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序排列》及时爱景光

11、第 11 章

　　连着两周过去，日子逼近年关。
　　思远上下人虽都绷着工作的节奏，但心里都在渴望着春节的到来。即使七大姨八大姑的一堆亲戚要走，但总有点假期放松不是。
　　沈清岚被安排翻年跟着覃主管出差配合投标。虽然不是业务部的人，但也被抓壮丁拉过去准备标书。已经一连加了好几个通宵，只能睡在公司。好在思远这种忙起来不要命的公司加班要用的淋浴和睡床早就齐整地备在那里了。
　　她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心想这标书什么时候才能内部评审完定稿，不然这加班没玩没了。不过想到加班费，她还是有些兴奋。
　　江总在这方面不吝啬。她计划用这段时间的加班费能给张姨买件羊毛大衣。张姨这人特别重传统，过年必定要穿新衣服的。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有陌生来电。她有些迟疑，但还是接了。她最近在等医院的电话，上周林立夫安排了眼科大夫给张姨作了全面的检查。
　　“沈小姐，你好。我是陆铭。”
　　沈清岚松了口气，不知怎的，最近她眼皮老跳。
　　“你好。”
　　“我今天到思远法律部来处理合同的事，中午方便一起吃饭吗？合同的事我还能问问你。”
　　话说得极其的客气和委婉。沈清岚对陆铭印象很好，于是也爽快地答应了。
　　陆铭见她进了餐厅，忙起身迎接。待她入座时，又礼貌地拉扶座椅。
　　“听孔主管说你去业务部帮忙了，最近很忙吧？”
　　“嗯，翻年就要投标，春节前好多工作要完成。”
　　“我还拉你出来吃饭，真是不好意思”，陆铭表情很诚恳。
　　沈清岚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忙摆摆手：“总是要吃饭的，而且跟你聚一聚挺好的。”
　　真是越急越说错，这话真是引人误会。
　　陆铭愉快一笑：“不讨厌我就好。我按着你的口味已经点了菜，这样免得等，你还能多休息会儿。”
　　他总是这么会照顾人，沈清岚心里也很受用，也不拘束，随意地和陆铭边聊边吃。
　　不用她去开话题，陆铭在一个话题将尽时总是自然而然地起了新的一个，自然又随意。陆铭给她介绍了好些A城周边好玩的去处，他又特别能抓住事物的亮点，表达又很好，让人听的入迷。
　　看沈清岚听入神了，陆铭不好意思地笑笑，给她夹了块鱼肉：“实地去看的感受更不一样。等你有空我带你去。”
　　她忙拒绝：“不用不用，你这么忙，这样太麻烦你了。”
　　“静喧庄的事情并不多，我平常深居简出，能像这样说得来的人也不多。你就当时赏光陪我去玩吧。”
　　沈清岚不答话，夹起鱼肉尝了尝。唔，果然鲜嫩。
　　手机铃声响起，沈清岚见是裴蕾，就冲陆铭抱歉地笑笑，接通电话。
　　“小岚，林立夫说结果出来了。要不你中午过来一趟？知道你最近不好请假，林立夫跟眼科的大夫说了下。”
　　“好啊，我现在马上过来。”
　　沈清岚挂了电话，正打算向陆铭解释下。陆铭已经起身。
　　“有急事吗？我车在外面，送你过去吧。”
