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落有痕》甄苏福

5、第 5 章

　　二日清晨，培风正在院子里练着大刀，听到一阵有条不紊的敲门声。
　　经他示意后，旁边候着的一丫头赶忙上前送上热毛巾，他拿过擦了把汗，把刀负在身后，走去开门。
　　这门外站着一位眼生的年轻军官，仪表堂堂，就是这身体绷得笔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请问您是？”培风问道。
　　“我是秦睦。”
　　“原是秦满爷的人，可是有事？”
　　“少爷差我来问，冯大少爷准备什么时候回漓城，我家少爷已经收拾好行李，就等着冯少爷发话了。”
　　“这......”培风顿了顿声，随后才为难道，“我家少爷昨晚收到消息，南边的地头出了点事件，连夜到南边去了。少爷说了，不能与满爷一同回漓城着实遗憾，等哪天同在漓城，定要请满爷吃酒作为赔罪。发生这事我家少爷实在无法抽身，还请满爷莫要怪罪。”
　　打发走了秦睦，培风才虚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暗地里庆幸着小姐未雨绸缪可真是个聪明人，知晓这秦梓元说出昨晚这话定不是吓唬人，必有后招。连夜便带着图南赶回漓城，要不然与这秦梓元同乘一车，一身行头都没法去半路替换，身份必定会引人怀疑。
　　秦睦回去如实禀报给了秦梓元，原想着他或许又是平淡无奇地回一声“知道了”便完事，毕竟自家少爷的脾气，伺候了那么多年早就摸了个通透，对什么事情都似乎提不起什么兴趣来，自然也鲜有什么发火啊，置气啊之类的情绪波动。
　　没想到秦梓元听了秦睦的回话，反而再三确认，人是否是昨夜就走了，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他抓了抓脖子又扯了扯军装的领子，又好笑又无奈道，“这小家伙居然那么胆小，不经逗。”
　　秦睦心里满是惊讶，这六少爷怎么就突然笑了，他自我感觉了一番，似乎是没找到什么笑点，想问点什么，但按自己本身的性格又是不好问出口的，只能斟酌了一番问道，“那少爷是否要自己返回漓城？”
　　秦梓元像是听了什么奇怪的事，反问道，“我现在回去干嘛？”
　　“可少爷不就是要回去吗？”秦睦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秦梓元走近秦睦，又拍了一拍他的肩头，秦睦以为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了，赶紧正襟危坐脑袋凑了过去，只见这秦梓元眉头微蹙，神色认真地对着他耳语道，“你呀，也是个不经逗的。”
　　说完，秦梓元心情大好起来，笑着出门办公了。

　　花街冯府。
　　冯翕乐一进门，吴伯满脸笑意便迎了出来，“小姐您回来了。”
　　翕乐笑着应下，又问“爸爸在忙公务？”
　　“没呢，跟小少爷吃莲蓬呢。”
　　话音未落，客厅里一道浑厚的男声传来，“这是渺渺回来了？”
　　冯翕乐看到的就是冯父在客厅给冯十安剥莲蓬吃的场景，见到此情此景她的心像融成了蜜糖汁儿，“爸爸这是忙完了？”
　　她快步走过去，坐到了冯父座位的沙发扶手上，冲着弟弟仰着头。
　　十安见了，笑着举着一颗剥好的莲子放进她嘴里。
　　冯父轻轻推了推她，佯装气道，“多大的人了，没脸没皮的，不害臊......”
　　翕乐带着糯糯的撒娇，双手晃着父亲的胳膊肘，“我还小嘛。”
　　冯父也笑着拿她没办法，“是是是，你还小，比十安还小”
　　翕乐又冲着十安眨眨眼，“十安你多大了？”
　　“三岁......”十安也是笑得一脸狡黠，这两姊弟一大一小，活脱脱一狐狸样。
　　冯父这是真被这两姊弟气到岔了气，好一阵咳嗽，翕乐忙着给他顺背。十安赶紧递了一杯温水过去，低声认错道，“父亲，我们跟你闹着玩的，别激动别激动嘛。”
　　这父子三人又是吃了好一会儿莲蓬，直到了冯十安的学习时间。待他进房后，翕乐才正了正身子，神色认真地领了冯父进了书房。
　　“父亲，北边咬钩了。”
　　“哦？这是吃了鱼饵，找上门来了？”
　　“他想见您。”
　　冯绰闻言手一顿，勾了勾嘴角，有点怀疑道，“连你都搞不定？”
　　“不是我搞不搞得定的事，”冯翕乐带了一丝苦笑，低了下头，“他不信我......”
　　冯绰瞬间卸下了身上的那份上位者的气魄，坐在位子上显得就像个普通老人，他这些年跟着秦翁南征北战，根本无暇顾家，知道自己女儿肯定是经历了异常艰难的局面才有得今日的稳固，但是个中艰辛旁人无法感同身受，他带着些许的哽咽给她道歉道，“渺渺，这些年坐镇冯家，苦了你了。”
　　此刻冯翕乐也换了个样子，不似平常的眉眼含笑，而是带着身为冯乘御时才有的稳健、沉着，“父亲不用感伤，都是长女该做的。”
　　冯绰低沉了一会儿，又理了理情绪，对她吩咐道，“约他明日详谈吧，就在这里，”然后又指了指身后的屏风，“你照常进里边去坐着。”
　　说完这事，翕乐又报告了一些家里的事情，冯绰听得都不是十分仔细，毕竟在他看来军政之事才是大事，家长里短均是琐碎。
　　她顺道提了一下预备在各地别院装电话的打算，冯绰听完道，“这点小事，你做主便是，不用一一禀告了。”
　　冯翕乐与冯绰商量完出书房时，她抬头看了看天，密云涌动，似要酝酿一场大风暴。

