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不相亲》徐迟

10、江畔城外 车子最终停

　　车子最终停在江边大排档的尽头，这是一个独栋的豪华的小楼，门口立着一个巨大的石牌，上面用红字篆颇为仿古的隶书“江畔城外”，而且与其他大排档不同的是，其他大排档的车子都凌乱地停在那个共同的停车场，但是这一家却有自己独立的停车场，就在店的正前方，用矮矮的篱笆圈出了一块偌大的停车场，里面停满了宝马、奔驰、保时捷还有其他他不认识的车，一看到这幢小楼时，许东东的心就彻底沉下去了，而且这次是一沉到底，这也太壕了，这么壕我怎么请得起，怎么办？落跑吗？还是假装自己拉肚子根本就吃不下？或者说换家店，找家平民的店吃吃？思想已经从这头跑到那头溜了一圈了，可他的脚却好像被定住了似的，整个人都瘫软在椅子上，如果不是宋子恒说“走吧”并给他打开门他自己恐怕是连开门的勇气都没有了，所以当他们父子俩开好了车门笑盈盈地站在门口时，便看到了一张如丧考妣的脸，许东东牵了牵唇角，强笑道，到了啊，挺快的嘛，我都快睡着了。
　　宋子恒此刻正在他左边，看到他僵硬的表情有点摸不着头脑，只说是的，就在江边，其实也不远。
　　哎，虽然都是江边，可是不远处的大排档和这里相比就像是两个世界，许东东跟在他们后面腹诽，宋子恒抱着小猫走在前面，小猫一直在揉眼睛，大概是困了，头在他肩上滚来滚去，宋子恒抱着他穿花拂柳地来到正厅，静候在那里的香香小姐姐们看到他精神为之一振，忙迎了上来，热情地招呼是不是有预约，几个人等等等等。
　　三个人，两大一小，雅座还有吗？
　　有的，有的，可是，还没看到您夫人呢。一个穿紫色旗袍的漂亮小姐姐往后面看了看，确定后面没有人，疑惑道。
　　哦，不是夫人，是个……是个朋友……呐，是他。
　　只见屏风后面人影一闪，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年轻人慢吞吞地出现在众人眼前，后面还跟着一个面色通红的小哥，有些气急败坏地说，给……给这位客人安排个位置，这位客人走错路了，走到别的客人的雅座里去了……
　　我是在找他，不是故意要过去的。许东东解释说，不知道怎么回事，转了个弯，他就不见了。
　　宋子恒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看着许东东委屈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又说不出责备的话，只好说，那你牵着我走吧，免得丢了，这里的路比较复杂。
　　我又不是狗，为什么要牵着走。许东东脱口而出，急得涨红了脸。
　　小姐姐们终于忍不住偷偷地笑了起来，许东东更窘了。
　　终于落座了，这是个邻水的雅座，两边都是用特质的木屏风隔开，屏风外面是一棵高大的树，不知真假，树枝上悬着一盏琉璃灯直垂下来，是餐桌上的主要照明，许东东不由得摸了摸树，好像是真的，他咕哝了一句：真有钱。雅座外面是一个圆形下凹的小舞台，有一个衣着考究的年轻男子在弹奏钢琴曲，每开始一首曲子，他都要起来鞠一个躬，结束时，再鞠一个躬。这波操作看得他目瞪口呆，他心想，有必要么，灯光这么暗，大家又都顾着自个儿吃饭，谁会看你的鞠躬呢，你就算少鞠几个又不会怎么样，可任凭他怎么看，人家还是一板一眼地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真是，傻了吧唧的。
　　小猫自被放到位置之后便清醒了，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便大声地说我要吃炒年糕，我要吃炒年糕，我要吃炒年糕，堪称魔音穿耳。
　　此时他们俩正拿着菜单在点菜，听到此宋子恒便随手翻到后面一看，笑道，这个可以有，梭子蟹炒年糕，那主食就是它了。
　　许东东也在看菜单，听到炒年糕不由得心中一动，想这个敢情好，一份管饱，又便宜又好吃，正要叫好时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价格，188，那个好字便噎在喉咙再也吐不出来了。
　　这家店虽然环境私密优雅宛如西餐店法餐店，然而骨子里却还是做的大排档的生意，卖的也多是些烧烤，宋子恒便又点了几个烧烤摊上常点的生蚝、扇贝、花蛤、小黄鱼、里脊肉、五花肉、菜花、茄子之类的烤串，许东东听的时候表情纹丝不动，可手却不由自主地翻到那里瞟了一眼后面的标价，每看一眼心情就跟着抽搐一下，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菜，可价格却都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难道来这里的都是人傻钱多的吗？隔壁家量又大价格又实惠麻烦你们去了解一下好吗？可是宋子恒却并没听到他内心的尖叫声，还在问他要点什么，可拉倒吧，这么贵还点什么点，我倒想看看这些东西能做出什么花来，真是杀猪啊杀猪，可他明显不是一头肥猪，他瘦得都皮包骨头了，想想下个月的银行卡账单，他心如死灰，默默地合上了菜单。
　　你不点了吗？宋子恒看着他心情没来由地低落，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个人，也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我不是很饿。许东东刚说完，肚子就应景地咕噜咕噜叫了几声，额……
　　宋子恒不动声色，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却拿过菜单又加了一些金针菇、鸡翅和千页豆腐，想了想又点了几个冷菜和一个甜汤。
　　酒水饮料呢？小姐姐又问。
