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不相亲》徐迟

5、合同风波

　　办公室里，宋子恒第八次从落地窗前踱到书桌旁，倚在书架上若有所思地看他，那眼神不像是看一个人，简直像是看一只动物，而许东东似乎也很有动物的自觉，从进来之后就一动不动地蜷在沙发上，鸭舌帽垂下来盖住了他的眉眼，下半张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堪称动物界的诈死，可是他明明刚才还嚎得那么响亮，手舞足蹈嘶声力竭的怎么到这里一句话都没了，难道，不应该解释一下大中午的怎么这副尊荣跑来这里又被当小偷抓起来了吗？
　　怎么会有这么怪异的人，那天看起来明明挺正常的啊，宋子恒就这样环着胸靠在书架上研究他，从他那双半新不旧的亚瑟士运动鞋开始看，上面是藏蓝色的沙滩中裤，嗯，腿型不错，即使穿着这种把腿五五分的裤子依然看得出小腿结实修长，就是审美有些那啥了，也是，这种直男有啥审美，再上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胸肌不大，接近于无，腹肌……貌似也是没有的，而且外面还披了件怪模怪样的女士防晒服，怎么看这一身都写着“鬼鬼祟祟”四个大字，也无怪乎被他们当贼了，他微微叹了口气，接着便看到那分明的喉结和下巴了，下巴往里收着，可见他是抿着嘴的，可是即便是抿着嘴，依然能看出他的嘴唇并不薄，如果是放松状态下应该是有些厚的，上唇角天然翘着，呈现出一种健康的润泽，不是很红，却很丰润，看起来像是口感很好的样子，他猛地一惊，被自己那种奇异的想法吓到了，忙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说：你，是准备在这里午睡吗？
　　许东东一颤，抬起头想要说什么时鸭舌帽滑了下来盖住了他整张脸，宋子恒又有点想笑了：我说你大热天戴着这帽子热不热，这帽子看起来有点厚啊。
　　许东东捉着帽子的手一顿，然后慢吞吞地连手带帽子一起滑下来，宋子恒眼尖，看出他脸上有点窘迫，却不忘辩解道：防晒用的，厚一点效果好。
　　那你的防晒服怎么不穿厚一点的，怎么这么薄，里面的衣服都看出来了，就不怕效果不好吗？
　　许东东说不出话来了，只是脸上愈发热了，连鼻尖都冒出汗来了。
　　宋子恒虽看他窘迫得有趣，可又怕说过头了把他吓到，便忍着笑意去把空调温度再往下调了几度。
　　谢谢。许东东讷讷地开口，同时抬眼快速看了他一眼，见他正好整以暇地抱胸看着自己又忙低下头，一低头冷不防看到地上的编织袋瞬间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便又试探着开了口：宋，宋总吗？你也是？
　　你说呢？
　　许东东的舌头又打了结，有点迷茫地看了他一眼，最后决定实话实说：我听他们叫你宋总，所以我想你应该是吧。
　　宋子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许东东低下头一鼓作气地说了出来，如果你真是宋总的话，那请你帮我一下，帮我，签个字。
　　签字？宋子恒愣住了。
　　嗯，这个合同，是当时与你们公司签的，现在需要续签，这份是之前的三年期总合同，这份是要续签的合同，嗯，签个字就好了，或者盖个章。
　　是什么合同？宋子恒走过来，一只脚半蹲下来拿过合同看了起来，一共是一千五百万的订单，那这次就是五百万，折扣，额，七折，这折扣有点低啊，他翻到最后一页，主合同那里的甲方签字一栏赫然签着：宋子涵。
　　他皱了皱眉，五百万的合同虽然对良木来说不算大，但也不算小合同，况且他今天也只是暂代宋子涵处理，保险起见还是不签这个字，于是说：这事情我之前完全没听过，也没了解过，你还是找宋子涵签吧，不过他今天不在，要么我给他打个电话？
