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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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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翕乐随着苏怀钰出门上了辆小汽车。苏怀钰问,“今天怎么不开车出来了?”
翕乐精明一笑若星辰般夺目,“我若是开车出来,又怎么好去躲雨呢。”
苏怀钰想到今天遇到的那两人,不解道,“咦?如今商议会即将召开,各路人马涌进漓城,难道那两人是什么特别需要结交的人不成?”
“沈家远游而归之人,自然是值得结交。”
“我自是看出这两人身份模糊不似表面那般简单,还担心你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才多嘴在他俩面前耍嘴皮子,却不想是你特意结交之人,我没坏事吧?”
翕乐莞尔,“我知道你苏怀钰是担心我,让他们知道你我交好也无妨,”随即正言道,“父亲一直主张开家西医院,这医院是好开,进药却是难事。前番我几次托人给沈家透露风声,就是希望他沈万三能感兴趣,看来他确实感兴趣,这不是派人回来了嘛。”
“沈翁当年创建岭南银行发行‘桂币’稳定了整个岭南地区,而今沈家这些个小辈们,”苏怀钰思琢了一会儿,“沈家在我们这一辈的一共四人,老大念达跟随秦老爷子也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军官;老二念旭是没多大能耐的,前几年离开漓城到北边跟着他三弟念生,替他跑腿办差、疏通关系,也算个‘外交官’似的人物;还有个四小姐景禾是我班上的学生,少不更事更不用多提;全家就这三少爷沈念生还算是子承父业,虽不若其父的盛名,但这些年也在北方经商闯出了名堂,人送外号‘沈万三’,我看着未来是不可估量的。我就怕这小小的漓城,请不动这尊大佛。”
“我也不求请他亲自出面接洽,有沈家人从中传话,也算事半功倍的了,要是旁人,只怕还要迂回些。”
“今天这两位,既然是漓城沈家人,只怕其中一位是二少爷沈念旭的多。”
“既然怀钰这么说,那么多半就是了,”说完正事,翕乐又恢复成女儿样,笑着轻打了一下苏怀钰的肩,“倒是你刚才说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沈家四小姐少不更事不用多提’,你知不知道,这沈四小姐比我还大上几天哩,我这么‘少不更事’的,你倒是老跟我提那么多干嘛。”
苏怀钰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笑了笑,“您冯二小姐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的聪明伶俐,是我不更事,是我不更事行了吧。”前边坐着的司机与鱼藻也被他俩逗得偷笑。
这边冯翕乐随苏怀钰乘车回雁园的空当,沈延二人已经随图南住进了花街冯府。
一场雨后,花街家家户户的琉璃窗瓦与五彩斑斓的拼花石板路都被清洗得熠熠生辉。一眼望去,沿街骑楼,古风依旧;琳琅璀璨,特色鲜明。花街的景色映衬着粉蓝色渐变的天,一切都美得如梦似画;米行边的台子上正在悠悠地唱着《三看亲》的调子,一切都美得好不惬意。
“三爷,这番景象果真不负‘花街’的名声。”在二楼客房里的沈衡,不,此刻该叫他杜量衡才是,此刻杜量衡正双手搭在窗台往下望着熙熙攘攘的街道,见他主人正换了身平常穿的装束出来,西装革履梳着他的三七头,好一副风度翩翩公子哥的模样,原来这俊俏后生,竟然不是旁人,正是沈家三少沈念生是也。
“爷,你怎么在冯家就把自个儿衣服给换了?让别人看见了该如何是好。”杜量衡赶紧上前预备帮他把衣服换下。
沈念生拍开他作乱的手道,“这伙计咱不用假扮了,你回去给沈家回句话,就说小三爷人虽回漓城了,但此刻在冯府做客,晚几天再回家拜见父亲。”
“可是......”
“既然都已经被人家请进家中住下了,你以为人家还会不知晓我们的身份?”沈念生笑着说道,“图南......图南......‘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连身边的丫头都取得如此好名字,若不是这趟亲自走这一遭,可真就不知道,这漓城的冯家小姐可不是个一般的聪明人哩。”
待冯翕乐从雁园回到家中,已是晚上。许是来了客人,沈十安吃过晚饭后也没有回屋温习功课,而是坐在客厅,听着沈念生和翕乐的英语老师聊天,下人们正在撤饭桌。图南见翕乐回来了,快步迎出门去,“小姐,可曾吃过饭了?需不需要吩咐厨房给您做些?”
