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落有痕》甄苏福

8、第 8 章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两声车喇叭声刺破了塘坊街的宁静。
　　坐在后座的温婉恬静的女子从报纸中抬起头来，“秦忠，怎么停了？”
　　近四十岁的司机回过头见小姐脸上的愠色，作为秦家的当差几十年的老人，自是知道自己的小主人脾气与自身气质的相悖，他战战兢兢地，额上几滴冷汗将落未落，“五小姐，您看。”
　　那位五小姐朝前一看，原是本就不宽敞的道路上停着一辆轿车，不偏不倚，正把路堵得死死的，就是左也穿不过，右也插不过。与温婉恬静的外表不同的是，她就是个心直口快之人，当下便有些不爽地直皱眉道，“那么不讲理，这是谁家的车，这路难不成是他家开的？怎么停成这个样子？”
　　司机秦忠瞧了瞧车牌，“温家的。”
　　秦妍兮鼻孔里哼出一句，“呵，那也难怪，小户人家不讲理惯了的。”
　　秦忠有些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五小姐若是有要紧事，要不要我下车催催？”
　　秦妍兮本打算允了，毕竟是急着替出差的姐姐去报社办事。可看到对面也驶来了一辆车，照样被温家的车堵住，显然对面那位没那么多的耐心，先行下了车。秦妍兮便拦了自家的司机，“慢着，有人去催了。”
　　只见对面车上下来两个女子，均是一身清丽打扮，优雅大气，通身贵气。为首的那位穿着淡粉色金丝绣花旗袍，肩上罩着一件白纱披肩，仿佛初春刚开的桃花，风一吹动就似乎有着一阵芳香扑鼻而来。秦妍兮顿时心想，没想到漓城还有这么气派的小姐，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
　　也不怪她不识人，秦家的小辈均是外出读书多年，对漓城的人事关系知晓不深。秦妍兮又抬头望去，只见那名女子始终面带微笑，面若芙蓉风吹柳，沁人心脾得紧，似乎是个随和的女子，正和自己口味。若是可以，真想给自家弟弟讨了来。
　　一想到弟弟，她本是气急的脸上浮现出几丝笑颜来。她把车窗摇下来些，想把那名女子的脸看得更真切点，也想看看到底是否是个好脾气的，以后也好去结识一番，到时候再撮合再好不过了。秦忠见自家小姐扒在窗台上，急切得似乎要随时下车的样子，也不好提醒她此刻的动作也太不大家闺秀了，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看向别处。
　　只见那两个女子径直走进了路旁的南蔗糖坊。刚刚只顾着看车，没注意周遭，现在秦妍兮才发现那小店乱成一团。
　　冯翕乐带着图南走了进去，若鸿正扶着哭得稀里哗啦的碧莘站在一旁，正中的一把椅子上坐着温家四小姐温初菡在细细地品着茶，而她的爱宠福宝正大刺刺地在桌子上边蹦跶边时不时舔着一盘糕点。
　　见到冯翕乐，若鸿和碧莘均是道了好，而那温初菡却当没见到般无动于衷。
　　图南见此场景有些生气，“碧莘，你家小姐呢？”
　　碧莘啜泣地应道，“小姐亲自去高升戏院给小明珠送糕点去了。”
　　翕乐环顾了四周，问道，“出了什么事？”
　　温初菡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装作才见着她似的，“哟，原是冯家二小姐，人人都说冯小姐总是不管是否子虚乌有均是一概直言仗义、打抱不平的，”她站了起来，瞟了一眼冯翕乐，“怎么？今天手插到我温家来了？”
　　秦妍兮在车里乐开了花，原来是冯家二小姐冯翕乐呀，这下有名有姓的，跑不了了。
　　这边，翕乐也不理会她，还是看向碧莘。
　　碧莘看了一眼温初菡，咬了咬嘴唇。心一横，挣开若鸿搀扶着的手，扑向冯翕乐大哭出声，“冯小姐要替我们家小姐做主啊.......”
