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不相亲》徐迟

6、失而复得的手机与失而复得的心情

　　回去的路上，许东东还在琢磨，不是跟雅琪吃饭，那是跟谁呢？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真有什么事情，那就不是故意拒绝自己道歉咯，只要不是故意拒绝自己那就还好，下次还有机会，酒驾的事情现在想起来都好羞耻，当时真是鬼迷心窍了穷疯了，竟然会做出那种事情来，真是太过分了啊啊啊啊啊，快点过去吧，快点忘记吧，还有这次的事情，虽然对他来说只是动动笔签了个字，可对自己来说可是白花花的钱呢，当然他是不会知道的，他也不会告诉他的，可是如果不好好道谢一番那心里也过不去这个坎，不过要怎么道谢呢？口头道谢？请吃饭？送礼？第一个首先就pass了，毕竟是那么大的帮助，事关今年年终奖的大事，还是算了，可以稍微不那么抠一点，吃饭么又好像有点尴尬，毕竟两个人的关系摆在那里，面对面吃饭可能会一句话都没有吧，不行不行，那太难受了，而且像他那样身份地位的人能请他吃什么呢？那几次碰到的酒店估计直接会把他吃吐血，算了算了，还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送点东西吧，到时候x宝或者x东看一下，这个应该是最好的选择了。
　　虽然只是有了初步打算，他还是有种已经还完人情的如释重负的感觉，以后也不用联系了，像他这样的人，档次太高，做不成亲戚也不适合做朋友，不过不对啊，舅妈明明说在和雅琪交往，难道是雅琪在骗她妈吗？不行，得打个电话问问。
　　想到这里他摸了一下口袋，咦，手机呢，手机哪里去了，这个发现让他有点心慌，忙四下摸了一遍身上，又把裤子的几个口袋都翻出来抖了抖，结果除了点灰之外什么也没抖出来，倒把扫地的阿姨给吸引过来了，她可能是刚扫完这里，看到有人当着她的面就把她的劳动成果给糟蹋了还是有些不乐意的，翻了个白眼，有些气咻咻地走过来说：我说小伙子，你翻口袋不能过来一点的，那边我刚打扫完就被你弄脏了。
　　许东东有些傻眼了，手机不见了，东蕾难得大手笔送的iPhone X不见了，这是她看到别的小伙子都拿着大块头手机而自己的傻儿子还对着小屏幕戳戳戳实在看不下去才买给他的，私心里当然也希望这些身外之物能增加他相亲成功的概率，可是，然而，这个他身上第二贵的东西竟然不见了，这个认知让他根本听不到阿姨的责备，耳朵里嗡嗡作响，浑身一激灵，发疯似的回过头找了起来，没有，没有，还是没有，对，路上，可能丢路上了，他边走边找连走带跑没几分钟就又回到“良木控股”，这回保安也好前台也好看他是被小主人带走的自然不会再拦着他，因此他轻车熟路长驱直入，蹬蹬蹬跑到宋子恒的办公室，对着他的门就是一阵狂敲，那气势倒把里面正在发呆的宋子恒吓了一跳，开了门见到他的脸就更惊吓了。
　　许东东脸上煞白，嘴唇发青：手机呢？有看到我的手机吗？
　　没有，没没看到，要么你进来看看。
　　许东东一阵龙卷风一般卷了进来，扫荡了一圈之后一脸的落寞与绝望。
　　怎么了？里面有什么贵重东西吗？
　　许东东摇头，内心在悲号：还需要里面有什么贵重东西吗？手机本身就是贵重东西好吗？然而他什么也没说，一脸生无可恋地转过头就要走。
　　哎！宋子恒有点不忍心看他这样，去桌上拿起自己的手机问：你号码是多少？
　　干嘛？许东东耷拉着脑袋，像一只小狗。
　　给你打打看啊，说不定别人捡到了，还有你的是苹果吧，只要你有账号就可以定位。
　　许东东机械地报出了一串号码。
　　宋子恒打了一次没人接听，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听，这期间许东东就一直眼巴巴地看着他，看得他心虚，只好把手机递给他：你是想自己打吗？