“不用了,在雁园吃过饭了,今天我见玥茹果真是病了,平日里南蔗糖坊做的糖她是顶爱吃的,今日买去,她却看也不看就说腻得慌,不过我也买回来些给你吃。”翕乐从手里的三盒糖中拿出一盒递给图南,边说边往前厅走去。
见到沈念生和威廉老师交谈甚欢,给了图南一个眼色,图南小声地道,“沈先生回来就换了身衣服,先是在府中四处看看,又出花街逛了逛。回来时身边那位已经不在了,说去办事了,晚饭时遇到威廉先生回来,两个人就一直在那聊天。”
翕乐了然,提着另两盒糖走了过去,揶揄道,“我倒说是谁在与老师聊天呢,半日不见,我都快认不出沈先生来了。”
十安本来听他两人聊天就似懂非懂地,一见是翕乐回来了,就高声地喊着,“姐姐!”
翕乐过去摸了摸十安的头,安抚他坐好。
两位方见翕乐回来,沈念生忙站起身,朝着冯翕乐着着实实鞠了一躬。
“沈先生这是干嘛!”冯翕乐着实被他此刻的举动惊到了,“为何突然行此礼节。”
沈念生辩解道,“既然冯小姐真诚请我到家中做客,主人热情款待,客人理应大大方方才是,隐姓埋名着实无礼。”
翕乐想了想原先在车上与苏怀钰的对话,也觉得此人多半是沈家二少爷沈念旭,于是对他说道,“沈二少,况逢多事之秋,要知道‘白龙鱼服,见困豫且’,应当多加小心才是。”
沈念生发觉好像闹了个大乌龙,但是也就将错就错地支支吾吾道,“沈家小辈到贵府叨扰,唐突之处,还请小姐原谅。”
冯翕乐见他不反驳,就全当他承认了,免得两人在此话题上纠结太久过于尴尬,于是转了话题,“我在街上吃了些糖觉着好吃,也给你们带了一些尝尝。”
她把手中一盒递给十安,十安于是懂事地回房做功课了。看着十安的背影,翕乐有些感伤,若不是......也不至于姐姐不在家时,需要这位小孩卯着精神坐在这陪客,十安是有些懂事得过分了。却不曾想过,这冯家的孩子,哪一位不是懂事得过分。这沈家同岁的小姐还被称为“少不更事”,而她呢,却与这称呼的人交谈甚欢。
冯翕乐半刻便回过神来,装作若无其事地将另一盒桂花糖打开,放在他们面前的小方茶几上,又在十安原先坐着的位置坐下。
威廉冲着那盒子里瞧了瞧,有些新奇地说道,“这透明的方糖里好像还镶着花呢。”
翕乐听了捂着嘴笑,于是沈念生也往里瞧了瞧,看到这晶莹剔透的样子,又闻到这清新甜爽的香味,哪里还不晓得这是什么,朝他解释道,“威廉先生,这是漓城的特产——桂花糖。”又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尝了尝,细腻嫩滑、甜而不腻。
随后冲着翕乐说,“这还是我小时候吃的糖果,长大后就不大吃糖了,后来去了北方更是吃不到这滋味了,还真怀念呀。”
随后威廉也吃上一些,很是喜爱。睡觉时,他还拿了剩下的回到房里吃去。
因为威廉的房间在一楼,上楼的这小半段路仅剩下冯翕乐和沈念生二人了,翕乐走在他身旁快几步,沈念生抬头正好能看到她刚吃过糖后抑制不住的小女儿神态,挡不住的甜味儿,也忍不住跟着她的心情一起变得明快起来,不禁叫出了她的名字,“翕乐......”
“嗯?”冯翕乐听到后回过头来,脸上的微笑还来不及褪下。
惊觉自己把心里所想喊了出来,突然有着几秒的尴尬,“这威廉先生的中文竟说得这样好。”
“威廉先生来我国多年,话说得好极了,有时还见他与家里下人在学当地民族语,那场面可欢乐了。”
话题完了,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沈念生又是构思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下一句话,“我回来是为着漓城医院之事,你看看哪时方便安排我与你父兄见面罢,毕竟你一个女儿家的,不喜这种商政之事。”
翕乐脸上看不出半分心思,莞尔道,“这是自然,不过哥哥如今在各处处理佃户事宜,父亲也还在省城办事未曾回家,过几日待父亲回来了,就让他与你谈罢。”
“如此便好,那这几日......”
“这几日你若是想回沈家也好,若是留在我冯家......”冯翕乐顿了顿,随后给了他一个真诚的笑脸,“我们自是十分欢迎。”
随后的漫漫长夜,沈念生翻来覆去,那个笑脸,和那一声“十分欢迎”,依旧在他脑海中颠来倒去地久久无法散去。他即是欢愉又是恼火,在商场上小半辈子磨出来的铁齿铜牙,竟在此刻半点用处都没有,遇到冯翕乐后哪里还见半点商界大鳄沈万三的样子来,恐怕还不如人家乡野佃户家的孩童机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