　　“好，谢谢。”
　　俩人赶到医院眼科时，裴蕾和林立夫已经在走廊处等着她了。她见连裴蕾也来了，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她跟着他俩往里走，陆铭则在外面的长凳上候着。
　　眼科的朱主任中年有些发福，面皮细嫩，琥珀色的瞳仁显得人很沉静柔和。他拿了张姨的片子，仔细地跟她们讲解：“本来以为是老年人普通的视障，后来我建议说还是做个全面检查。目前的情况你作为家属要有准备。患者是乳腺癌转移脉络膜癌。已经转移了，但考虑到病人55岁的年纪，建议做半积极的治疗，做化疗。
　　沈清岚瞪着眼睛看着朱主任，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裴蕾也忍不住抹眼泪：“确诊了吗？”
　　朱主任点点头，把穿刺诊断报告递给沈清岚。
　　“考虑考虑，尽快入院治疗吧。”
　　他作为医生，这样的画面看多，但每一次还是会内心涌动。林立夫知道他下午还有手术，拉了裴蕾和沈清岚出去。
　　沈清岚出了门腿就发软得跪坐在地上，头埋在手间，使劲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哭声绝望无助。
　　裴蕾抱住她默默流泪。林立夫作为大夫，面对张姨这样转移了的情况，也没办法。
　　沈清岚突然抓住裴蕾：“小蕾，我真该死。我要是能替张姨就好了，我怎么就没发现张姨的病呢……呜呜……”
　　她脸上的绝望吓住裴蕾，裴蕾忙说：“大夫不是说转移了吗，这肯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也不是你出来以后的事。求你别自责好不好，张姨现在还需要你照顾呢。”
　　她边说边抚着沈清岚的背：“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好，还有很多事我们要一起做，我们一起把张姨照顾得好好的。”
　　沈清岚在裴蕾的安抚下慢慢平复下来，强撑着站起来。她看了看裴蕾，却挤出一个笑，让人心酸得很。
　　“我不哭了，相信医生的方案，好好治疗，张姨一定可以好好的”，她刻意加重的‘好好地’三个字说出来时嘴唇都在颤抖。
　　“朱主任说尽快入院，当下最急的还是做通张姨的工作”，林立夫站在医生和朋友的立场，给她指明了下一步的工作。
　　“要不要我陪你去跟张姨一起说？还有钱方面你不要担心，有我呢。”
　　这个时候沈清岚也没再在钱上跟裴蕾客气。这是救命的钱，她往后怎么着都可以去还，但当下要救急。
　　不知什么时候陆铭站到她身旁：“下午回家去吧。思远那边我跟江总和孔主管说一说。我和江总也是十几年的朋友，工作上的事情你不用操心。”
　　她麻木地点点头。
　　“我送你回去？”
　　她摇摇头：“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张姨说。我一个人先静一静。”
　　说罢便慢慢地往外走。裴蕾拉住她：“小岚，你不准做傻事。”
　　“我怎么会让张姨和你们伤心呢。”
　　林立夫拉住裴蕾，眼神暗示她别急，给沈清岚一点空间。三人看着沈清岚瘦削地身影远去。

