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陵》言与衡

3、饕餮

　　栖桐走在队伍的最后，这洞口大约一人高，宽里也仅能容二人通过，四周的墙壁上刻画着不少兵器图案。前面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悉数传进耳中。

　　“你看那个妖怪也在啊。”

　　“嘘……你小点声，等会儿她发起疯来，我们都要遭殃。”

　　“也不知道师父他们怎么想的，择兵本来就凶险，还带了一个扫把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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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栖桐苦笑了一下，紧了紧袖中那盏青灯。

　　一行人走了半柱香后，视野范围开始变阔，众人一一往前站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深坑，黑黝黝的一眼望不到底，有人掏出照明石朝洞里扔了下去，很快，微弱的光被黑暗吞噬。

　　栖桐只觉背后一股掌力，来不及惊呼，跌进了那黑洞。

　　风声在耳边呼啸，栖桐稳了稳身形，见四周的黑暗渐渐褪去，使了幻步，还算稳当的着陆在坑底。待眼睛适应了光亮，掏出灵符施了咒化成一只只发光的蝴蝶飞向来时洞口，给那些人指路。

　　落脚的地方是突出来的一块小山丘，高地不一的土堆绵延了方圆十里，想不到这黑云之下是如此巨大的空间。

　　栖桐见剩下的人也陆陆续续到了底，遂跳下矮坡，避开人群在缝隙里穿行。

　　周身的破壁上，不时出现一些贴着封条的木盒。也有一些直接在武器上贴着符印。

　　尘心说，运气好，能见封印发光，那就是最适合自己的那一件。运气差一点的，错揭了封印，也只能硬着头皮驯服它成为自己的法器。

　　显然，身后传来的爆炸声表示已经有人因为贪心选择了驯服比较高等的法器。

　　细微的呜咽声从左前方传来。一声比一声清晰。吸引了栖桐，她掏出引魂符，往声源处行进。

　　一张蓝色符纸泛着光贴在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盖上，盒身的缝隙里渗透出一缕不祥的黑烟。见她靠近，符纸处的光比先前亮了三分。

　　栖桐皱眉，也不管那符纸越来越亮，收了手转身就走。不料那铁皮盒子却自己动了起来，黑气缠住脚腕将她定在了原地。

　　栖桐掏了两张爆炸符往脚上扔去，黑气似乎受了惊吓，缩回了盒里。可那蓝色符纸却在爆炸中晃晃悠悠的掉了下来。

　　“吧嗒——”一声，尚未看清那盒中之物，栖桐拔腿狂奔，不禁心中哀嚎了一声，“这是哪位大仙蹩脚的封印。”

　　身后越来越近的咆哮声，栖桐赶忙施展幻步往边上闪了两个身位。巨大的撞击声带起一片尘土，呛了她一嘴。

　　待尘烟散去她才看清追着她跑的这只巨大黑色猛兽。羊身人面，虎口獠牙。嘴里幽冥之气滚滚，翻腾不止。

　　尘心平日里图个清静经常会在聿鸿远的院子里看古籍，她无聊的时候也瞟过几眼。眼前这上古神兽饕餮，自己这身板，怕是都不够它塞牙缝。

　　那饕餮同她大眼瞪小眼了半晌，栖桐小心翼翼的往后退了一步。只见饕餮打了个哈欠，匍匐在山丘上，尾巴悠闲的打了个转儿，似乎没有阻止她的意思。

　　可方才那声巨响却吸引了其他弟子。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饕餮在一片法术咒文里仰天长啸了一声，扑向一个正得意洋洋拿着新法器试水的弟子。

　　“快跑——”

　　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众人如梦初醒般在敌我悬殊中做鸟兽散。

　　可那饕餮好不容易从铁皮盒里重见天日了，还没休息够就被这群不知好歹的修真菜鸟惹得气不打一处来，哪能轻易饶了他们。正好它也饿得慌。

　　虽然这些择兵弟子大多资质尚佳，可遇上这种传说里的神兽，自然是被打的片甲不留。

　　众多法器也在饕餮的蹂躏下被解开封印，零零散散的躺在地上。

　　栖桐咬了咬牙，朝最近的一个弟子说道，“让大家带上法器往东边跑，出去以后找掌门。”说完，抄起地上一条鞭子朝饕餮后足甩去。

　　巨兽被捆住后脚，一个踉跄撞上山丘，眼冒金星。

　　栖桐不敢给它喘息的机会，使着劲儿拖着它往反方向跑。

　　饕餮英姿被颠簸的丝毫不剩。怒吼了一声，前掌利爪抠住地面，用力扫了一尾。栖桐整个人被掀飞，血腥味瞬间席卷口腔。

　　“想不到尧山除了我还有你这样的怪物。”她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啐了一口，吐干净了嘴里的血，说道，“怎么样，要不要看看我们两只怪物谁更厉害一点？”

　　饕餮似乎听懂了她的挑衅，眼珠暴涨，咆哮了一声，直直的朝她扑了过来。

　　栖桐一边使着幻步带着它往西边跑，一边匆忙捡起地上的法器朝它砸了过去。要是尘心见了这场景一定得心疼死。

　　传闻里，饕餮者，胃大如海，那些被她囫囵糟蹋的法器更是被这猛兽一口直接吞进了肚。

　　见众人撤离的差不多，栖桐停了下来，掏出一叠符纸，扔向巨兽的周围，随即飞快结了个印，符纸变成千丝万缕的银线缠住饕餮整个身体，捆着它从空中摔了下来。趁此空档，她也开始往回跑，眼看洞口就在眼前。