　　我喝水就好了，许东东还在挣扎，小猫却又叫了起来，我要喝杨枝甘露。
　　一杯还是一扎？
　　那就来一扎好了，宋子恒道。
　　许东东闭着眼睛也记得杨枝甘露的价格，一杯是38，一扎也就是108，这个时候他无比痛恨自己对于价格非同一般的敏感性和超强的记忆力，算了算了，就当做这个月工资喂狗了吧，也就一个月而已，不够就跟东蕾借好了，反正不管怎么样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饿死，最多被骂一顿，他破罐子破摔地想道，手垂在椅子上，一寸一寸地抚摸着藤椅，感受着冰凉的触感，就跟他的内心一样。
　　宋子恒则有些忐忑地看着他的脸在一瞬间变幻出好几个迥然不同的表情，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里还有些迷茫，这个人，不是觉得欠了我人情吗？怎么还的时候又好像不是那么乐意啊，难道是不喜欢吃这家店吗？
　　直到杨枝甘露上来，许东东眼睛似乎一亮，小猫当然更亮了，他一把伸出手去就要抓，宋子恒忙喊：小心。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小猫的手一碰到冰凉的玻璃瓶本能地就往外推，许东东忙伸手就要去接，可他的手指却被藤椅中间一个小洞给勾住了，一下子拔不出来，因此只能眼睁睁看着杨枝甘露滚下桌，发出砰地一声脆响，其中有几滴果汁还溅到了许东东身上，啊，我的108，他叫了起来。
　　什么108，宋子恒有些莫名其妙。
　　没什么，我去叫服务员来收拾一下吧，许东东说完就急匆匆走了。
　　叫了服务员，他又去了洗手间，在洗手间的镜子里，不出所料地看到了一张心灰意冷的脸，他挤了挤笑脸，却发现自己笑得比哭还难看，只得作罢，洗了洗手，正要转身回去时突然看到衣服上有几个污点，啊，可能是刚刚的饮料弄上去了，应该是可以洗掉吧，他有些不安起来，拿出手机，根据衣服前襟的字母在淘宝上找了起来， Balenciaga，好长的字母，这是什么牌子？巴黎世家，噢，没听过，不过这个价格不对吧，他再看了眼，没错，还是3200，而且还是代购，那就是说如果是去国外买，有可能会更贵，他彻底傻了。
　　等他清醒过来时忙发疯一般把洗手液挤到衣服的斑点上，疯狂地洗了起来，洗洗洗，搓搓搓，揉揉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3200,3200啊，不是320，更不是他早上穿的32，这三滴污点，一滴就是一千多啊，真是日了狗了。
　　幸好他运气不错，也许是果汁刚溅上去还没有深入织物，在他冲了几次之后终于洗干净了，他老眼昏花地站了起来，看着胸前一大片水渍，再看看周围，最后果断地站在干手器面前把衣服对准出风口烘了起来，就在他烘得热火朝天时，刚才那个红脸小哥又气喘吁吁地跑来了，嗨，原来您在这儿啊，让我好找。
　　你找我做什么？许东东感觉莫名其妙。
　　跟您一起来的那位客人一直在找您，说您可能找不到回雅座的路了。
　　许东东忙把手机拿出来，一眼便看到屏幕上赫然有17个未接来电，而且都是一个号码，大概在他又洗又烘的时候宋子恒一直在找他吧，他忙擦了擦手，说了声抱歉便匆匆地走回到位置上去。
　　他的位置上却坐了另外一个人，正在和宋子恒相谈甚欢，不过他一来宋子恒就看到了，忙问：怎么样？你还好吧，菜都上来好久了，怎么你不见了。
　　哦哦，我去了趟厕所。
　　这时占了他位置的人也站了起来，此人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衬衣，理着平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虽然斯文，可却还是透着桀骜不驯的气场，尤其是那眼镜，许东东仔细看了看，他的黑框真的只是黑框，并没有眼镜，装门面还能这样装啊，他的嘴长成了一个o字形。
　　嗨，老弟，你来了啊，那人看了一眼许东东，拍拍他的背，又说：位置还给你，我这就走了啊。最后一句是对宋子恒说的，宋子恒说好，那男人又看了许东东一眼，不知为何，许东东总觉得这个人蜜汁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可是他却记不得什么时候见过他了。
　　男人临走前又对宋子恒抛了个眼色，他这次却并没接，只是看着许东东的衣服皱起了眉：你是掉到坑里去了吗？怎么衣服都湿了。
　　哪有掉坑里去，只是湿了一点而已。
　　湿了一点？宋子恒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前襟从胸口往下大片的湿意，不知道他对“一点”的定义竟然这么宽泛，而且由于白色的衣服比较透，可以很明显地看到胸前的两点，怎么回事，这是上演□□吗？
　　循着他的眼神，许东东也感受到了身前的异常，忙弓起身把衣服往前扯了扯，又坐了下来，打着哈哈说道：菜都上齐了啊？
　　嗯，杨枝甘露也补了一份。
　　许东东看着正在吸溜吸溜喝甘露的小猫心里又是一阵抽搐。
　　吃过饭，许东东吸了口气，便要准备去付钱，却听到宋子恒说：买单吗？不用去了，文哥说这顿他请。
　　文哥？
　　嗯，就是刚刚那个，你们之前没见过吧？
　　没有没有没有，许东东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心里却电光火石似的想到那个夜晚，自己死活要把事故的责任推到宋子恒身上的那天，那天他身边也确实有这么一个叫文哥的人，只是那天人家还是一脸社会我文哥的打扮，今天却是衣冠楚楚的高档餐厅老板形象，原来就是他啊，真是个好人啊，免去了自己破产的可能性，他眯了眯眼，一脸的心满意足，最后张开眼，笑眯眯道：既然这样，那我请你们喝奶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