　　沈清岚一个人在大街上盲目地走了好久。一个巨大的“當”字映入眼帘，她愣了下，最终还是推门而入。
　　出来时，手上的和田玉镯便没了踪影。
　　她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觉得自己还有哪里没去。想了好久，又往A城城内香火鼎盛的固元寺去。她在佛前磕了九十九个头给张姨祈福，愿折上自己的寿命换张姨的平安。
　　出门前老和尚拦住她，看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和无神的眼睛，喃语：南无哦弥托福。施主，赠给你平安结绳以佑家宅平安。
　　沈清岚微微鞠躬：“谢谢师父。”
　　她把平安绳一圈圈细密地缠绕在左手腕上，刚好能遮住左腕的疤痕，但不如宽边玉镯，还能看得到些许的疤痕的肉芽色。

　　回到小区时，已是万家灯火时了。
　　她站在楼下细致地整理自己的衣服和头发。突然手边停车的车灯一闪，她下意识地看过去。
　　顾辰恺下车往她走去。他晚上没应酬，刚才按杨丽华的吩咐把贺向芸送回家，车不自觉地就开到了她家楼下。
　　他本来有些不高兴，她怎么就从来不跟自己主动联系。但走近她时，心里却一揪。怎么才两周不见，脸色差成这样，精气神像被抽干了一样。
　　走到她跟前，她却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水盈盈勾人的眼睛瞪着她。
　　“小心眼睛瞪坏了”，说着便伸手要捏她的脸颊。
　　没料手啪地一下被打掉。
　　“这是怎么了？”顾辰恺皱着眉，低头看她。他这么巴巴儿地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过来，可不是过来受气的。从来只有女人顺着他的份儿。
　　她用力地推了他胸膛一把：“你怎么就这么烦人呐！”
　　这一推却没推动。顾辰恺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觉得自己心里堵得有点疼。
　　她不罢休地使劲推着他，嘴里破碎地念着：“你真的好烦……好烦……”
　　顾辰恺怕她伤到自己，忙抓住她的手腕。镯子呢？那东西一看就是老旧之物，怎么几天不见就变成了红绳。
　　她使劲地想要挣脱手。顾辰恺没办法只能放了手让她发泄，搂了她腰让她贴自己近一些。
　　不知过了过久，怀里的人终于渐渐平复安静下来。
　　见她不闹了，顾辰恺的心里那份烦躁又腾地一下跟火苗似的往上窜。他捏住她下巴，让她抬起脸，看着自己。
　　“说。”
　　一个字重如千钧。他眼神里闪着光，谁敢欺负她，他就折腾死他。
　　她弱弱地摇摇头，眼角还带着泪痕。
　　难受。顾辰恺很久没尝过这种难受的滋味了。
　　他一把把她塞进自己怀里，用力地抱紧，恨不得把她生生揉进自己身体里。
　　良久，怀里的那不堪一握地小身板发出一声唔的声音。顾辰恺才稍微松开她，紧盯着她的表情。她的脸有些涨红。刚才可能太用力了点。
　　“跟我说说”，话出口，是他自己都没料到的柔和。
　　她目光一缩，似有些不相信他。
　　“你不说，难道我就知道不了了吗？”
　　犹豫了一会，她有些哽咽：“家里人生病了。”
　　“想去哪个医院，找哪个医生，我给你安排”，顾辰恺得知不是她出事，微微松了口气。
　　“不……不用了，我朋友已经安排好了”，她小小声啜泣：“我就是心里难受……”
　　顾辰恺心里轻叹了口气，又重新把她搂回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发，轻柔地抚着她的背。
　　生老病死不是几句言语能开导的，在这些面前他每日的拼搏也只是无力。
　　沈清岚不知为什么，此刻这个流氓的怀抱竟然真的很温暖，让人很想依靠。她把脸埋进去，觉得自己瞬间被抽走的能量一点点在慢慢的回到身体里。

　　转身上楼前，沈清岚低着头轻声道：“谢谢。”
　　顾辰恺皱了皱眉头，冲她伸了手。
　　她吓一跳：“啊？”
　　“手机给我。”
　　他从她手里接过手机，把自己的号码和姓名存好：“以后不要不接我电话，有什么事情随时打给我。”
　　她默默地接过来，便快步走进单元门。
　　顾辰恺看着她消失的背影，钻进车里离开了。

　　沈清岚知道既然要做化疗，就没法瞒张姨。却没想到张姨自己比起她要平静得多：“我自己身上的毛病我清楚。我以前就是怕等不到你出来。姨不想吃那个苦，头发也掉光，身上也插好多管子……”
　　沈清岚一愣，在她的年纪当然理解不了张姨这样的选择，柔声哄道：“姨，医生说你还年轻，推荐的这个方案。咱们听医生的好不好。”
　　她看着面前活生生的张姨，突然寒意弥漫四肢，她紧紧抱住张姨：“姨，我真的不能没有你。求求你了……”
　　张姨泪珠滚滚而落，缓缓地点了点头。
　　彼此依靠，彼此温暖，能多一天就是天。

　　按照朱主任的建议，张姨很快就办了入院。刚好赶上快过春节，沈清岚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她知道张姨肯定是想在家过节的。但没办法，医生说尽快。
　　张姨倒是很合意的样子，既然要治疗就配合。过节期间除了在医院不如家里温馨外，小岚不用一边上班一边照顾她那么辛苦。
　　顾辰恺找人给张姨换了VIP病房，沈清岚在旁边也能休息得好。
　　她想了想，给他发了句谢谢加上一个笑脸的短信。他年底肯定很忙。

