时完成，同时抬起的湛蓝眼眸注视了那双美丽的眼眸片刻，无声宣誓着他的忠诚与承诺。在他转身出去的时候，领主夫人看向他背影的眼眸充满了生的希冀，与必死的哀伤。在那一刻，她已决意带着宝钻跳入大海——因辛达一族对爱情的执着，一如她的祖母露西恩，义无反顾的追随她出海的爱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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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恩港丛生着浩荡的芦苇，在深秋的时候会变成炫目的金黄，白絮状的苇花结成一束于风中舒展，美丽中带着一丝萧瑟。平时埃尔隆德和埃尔洛斯兄弟常在这里漫步，阅读或是学习剑术。而此刻他们躲在一大丛茂盛的芦苇后头，埃尔隆德的手紧紧摁在他兄弟肩头。

　　在芦苇荡外头的驿道上，大队精灵骑兵均全副武装，身披战甲。

　　“欧洛费尔大人的骑兵？”埃尔洛斯冲埃尔隆德小声耳语。

　　“不，看他们旗帜上的族徽，他们是费艾诺诸子的骑兵。”埃尔隆德眉心紧皱，他有种不祥的预感，回想适才看到瑟兰迪尔匆匆赶去海港的样子，他心中已经推测了大概。

　　待大军过尽，远处海港传出的嘶吼与兵戈之声于寂静夜色中漾开，尽管距离尚远仍显得凄厉无比。兄弟两人从芦苇中钻出，两个孩子怔怔的看着远处的火光，那是他们家的方向。而就在这时，他们看见一匹白马自身后那片冲天的火光中驰出，而马上，正是他们不久前见到的金发少年，欧洛费尔之子——瑟兰迪尔。他的白衣与白马仿佛笼了泰尔佩瑞安的圣光。

　　而就在他们打算招呼的时候，他们看到跨在马背上向他们疾驰而来的精灵少年自身后取弓，撘箭，动作流畅而迅捷。在他们眨眼之际，一道冷光几乎擦着他们被夜风拂起的黑发边梢而去，咄的钉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在这几乎电光火石的刹那，金发少年自仍疾驰的骏马上翻身落下，合身白袍衬的他优雅至极。他几步越过他们，一把修长的精灵剑已在他手中。

　　“别过来。”

　　于是埃尔隆德第一次听见了他的声音，彼时仍年少的泠音，却已隐隐剑锋般的锐利寒意。当他和他兄弟转身的时候，他们看到了瑟兰迪尔如同一匹优雅雪豹将他们护在身后的戒备姿态，还有他对面不远处那个高大的诺多。他射出的箭钉在他脚下，离他的靴尖只有半厘。

　　“你无法阻拦我，辛达少年。”他拔出了钉在他靴前的箭矢并将其轻易折断成两截。“这两个孩子，想必这两个孩子就是埃雅仁迪尔和埃尔汶的双子。”他的声音宏亮而极富音律，就像是游吟诗人般悦耳动听。但他深色的眼眸中燃烧着诅咒的烈焰，瑟兰迪尔并未回话，他只是抿紧了淡色的薄唇把身后的两个黑发男孩护的更紧了些，湛蓝的眼锁紧面前显然比他强大太多的诺多精灵，以此昭告自己的决定。

　　“我不想伤害你，把他们交给我。他们同我一样归属于诺多，我不会伤害他们。”他向金发少年身后的双子伸出手，在他背过月光的脸上看不清任何表情。

　　瑟兰迪尔的手在抖。

　　不，绝不是害怕，他从来不害怕，他只是担心自己无法完成自己许下的承诺。

　　“骑上那匹白马，它会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快走。”他甚至没有转头，他在说话的时候湛蓝的眼眸也锁于面前的深发精灵身上，比起彼时才过12岁的自己，他显得太过强大，瑟兰迪尔甚至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哪怕只有片刻，他必须要拦住他。

　　“瑟兰迪尔…”黑发双子的其中一个在身后叫他，尽管他的声音彼时尚未脱童稚，但危险当前却仍不慌不乱，这份镇定自若让瑟兰迪尔几乎忍不住想要回头好好端详他。

　　“你是否已经见过了我们的母亲？”

　　“是的。”瑟兰迪尔谨慎的将剑的锋刃对准面前的强敌，“我想她此时已经安全了，而我的任务，是保护你们的安全。”他挺了挺脊背，彼时金发的发梢才过他的肩膀，淡淡的在清冷的夜风中翻飞。当他感受到来自身后的触碰落在他持剑的手臂上时他才意识到对于一个12岁的少年太过勉强的疲惫和重压，他睁大了湛蓝的眼瞪着自他身后走出的双子。

　　“我们跟你走。”还是方才那个与他们的年龄相比太过稳重又镇定的声音，他看了看那个高大的诺多精灵，又看了看身后一脸不可置信的瑟兰迪尔，他笑了。即便那时，他的笑容也雅致而含蓄。瑟兰迪尔在几千年后仍清楚的记得埃尔隆德彼时唇角扬起的弧度，与其后几千年中的零散片段不断重合，修正，描摹那个曾经年少的他。

　　“请您不要伤害他。他并不是海港的臣民，他对您想要的东西一无所知。”

　　“不——！！！”

　　“好，我答应你。你很明智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埃尔隆德。”他回答道，那双灰眸却含笑看着瑟兰迪尔——

　　“Hantale，Thranduil.”

　　他站在芦苇荡边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一直到夜风不住掠起他的白袍，一直到浓重的夜色甚至吞噬了火光和星光。他忽然觉得眼角湿润，他不明白，何以自己原本发誓要保护他们，却反过来被他们所保护。

　　“埃尔隆德…”这个名字在他的舌尖反复推敲。“No galu govad gen, Elrond.”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