　　许东东忙不迭地点头把手机接了过来，自己的号码烂熟于心，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听，不死心，连着打了十几次都传来了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暂时无人接听……他有些懵，继续接着打，直到对方的声音变为：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他只能把手机递给宋子恒。
　　没人接听吗？
　　嗯，一开始没人接听，后面关机了。
　　这样啊。宋子恒说不出话来了，心道这样说明捡走你手机的人并不准备还给你，做好丢了的准备吧。可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看许东东的表情，手机里也许有非常珍贵的东西，就这么丢了也真是……他想了想又说：这样吧，那你把你iCloud的账号密码告诉我吧，我来查一下定位在哪里。
　　我自己查好了，许东东走到电脑前，输入账号密码，可是跳出来的却是，该设备定位已关闭。
　　哦，也有可能是捡到的人关的定位，我在新闻上看到过有些人捡了手机不准备还就把定位给关了，这样失主就找不到了。
　　是我关的。许东东转过头木然说，我有一天为了省电把定位关了。
　　额……宋子恒又想吐槽了，那你还看什么定位？自己定位关了心里没点数吗？这下能怪谁？
　　然而许东东的表情让他什么责备的话都说不出口了，他也许只是抱着万一的可能性试一下，万一那天手滑没关成功呢，或者万一哪天他想到把这个功能又开起来了呢。可是没有万一，他就知道，哎……
　　他直直地站了起来，又鞠了个躬，嘴里喃喃地说了些什么，宋子恒靠近了才听到他说的是谢谢你，那我先走了。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就起身走了。
　　宋子恒想说点什么终于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许东东走出去。
　　许东东一边走一边看，循着来时的路又走了一遍，虽然刚才已经地毯式搜索过了，可万一当时眼瞎呢，又细细走了一遍，不放过一个可能的角落，不过事实证明他的眼睛并没有瞎，他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一只手机一万多，一万多，嗯，跟他前几年的年终奖金差不多，就是说他这一下午把一年的年终奖丢了，是的，真丢了，不是做梦，也不是别的什么，合同，他有气无力地看了眼合同，这破玩意儿签了有什么用，哎，糟心，心累，心如死灰……
　　丢了手机，刚才签合同的喜悦已荡然无存了，现在他只想找个地方好好舔舐一下伤口，可是脚却不由自主地走到公司来了，也是，还要来上班的，才四点钟，还要打卡的，不然这个月的全勤奖又没了，哎……哎……
　　垂头丧气地回到办公司，小白本来正要冲过来问他合同怎么样一看他那么那么难看的脸马上想到那一天的事情，心道糟了，东东今天恐怕是遇到那母夜叉了，别说合同，估计他人都被削了一层皮，这么一想便难得地生出一丝同情心来，蹑手蹑脚地跟在他身后准备安慰他一番，没想到他一回到位置上往桌上一扫便喜出望外地叫了起来：咦，谁捡到我的手机放这儿的。
　　小白见状忙嗖地一下跳了出来：谁捡到你手机啦，你根本就没带好吗？都响了一下午了，要不是看在是x的份上我都要扔窗外去了，吵死了啦。
　　许东东习惯了她的说话方式，也毫不在意，对着手机只顾着傻笑，好像面对着失而复得的一万多块钱。
　　手机没电了，他充上电，正准备打水时看到小白手里拖着两块蛋黄酥不由得眼前一亮，说：你要请我吃吗？
　　小白……
　　坐在茶水间，他们俩相对坐着吃蛋黄酥，小白甚至慷慨地邀请他一起喝了一杯速溶咖啡，然后津津有味地听他讲签合同时发生的事情，当他说到前台看到宋子恒的表情时，她忍不住问道：长得帅吗？
　　帅？许东东楞了一下，随即马上想到他压低的眉眼和高挺的鼻子，又想到之前和小白的对话，不由得有些尴尬，打着哈哈说：应该比我帅吧。
　　去你的，比你帅的要多要少，那那些女孩子尖叫什么啊。
　　也可能是因为他有钱。许东东刻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压低声音又问道：老赵头呢？不在啊？