　　大年三十这天，裴蕾和宁姐下午过来看过便回家团年去了。陆铭在医院陪她们俩吃完团年饭，又陪着张姨说了会儿话才动身。
　　陆铭临上车前，看着沈清岚又消瘦一圈的身形，心内微动，忍不住伸手想要帮她把垂下的头发拢到耳后。
　　结果沈清岚低头看看车的轮子，蹙眉忧心道：“你开回静喧庄温度比市区这边低许多。也不知道路上有没有积雪，你自己多注意些。到了给我发条消息好么？”
　　陆铭收回虚抬在空中的手，脸上笑意不减：“别担心，和张姨两人晚上早点休息。到了给你发消息。”
　　张姨化疗后的反应没有太严重，就是整个人神情恹恹的，特别疲累。她半躺在床上，抬手拢了拢沈清岚额前的头发：“又瘦了，等姨好点了给你包饺子，包你爱吃的三鲜馅儿的。”
　　沈清岚笑着点点头：“嗯！可说定了哦。对了，你看我给您买了什么。”说着从柜子取出一件酒红色长款大衣。
　　“您说了的，过年要穿新衣服。明天您就穿这件。”
　　张姨眼睛一亮，这大衣的颜色真精神：“真好看！我家小岚真孝顺……”
　　沈清岚见张姨这会儿身上也没劲试，道：“这会儿试怕感冒。明天早上给您穿上。”
　　张姨虚弱地点点头。
　　等沈清岚洗完碗回来，张姨已经睡着了。睡梦中眉头微皱，像忍着难受的样子。
　　她轻手轻脚地给张姨脱了外套，盖好被子。关了病房顶上的大灯，留了她睡觉的沙发旁一盏小灯，方便半夜随时照顾张姨去卫生间。

　　耳边张姨呼吸声渐沉，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担心翻年她要是出差张姨没人照顾。
　　沙发角落的手机屏幕一闪一闪。来电显示“恺”。
　　她不禁失笑，这人存号码时还真不客气。不过，存全名在她的手机里似乎也有些不谨慎。
　　她拿了手机跑到阳台上，关好阳台玻璃门，小声说了句喂。
　　那边顿了顿：“已经睡了吗？”
　　“嗯，张姨先睡了。”
　　“那你下来，我上不去。”
　　她听着这语气忍不住笑了。

　　春节的住院部大楼一楼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个保安大叔在角落打瞌睡。
　　一楼的暖气开得不足，沈清岚抖抖索索地跑到顾辰恺跟前。
　　顾辰恺皱着眉头：“穿这么点，想生病吗？”
　　沈清岚刚想解释，人已经被他结结实实地搂住。男人的身体跟火把似的，胸口散发着暖意。她有点习惯他这样怀抱。
　　唔，这可不是个好习惯。她挣扎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不在家团年？”
　　“我家不守夜，都睡了。”
　　“噢。”
　　“你吃了没？”
　　被他一提醒，她才想起来自己给张姨喂了饺子，自己忘吃了。
　　顾辰恺看着她回想的样子，不由分说地拉了她往外走。
　　“哎哎！你干嘛啊？”
　　“陪我吃饭，我晚上没吃饱。”
　　她拧不过他，只得被牵着上了车：“要早点回来，我怕张姨醒了没看到我担心。”
　　这大年夜的哪儿有地方吃饭，顾辰恺直接把车开回他自己的公寓，离医院也就五分钟的距离。
　　沈清岚坐在餐桌前，看着顾辰恺在厨房煮饺子。她有些忐忑，怎么就被他拉到这里来了。到底是要吃饺子还是怎么地。脑子里天马行空，一丝红晕顺着脖子爬到了脸上。
　　顾辰恺把装了七八个饺子的盘和醋碟摆在她面前，又递了筷子给她，看着她染着红晕的脸：“放心吃吧，我又不是老虎，时时刻刻地想吃人。”
　　沈清岚心里默默地骂他这损嘴。
　　她是真饿了，饺子味道也好，不是超市卖的速冻饺子，像自家包的那种。
　　“你也吃呀”，她去厨房给他拿了双筷子。
　　顾辰恺坏笑：“我不饿。”
　　感情你是骗我陪你吃饭的。
　　她吃完顺手把用过的餐具洗干净。转了一圈，才找到顾辰恺在阳台上抽烟。
　　她敲了敲阳台的玻璃门。顾辰恺摁灭了烟打开阳台门。一股冷风就往屋里钻。她忙往旁边走了两步，却一把被顾辰恺捞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