　　越城岭下沈家大院。
　　一位慵懒公子正半卧在自己厅堂的沙发上，身着一件明黄鎏金的香云纱睡袍，一手扇着他的小金扇子，一手提溜着一串紫葡萄吃得欢快。
　　“爷......爷......”杜量衡一溜烟似的跑了进来，一边跑还一边高喊道。
　　差点吓了沈念生一跳，“何事？”沈念生眼里睨出一丝嫌弃，就觉着这杜量衡跟着自己这些年来，办事也不见有些许的长进，“做事毛毛躁躁的，也不知道你跟谁学来的。”
　　“冯二小姐.......冯二小姐......”许是跑得急了，岔了气，说话喘得慌，愣是没法把话连续说完。
　　“怎了？她来看我了？”沈念生没把话听完就立马跳了起来，葡萄被他随手扔到了茶几上，也顾不上脚上有没有穿鞋，便赤足踩在地板上，看着这样子也不比那杜量衡稳重上一星半点的，“我穿这身见人是不是显得太轻佻了些？她到哪了，我还来不来得及换衣服？”
　　杜量衡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缓了缓气，“不......不是......她派人来下帖子了。”
　　“哦？”沈念生邪魅一笑，瞬间收起了轻浮，提着那把小金扇子扇了扇，“原是主事的回来了，准备一下，今日去冯家学英语的时辰我看是快到了。”
　　自己去换衣服前，还吩咐着杜量衡去选上几串样貌好的葡萄，到时候一同带过去。
　　杜量衡深知这是自家少爷对冯二小姐上了心，毕竟这种事见多了，他也见怪不怪了。当初沈念生在北方时，这情况总是常有的。他常被差遣着去帮忙应付各种美女，上到世家名媛、广到电影明星，更有甚者就是邻家新搬来个妹子也要去逗弄一番。帮自家主子处理这惹来的桃花债也是费了他不少功夫的，这始作俑者倒好，硬是撩过就跑，可谓是“万花丛中过，片草不沾身”。只是往常送的都是些贵重珠宝、精贵古玩或是名家书画的，今天这送几串葡萄算个什么事啊，让别人知道了，还不得说沈家送礼如此上不得台面，太怠慢人。
　　心里想到什么他便说了出来，“少爷，送这几串葡萄是不是有点不好看？”
　　沈念生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你懂什么，就是送点平常物才显得两家亲近，这种与人交往的学问，你还得学着点。”
　　正在沈念生磨磨蹭蹭换了好几身衣服后终于决定要出门时，府里一丫鬟来到了他的门前，“三爷......三爷......”在门外小声地叫唤着，怕叫大声了被骂，又怕叫小声了听不到。原是他沈三不喜旁人随意进他屋子走动，所以除了杜量衡外，其他下人均不得进他屋，这也是为难了这丫头了。
　　“怎了？”杜量衡出来不耐烦地问道。
　　小丫鬟答，“温家三小姐来了，在楼下大厅候着呢。”
　　沈念生在厅里听到了，差点急得跳脚，“什么？那温初雅真是个粘人精，我怎么才回家没几天就被她知道了，到底是谁告诉她的！”
　　“少爷，这可怎么办呀？”杜量衡是真的有些苦恼，自家少爷与温家三小姐打小就玩着你追我赶的游戏，少爷拼命躲，那小姐就卯足劲儿追，也不知道这柔柔弱弱、斯斯文文的温三小姐，怎么在追沈三少这件事上就是那么的执拗。沈念生也以为他到了北方这些年，这丫头该把他忘了，没想到这一回来就又缠过来了，就像块牛皮糖，是甩也甩不掉。若是她泼辣任性些倒好，还可以一脚踢开，可偏偏她就一副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样，就连说上一句重话，旁人若是听到了，还不知道要怎样编排他的不是、唾弃他的不堪。
　　“怎么办？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呗，”沈念生没过脑子就直接说了出来，毕竟是躲成了习惯，无法一脚踢开，那就躲呗，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嘛！“老规矩！后门开溜！”
　　与此同时一位穿着隆重，一身华丽洋装的少女在大厅东瞧瞧西摸摸的，看腻了又转过头来气气地问那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的另一位，“三姐姐，这沈三少爷怎么还不下来呀？”
　　温初雅见妹妹东走西走的样子有些头疼，柔声道，“初菡，耐心规矩坐着吧，不要到处乱走了，不礼貌。”
　　温初菡满脸的不服气，心想，这沈家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客厅里摆放的古玩物件多了些嘛，大不了明天她也买几件摆上就是了。要不是当初沈三走时自己年岁太小记不清模样了，而如今又好奇这位让三姐姐魂牵梦绕的人物究竟是何方神圣，若是早知道这人那么不给面子，硬是左等右等都见不到，她今天压根就不会跟过来。这种情况，她不生气才怪呢。
　　这边沈念生是带着杜量衡从后门溜出去了，那边温初雅和温初菡可就不知道到底在下面又还等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