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陵》言与衡

2、囚徒

　　栖桐醒过来的时候心下明白，她这是死里逃生了。空气里有微不可闻的檀香味，偏过头，桌前方坐着一位少年，双目紧闭，气质如兰，水蓝色的长袍在他身上也似沾了光，显得异常的好看。

　　“我这是在尧山？”栖桐开口，干涩的嗓音略显沙哑。

　　以前的时候，金苍城还是个其乐融融的繁华小镇，她也经常跑到茶楼里，听路过的商队旅客说些奇闻趣事。所以尧山这一派她也是知道的，在修真界里算是翘楚，一些世家弟子或皇亲国戚等身份尊贵者也会被送来尧山。断然她奶奶跟她说这些都是说书人的胡诌，可生来的异色瞳，那些妖魔鬼怪虽然在别人眼里都是无稽之谈，她却是看的真切。幸好金苍城民风淳朴，她倒也没见过面目可憎极其凶恶的。

　　那些侃侃而谈里，有关尧山的篇幅，最多的便是尧山“四神”。

　　传闻里，尧山聿鸿远风华绝代，倾国倾城。唯一的缺点就是从未有人见他睁过眼。久而久之，大家都传言他可能是个瞎子。

　　栖桐舔了舔唇上的干裂，觉着果然不假。下一秒视线里就出现一只青瓷茶杯，聿鸿远轻轻托起她喂了些水，才淡淡开口，“往后，尧山戒律你也熟悉一下。”

　　她抬手附在左眼上，偏过头，“我想回去。”

　　“那恐怕不行。”回答她的是门口刚进来的一白衣男子。

　　聿鸿远朝来者揖了揖身。

　　李清辉朝他点了点头，探了探栖桐的伤势，告知了她一切。

　　她那异于常人瞳色的左眼为传说中的鬼门。三百年前鬼门大开，人间宛如地狱修罗场，数不胜数的修真弟子死于鬼族之手，最终玉华仙子将鬼族三千精兵封印在自身的元神里。而她不巧，偏偏就是玉华仙子的转生。简言之，殁栖桐就是拥有这三千精鬼之力的容器，也就是聿鸿远所说的鬼器。而尧山作为修真界的大哥，自然是要负责看管这个鬼器的。只要她一有异数，尧山就要在鬼门开启之前封印她。

　　栖桐安静的听完，凄凉道，“杀了我不行吗？”

　　李清辉说，“天下皆为玉华仙子所救。哪有杀了救命恩人的道理。若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走这下下策的。只要你好好修炼，鬼门好好的被封印住就没有什么大碍。”

　　殁栖桐了然，李清辉讲的再冠冕堂皇，她也不过是尧山的阶下囚。

　　李清辉不置可否，劝她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不过几日，殁栖桐伤好后正式拜入了李清辉门下，排行第九。

　　聿鸿远在隔壁空出了一间厢房，栖桐便就此住了下来。也许是因为院子偏远的缘故，鲜少有人来。院中有棵梧桐树，她没事的时候喜欢趴在树上睡觉。从前奶奶跟她说过，她是她在院门口的梧桐树下捡到的，秋天的梧桐叶落得特别快，那时候她都快被厚厚的积叶埋了，见她尚存一口气，奶奶不忍心就将她抱了回去。那支玉簪是她唯一的随身物品。如今，早已玉碎人亡，是再也回不去的那段时光。

　　思及此，栖桐寻了个舒适的姿势，往枝丫上一趴，沉沉睡了过去。

　　这棵树是聿鸿远初到尧山时候种的，堪堪九年，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

　　阳光穿过叶缝在她眼睛上洒下点点光斑。

　　聿鸿远听闻她的呢喃，轻轻起身，飞上枝头，侧躺于她身边，手中的玉扇撑在她头顶，正好遮了那半片骄阳。紧皱的眉头终于归于平静。

　　不多时她又似乎梦到了什么，眉头一皱，双手往边上一抓，正好抱住了聿鸿远的腰。

　　他一愣，翻书的手顿了一顿，耳边飘来她的哽咽，“我不是怪物。我，不是……”

　　“你不是。”聿鸿远说的轻声细语，怕吵醒她，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尘心从门口慢慢的踱了进来，站在树下，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问道，“既然你这么心疼，又何必将她送去择兵历练。”

　　聿鸿远翻了页书，“那是她必须要经历的。”

　　“那也有点操之过急了。”尘心啧了一声，把手中的东西扔给他，走到石桌前坐下，随手拿起一个青团，咬了一口，清香软糯，怪不得栖桐喜欢。

　　“这是？”粉色的水晶灯在手里泛着淡淡的微光。

　　“护心灯。”尘心把最后一口青团咽了下去接着说到，“我照着古籍做的，说是在危险时刻能召唤灯魂。你把这灯给栖桐，择兵的幻境从外部没法破解。剩下的只能看她造化了。”

　　尘心见聿鸿远一个幻步人已经到了石桌前，知是栖桐快要醒了，叹了口气，“阿远，栖桐此行凶多吉少。”

　　“当初师父以一人之力保下栖桐已经惹得其他元老颇有微词，这次择兵历练，他有心无力也只能默认。”

　　“什么是择兵历练？”栖桐睡眼朦胧的坐下，拿起青团就啃。

　　尧山弟子每人都有一把自己独有的武器，或弓或剑，或鞭或矛，最奇葩的大概就是传闻中的锅铲，一直到后来殁栖桐飞升成仙都没能亲眼见一见那把独特的武器，成了她心底小小的遗憾。这些武器都是拥有一定资历的弟子经过特殊考验所选择的最适合自己的贴身兵器。

　　聿鸿远的通体透白玉扇“梧雨”，尘威的五彩斑斓“琉璃重剑”都是脍炙人口的上等法器。

　　尘心满腔的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的。栖桐自来尧山，整日不学无术，除了这方院子，唯有聿鸿远耳提面命的将她逮去上课，她才会听话。以栖桐半吊子的资质，别说是择兵了，就是让她去抓个妖，她都未必能完成。

　　聿鸿远倒是没她这么多顾虑。只是让栖桐这两个月好好跟着尘心好好习法。

　　事实上，女人的第六感一向比男人要来的更加精准。择兵当天，尘心再三叮嘱栖桐，“兵库里，刀剑无眼，众多法器都是有自我意识的。你一定不要随便去碰那些封印。很容易遭到反噬。护心灯带了吗？”

　　“恩，在这儿呢。”栖桐从袖口里掏出那盏水晶灯，朝她递了个放心的眼神，跟上队伍往后山走去。

　　尘心点了点头，忧心忡忡的送走了栖桐。

　　早上起，便没有见到聿鸿远。想了想，她一把将鱼饵全扔进池中。大步朝天机阁走去。

　　随手拉过一个弟子，着急的问道，“小师妹，阿远呢？”

　　女弟子答，“六师兄一大早就被鸢薇师叔派下山了。”

　　“鸢薇师叔？”尘心眉头一跳，谢了一声，从灵囊里掏了一道符文，口中念了几声，指尖的白色符纸幻化成一只英气的灵鹫往山下飞去。

　　正准备往后山追去，鸢薇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天机阁，拦住她严厉的说道，“尘心，择兵作弊你知道后果。”

　　“师叔。”尘心无奈，朝她揖了揖身，“弟子知道。”

　　“恩。”鸢薇唤了她跟上，“我有事交托于你。你随我来。”

　　尘心清楚，鸢薇知道栖桐身边只有阿远和她两个人，只要支开他们，她就只剩孤身一人，所有人都只会眼睁睁的看着她走向黄泉。鸢薇，这是要她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