　　“啊——”一声尖叫从饕餮掉落的方向传来。

　　择兵途中，不管什么原因半途而废，都会被视为主动放弃，同时也将遭到尧山出名。据说，这条严苛到几近变态的规定是尘心的师父长风颁布的。确实跟他本人一样，刚正不阿，墨守成规。

　　她也没想到，真的有人宁愿失去性命也要保住尧山弟子这个身份。

　　来不及就多想，栖桐已经折身，一把拎起那吓呆的弟子往洞口扔去，自己在地上打了几个滚，避开了挣脱束缚的饕餮一爪。

　　鲜红的液体顺着手臂缓缓流下来，滴在地上，打起一丝尘土，栖桐疼的倒吸了一口凉气，撕了袖口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被它抓烂的肩膀，朝那弟子吼道，“快走，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弟子不敢再逗留，捡起她扔过来的一件法器，听话的跑了出去。

　　饕餮了然，慢悠悠的跟到洞口，吐出一口浓烟，将唯一的出路封了个严实。

　　栖桐靠着墙顺了顺气，突然笑了一声，朝着十步开外虎视眈眈的猛兽说到，“我一直以为我贪生又怕死，可现在我才知道，我一点都不想活。”

　　饕餮疑惑的看着眼前这个破破烂烂的凡人，呜咽了几声，听起来像是好心给她咏颂了一首镇魂调。

　　“可是呢。”栖桐足尖对准剑柄使出十分的力将地上发光的剑朝它踢了过去，“可是啊，有人跟我说过，他最讨厌轻生的人。所以，我也想看看我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同时袖口里突然炸裂出一阵粉色光芒，她这才想起来尘心给她的护心灯，赶忙掏了出来。

　　尧山“四神”之一的尘心，除了朱唇皓齿，肤如凝脂的美貌外，最令人念叨的还是她聪明绝顶的才智。当然，也有传言道，冰雪聪明的美少女偶尔也会制造出令人瞠目结舌的恶作剧。

　　那水晶灯飘到空中，爆散了一阵刺眼的光芒后，叼着糖葫芦的尘威一脸茫然的出现在浑身浴血的栖桐面前。他手里，还拿着将将要付给小贩的几个铜板。

　　“……”

　　栖桐再一次对传言的精准度心服口服。忍不住肿着眼睛翻了个白眼，“你别告诉我，你就是灯魂。”

　　尘威想起几天前，尘心问他要的那滴心头血，迅速明白了过来。将糖葫芦塞进她嘴里，一把搂起栖桐往高处飞去。

　　栖桐轻轻闭了眼，嘴里的血腥味很快被甜味代替，手心微微渗出了冷汗。

　　尘威察觉到她的变化，疑惑的看了她一眼，“你恐高？”

　　“嗯。”

　　“你还真是个修真界的怪胎。”尘威这样说着，却还是抱着她降在土丘上，掏出背上的琉璃剑，立于前方，投下的一小片阴影正好将她笼罩在其中，“躲好了。”

　　尘威动作很快，在栖桐看来，他仿佛同琉璃剑融为一体，化成了一道五彩斑斓的光跟那巨兽扭打在一起。

　　尧山传记里，有关尘威的，大都夸他少年贵公子，气盖苍梧云。栖桐想起第一次见他，少年目若朗星，气宇轩昂。即使拿剑指着她，她也不得不承认，目之所及，心中便只能哗啦啦的给他吟诗三百首。

　　尘威是尧山武斗派的佼佼者，综合实力上排了第二。以至于对上这神兽，他竟也能不输分毫。

　　可饕餮不一样，它先前只是刚刚苏醒，随后也只会越打越勇。

　　她原本只想着与那怪物同归于尽，可护心灯却突然召唤了尘威。她就成了这绊脚石拖油瓶。那小师妹说的一点没错，她就是扫把星。

　　“闪开…”尘威的提醒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栖桐一时没来得及反应，同掉下来的尘威撞到了一起，发出一声闷哼。

　　更加迅猛的攻势朝二人袭来。尘威抱起她，足尖借了力堪堪从饕餮的头顶翻了过去。可二人还没落地便被随之而来的一尾巴拍回了原地。

　　“殁栖桐——”耳边传来尘威的惊呼。

　　来不及了。

　　血盆大口在视野里不断放大，栖桐甚至静静的开始数起了它那一口獠牙。

　　电光火石间，琉璃剑对穿了饕餮的左腮。

　　黏腻的血液溅在她脸上，身上少年提剑的右手袖口空荡荡的在空中甩出一道血红。饕餮的嘴里赫然咬着他的手掌。

　　“尘…威？”颤抖的喊着他名字。

　　少年埋首在她颈间，薄唇擦过耳边传来凉凉的触感，片刻后才听到尘威虚弱的声音，“你不是妖怪。”

　　栖桐愣住。她来了尧山半年，每个弟子看到她都小心谨慎，没人敢跟她对视，谁都怕她的异色瞳。她还记得尘威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拿剑指着她问她是什么妖怪。

　　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尘威又说道，“对不起。”

　　她也不记得上次哭是什么时候了。她不敢随便哭，怕哭的厉害了，她就成了别人口中那个妖怪。

　　栖桐揉了揉左眼，流着泪笑道，“其实，我真的是妖怪。”语毕挣扎着爬了起来，眼中蔓延开来的幽冥之气令那巨兽往后退了几步。

　　她背对着他，周身散发出的萧索令尘威感到一阵心悸，琉璃剑在边上发出一丝悲鸣。

　　一人一兽打的昏天暗地，尘威也终于支撑不住的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