　　别别别，他忙伸手拦住他，做了个拜托的手势：别找他，好吗？这个折扣，这个折扣，是有点低，他又偷偷看了宋子恒一眼，看他没什么表情，才期期艾艾地说，这个是我们组里当时的小花和那个宋总签的，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一年前，我们公司有个叫花烨的同事跟那个宋总走得很近，所以才拿到了这个折扣，后来被宋总的太太发现，额，还闹出了些不愉快，现在她离职了，我才来接这个。
　　闹出了不愉快，宋子恒思索着他话里的意思：什么不愉快？难道是用了美人计被发现了。
　　许东东紧张地点点头。
　　噢，宋子恒恍然大悟，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所以你其实根本就不希望他签，最好是我或者老头子给你签了最好是吧。
　　许东东在他那双清澈的眼睛下和他似乎看透一切的表情下脸有点红了，幸好他的脸本来也不白，所以并不是很明显，点点头，心里一万遍地辩解着：我也不想啊，我也不想这样，又不是我用的美人计，我只是顺手被抓来干这事的好吗？
　　所以，其实你穿成这样，也是为了避免被我大嫂发现是吗？
　　许东东继续点头：上次，她来我们公司找人的时候，我不知道情况，去接待了她。
　　说完这一句，他的脸便涨得通红。
　　宋子恒了然了，他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大嫂这么强势的人知道这种事情之后是什么反应，许东东那天又遭遇了什么，想到这里，心里甚至都有些同情他了，但是同情归同情，这个合同到底要不要签呢，他又看了一遍主合同和分合同，看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主合同上说的很清楚，是个总额为一千五百万的合同，这个下面双方都有落款和公章的，只是为了由于乙方公司比较小怕他们倒闭跑路了，因此才分三次签，这是他猜的，那到时间了把这个签了应该也没啥问题。
　　许东东看他一会皱眉一会展眉，眼神却一直都很专注，也不知在想什么，心里就有点紧张，一紧张就盯着他出神，一出神就发现他的眉眼距离好近，眉骨很高，眼眶有点下陷，两道浓眉压着眼睛越发显得双眼深邃，真他妈好看，而且他的鼻骨也很高，山根到鼻尖这条曲线挺直又收得恰到好处，想起来曾经有一次小白看着他的鼻子对照着手机很遗憾地说，看来你找女朋友会很困难了，就算找到了也要小心头上，那时候他还是个单纯的小男生，不明白这话里的玄机，小白就鬼鬼祟祟地告诉他，据说，鼻子高的人大多x欲很强，我看你鼻根浅替你的未来担忧，更加替你未来的女朋友担忧。害他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真想立刻就把小白给灭口了然后偷偷去把鼻子整得恨天高，还是迈克尔杰克逊后来的照片震慑了他，让他没有付诸于行动，只是留下了一个永远的遗憾。
　　想到此他不由得摸摸自己的鼻子，心里一声长叹，那看来他的x欲应该是很强了，真羡慕啊……啊呸呸呸，羡慕毛线啊，女朋友都没有，真强了那还了得，那还不得每天看片靠五指姑娘自力更生了，话说这样的话那宋子恒晚上怎么办啊，他也单身啊，啊啊啊，许东东，你在想什么？你的思想已经很危险了。
　　被身体里那个正义的小人谴责了的许东东忙正襟危坐，他正端坐好时宋子恒已经站起来走到书桌那边去了，只是蹲了太久似乎腿发麻了，他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他拿起笔刷刷刷写了几个字，又翻到后面，继续写。
　　他这是，这是在签字吗？许东东欣喜若狂，一下子蹦过去看，只见他已翻到了最后一页，刷刷刷，笔力遒劲手指劲瘦有力骨节分明真是太帅了，看他签完字，他已经笑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宋子恒抬起头，看他笑眉笑眼的样子也有点想笑，又忍住了，这人，好像真有点傻，嘴上却说：就这些？没有保密协议吗？
　　保密协议？许东东眼珠子转了转，又把编织袋翻了个底朝天，确定老赵头没给他，便笃定地回答：没有，就这份合同。