　　温初菡啧了一声，嘲笑道，“我温家的下人竟然跑去冯家找人做主，也不怕人笑话！还真当自己还是冯家的狗啊！”转眼又瞥向若鸿，“狗奴才，还不滚过来，真是忘了到底谁才是你的主了！”
　　碧莘被她欺负惯了，所幸破罐子破摔，继续呜咽道，“冯小姐，这温四小姐仗着自己是温家小姐的身份，三天两头到这糖坊来捣乱，今天也是小姐不在，若是小姐看到了还指不定哭成什么样呢......”碧莘话未说完壮胆走到温初菡身前，温初菡被她愤愤的神情吓了一跳，还好她只是抽走了被福宝吃过的糕点，冲着图南和翕乐举了举，“您瞧，我家小姐好不容易研发了新品种，还说邀您过来试吃，她倒好，一来就毫不讲理，把这吃食全糟蹋了去！”
　　温初菡也没等翕乐说话，一脸不以为意的神情，“没看到我的宝贝狗子饿了？吃了你的还是抬举你了！且说你主子是否姓温？别说就是一盘小糕点，这糖坊不也是我温家的产业，我还拿不得了？”
　　秦妍兮在车上见到了这一幕，白眼快翻到了天上，她问秦忠道，“这温家是怎么回事？感觉闹内讧似的。”
　　“五小姐您不关心这世家之事，自是有所不知。如今温家掌事者是温家老爷的私生子温连航，也是这南蔗糖房主人温韵灵的亲哥哥。这温连航两兄妹的生母原是冯家一长工之女，也就是早几年温连航还当过一阵子冯家的账房先生。后来他们的母亲病死，正巧是温彦钧动身北上之际，温家夫人又无嫡子，这才把他俩接回了温家。温彦钧不当家，温家大小事务逐渐让这气宇不凡、才华了得的温连航接了手。作为嫡出女儿，这温初菡一行人自是不服气的。”这秦忠身为秦家的司机，自是消息灵通。他虽忠厚老实却又愤世嫉俗，他早就不喜温四的做派，眼下在他的小主人面前更是把她的恶行披露无疑。
　　秦妍兮瘪了瘪嘴，“可见这温连航也是个没用的，都管得了家了，自己的亲妹妹还被别人欺负成这样。”
　　秦忠有些讶异，别人听了都是骂着温家姐妹的不是，五小姐却怨起这被害者兄妹来了。但他反过来一想，觉得小姐说的也是对的，若是这温连航在温家处事强硬些，自己的亲妹妹也不至于被欺负得那么惨。
　　那边若鸿扯了扯温初菡的袖子，小声说道，“小姐，撒撒气就好了，冯家小姐还在呢，别让人看了笑话。”
　　温初菡一把甩开若鸿的手，“哼，看笑话？你们一个二个的有没有把我当主子！若鸿，你是不是想跑到温韵灵那头去？我告诉你，我偏生不遂了你的愿！你看着原先的姐妹成了小姐，自己却是个奴才什么感觉？你念旧情想跟着她，人家还不一定收了你呢！”
　　若鸿也被她说得泪眼婆娑的，“小姐，小姐，我没有，我没有啊......”
　　秦妍兮在车上等得有些不耐烦起来，在车上低声斥骂道，“温家的小丫头片子嘴巴可真是毒辣，也不知道这温家是怎么教出来的！真是个麻烦精！”
　　秦忠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五小姐骂人，真是不文雅呀。但他在秦家当了大半辈子的差，自是知道什么当听什么不当听的。
　　那边的冯翕乐似乎与秦妍兮心有灵犀一般，朝着秦家的车子看了一眼。又回过头去，似对她们刚才的争执毫不在意一般，微笑对温初菡道，“今儿出来的，都是为了去高升戏院看小明珠的演出，眼见着时候就要到了，过了时间，这戏院的门可就进不去了。温小姐，我可要先行一步了。”便领着图南出门上车。
　　待到温初菡反应过来看出去时，只见这图南早就开着车掉头，随后扬长而去。
　　若鸿又在一边劝道，“小姐，我们且快些吧，戏不等人。”
　　温初菡气急，摸着若鸿的手就是使劲儿一掐，掐得她眼泪汪汪也不敢出声。随后她命着若鸿抱上她的爱宠，也上车命司机走了。
　　这路啊，才又通畅起来。
　　秦妍兮这才又慢悠悠地翻看起手边的《民国日报》。

　　图南边开车边用眼角瞥向后座的翕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翕乐感应到她的目光，抬眼问她，“怎么了？”
　　“小姐，图南不知道，您为何让着那不讲理的温四。”图南收起在外的冷静模样，气气地打抱不平道。
　　翕乐叹了一口气，“她爹如今如日中天，我们不得不避其锋芒。不然凭着她温四的性格，自是会闹出事端，不利于漓城世家团结。”
　　图南轻哼一声，“这温家不就是近几年发国难财起家的吗？如今这温彦钧急着去北边贴冷屁股，他自己不要脸面，有什么好让旁人替他顾及的。”看来是不爽温家已久，温彦钧大名都叫出来了。
　　翕乐轻笑一声，扯开些这敏感的话题，开个玩笑道，“图南，你这话可是把温大哥两兄妹一同骂进去了。”
　　“小姐......”图南嘟嘟嘴道，“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温家也是只有这对半路回来的少爷小姐是正常人。”
　　翕乐也不在意她先前语气里的逾越之处，低声解释道，“温家的事，温家人自己处理。若是我今天越俎代庖替韵灵出了气，外人指不定又要如何编排。我自是不会理会那些闲话，可若是传到温大哥的耳朵里，他要是知晓自己的妹妹都要由旁人来庇护，指不定要难受成什么样。”她又轻叹一口气，看向车窗外渐渐低沉的晚霞，“图南，如今最难做的就是他们，除非温大哥自己真的掌管了整个温家，要不然我们怎么为他们好，都不是救火，而是火上浇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