　　好像一下午都没看到，不是说奔丧么。小白撇了撇嘴。
　　他们不知道的是，本来该奔丧的老赵头不巧正在隔壁卫生间上了个厕所，还不巧听到了他们之前热火朝天的对话，心中一喜，两腿一颤几乎连正经事都忘了做，幸好旁边隔间的某位同志轻咳一声提醒了他。
　　许东东回到位置上，手机已经充满电了，这时电话又响了，他忙接了起来：喂。
　　许东东，你哪里去了，怎么今天一天都联系不上？是雅琪愤怒的声音。
　　没啊，我一直上班呢，还能去哪？可能刚手机没电了，没接到。
　　充了一下午啊，雅琪还是气咻咻的，我都打了好多个电话了，你看到也不回个吗？你的手机是摆设的啊……
　　声音又高又细，刺得他耳朵疼，他不得不把手机往外放了放，等到那边骂完了他才又贴到耳边来，一边打开电脑一边问：怎么啦？找我有事吗？
　　什么叫我找你有事？不是你先发了表情来吗？我问你，那个表情是啥意思？
　　原来早上许东东发了个土拨鼠尖叫的表情，而且一不小心手滑连发了三个出去，他本来也确实是想问他们怎么样了，是不是好上了？可是下午被宋子恒澄清了之后他就已经不想问了，这个时候多嘴不是找骂吗？于是笑嘻嘻道：没啥意思，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嗨，别提了，雅琪有些丧，左右环顾了一下道：我现在上班呢，哪天见面了好好聊吧。
　　哦，行吧，那哪天你来我家玩啊，我让我妈做好吃的。
　　再说吧。
　　挂了电话，许东东看到电话里果然有好多未接来电，正要点进去看时电话又进来了，他忙接了起来：不是说再说吧，怎么又打了？
　　电话那头似乎一愣，接着便是略有些低沉的男性声音，试探着问：许东东？
　　我就是，请问你是……声音有点熟悉，却并没熟悉到能听出来的地步。
　　哦，我是宋子恒。
　　啊哈哈哈是你啊，他干笑了一阵又说你好你好，今天的事情谢谢你了。
　　嗯，我只是问一下，你的手机是找到了吗？
　　啊哈哈哈哈这个啊，是的是的，许东东对着电话那头又是点头又是哈腰的，过会儿突然发现对方看不到他的这些动作就停了下来。
　　那就好，那没别的事我就挂了。
　　哦，没有，没有，再见。
　　挂完电话许东东看到小白正对着他挤眉弄眼，口型是：是那个帅哥吗？
　　许东东不自在地看了一眼窗外，过道里并没有人，也没人看到他那么滑稽的举动，这才放下心来，对她做了个“是”的手势。
　　小白夸张地笑了起来。
　　与此同时，宋子恒挂下电话，身体站的笔直表情却很疲惫，从他所站的露台可以清晰地听到楼下房间里传来的声音，他们已经吵了很久了，到现在还没结束，他真不知道一个家庭有这么多可以吵的地方，既然这样互相不顺眼了那还为什么要这么纠结地生活在一起呢，他抓了抓头发，有些烦躁，家庭生活是他从来没参与过的团体活动，他对此一无所知却并不期待。
　　你还有完没完了？宋子涵终于忍不住了：子恒都过来半个小时了，你也吵了半个小时了，万一被他听到了怎么办？
　　他来关我什么事？我又没请他过来。
　　是是是，你是没请他过来，但是他怎么说也是我弟弟，麻烦你在我弟弟前面稍微收敛一点好吗？
　　收敛？我为什么要收敛？我有什么好处？更何况你弟弟那样一个在外面多年的人，他有什么事情是没经历过的，他经历的事情恐怕不会比你少吧，女人的声音充满着嘲讽，冷冷笑道：你们一个找女人找得不亦乐乎一个找男人找得不亦乐乎，真是天生一对好兄弟，虽然不是一个妈可是同一个爸生的基因果然很强大。
　　你……宋子涵气结，说我就说我，干嘛又扯到子恒身上去，何况他怎么样也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那是你先提的，我可不想谈论你们宋家人的那摊子烂事，什么事情跟你们宋家扯上关系就不明不白了，现在连孩子都是，果然都是你们老宋的种，一脉相承，小小年纪就不学好，什么不好学，偏偏往人家女孩子的脸上动手动脚。
　　那是他还小不懂事。
　　那是耍流氓。
　　哇的一声，小男孩崩溃的哭声暂时打断了他们的吵架，却听得宋子恒胆战心惊，对着晚风紧紧锁起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