　　好的，我签完了。
　　许东东拿到合同一看，忍不住高兴地转了圈，这事情真办成了啊，他还以为死马当活马医呢，高兴了一会，突然想到这还是在别人的办公室里，这个人还是所谓的宋总，忙正色说：谢谢啦，这样吧，为了表达我的谢意，晚上请你吃饭，你有空吗？
　　吃饭？宋子恒顿时想到那天和他吃饭的遭遇，还有后面的糟心事，脸上的笑容也没了，丢下笔说：算了吧，我怕被你告诉警察我又酒驾。
　　啊？许东东脑子里警铃大作，糟糕，那件事自己确实做得不地道，这还没道歉呢，又欠了那么大一个人情，哎，早知道就不要省那几块保险费了，为了钱，自己到底是干出了多少破事啊。
　　他哭丧着脸，连连道歉，宋子恒却不为所动，只是坐在那里拿着手机跟人聊着什么，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他的道歉。
　　对话界面的头像是一个可爱的小男孩，备注名却是：涵老大喂。
　　涵老大喂：叔叔，叔叔，你今晚会来的吧【可怜】【可怜】【可怜】
　　宋子恒：让我考虑一下【抠鼻】
　　涵老大喂：【流泪】【流泪】【流泪】【流泪】【流泪】
　　宋子恒：【奸笑】【奸笑】【奸笑】【奸笑】【奸笑】
　　涵老大喂：叔叔，我爸爸又惹妈妈生气了，妈妈说她不要我了，她还说爸爸也不要我了，他要找小狐狸精生小孩去了，现在，你也不要我了吗【大哭】
　　宋子恒：。。。。。。
　　涵老大喂：。。。。。。
　　宋子恒：哎，小猫，你别听他们瞎说，他们吓唬你的。
　　涵老大喂：老二
　　宋子恒：啥
　　涵老大喂：小猫又偷偷拿了我的手机跟你说了些什么啊，这小孩真是，叫他别乱拿我手机发信息他不听，他说的话你一个字也不要信，他就是想让你过来随便说说的，这里什么事也没有，你不用过来了。
　　宋子恒犹豫了一下，才一字一句地输入进去：本来不打算来的，听你这么一说还真要来了，你们又出事了吧
　　涵老大喂：。。。。。【撇嘴】
　　下面是一串好几行的省略号，宋子恒看得胆战心惊，许东东看他的表情也胆战心惊。
　　啊？你怎么还不走，还在我旁边偷看？宋子恒一抬头看到身旁一个阴影也是吓了一跳，瞬间想起了许东东还没走。
　　许东东有些委屈，脸色也垮了下来：我没有看到什么，我只是在跟你道歉，那天的事情，我错了，我不应该说你相亲还说你酒驾的，是我错了，你一直没理我，所以我就走到近一点来跟你讲，但是你一直在打字我都没有机会讲。
　　算了算了，宋子恒拧了下眉心，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先回去吧，吃饭的事情改天再说吧，今天我有事情。
　　哦，许东东看他心情似乎不好了，也不敢再说话，只是心里揣踱着，怎么回事，难道是相亲被拒了所以心情郁闷？按理说不会啊，他那么好的条件，长得又帅，别人扑上去还差不多吧，咦，不对啊，他还相什么亲，他不是和雅琪好了吗？难道是……
　　我想问下，你晚上是和雅琪吃饭吗？他拉开门，又小心翼翼地转头问道。
　　雅琪？那是谁？宋子恒表情认真，看起来不像是说谎。
　　就是我的表妹啊，你不是和她处对象吗？他一脸迷茫。
　　噢，你表妹啊，没有啊，谁说的？宋子恒看起来比他还要迷茫。
　　啊？这下许东东完全问住了，谁说的，总不能说是舅妈说的吧，看起来好像是他拒绝的，那自己一定要说他们在相处好像有硬攀亲戚的嫌疑，尤其是在自己又连欠了两个人情的情况下，只得张口结舌忙说啊，没有就好没有就好，我只是随口问问。一边说一边急急忙忙出去了。
　　没有就好什么好啊，到了门外之后他意识到自己又犯傻了，“咚”地一下靠在门边的墙上后悔不迭，这嘴巴怎么就这么不会说话呢，真该打，懊恼了一会发现自己还靠在别人的门边忙蹑手蹑脚地溜了。
　　房间里的宋子恒当然也听到刚才那“咚”的一声撞击声了，还走到门边听了听，原来却是许东东在那里咕咕哝哝，不禁有点好笑，嘴角一歪想到涵老大的事情又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