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落有痕》甄苏福

1、第 1 章

　　岭南的七月，天气总是说变就变，前一秒还酷暑难耐，下一秒就是风驰电掣、闪电雷鸣。
　　“唉！这天总是这样，说是风就是雨的，生意也难做！”一位风韵犹存的茶馆老板娘出门外探了探，看着这些被雨淋的小商贩们满街跑，见有几个还到她房檐处躲雨，还过去招呼道，“进屋里吃茶啊！进屋里吃茶啊！”见到没人理会她，又气气地甩甩袖子，回了屋里。
　　城南街这家茶馆大堂里，坐着两位破旧便衣的漂亮后生，皮肤较白的一位约莫双十年纪，样貌是顶好的，虽体态端正但眉眼中透着股锐利，坐在那的姿态挑不出任何逾礼之处，却满身充盈着“风流倜傥”四字。另一位年纪似乎小一些，皮肤稍黑，两个眼珠转得灵动非凡，假以时日，顶是个人精。
　　待上茶的小二转身走远，年轻的这位便低声出了口，“小哥，您说这可是花街冯氏，祖上可是赫赫大名的冼太夫人那一支，怎么把自己的地盘取名‘花街’呢？这名字我听着就透着一股胭粉气......”
　　他话未说完便被旁边那位用扇柄结结实实给敲了个脑门，透过茶馆的大门正看着不远处“花街”的牌匾在风雨中若隐若现，“阿衡不可无礼。”
　　正巧二位说话的时候，两位姑娘从大雨中跑进茶馆来，或许是雨来得太急促，姑娘们的衣裳虽未全湿，却也沾染水珠略显狼狈。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位小姐带着位丫鬟，一进这茶馆，丫鬟还来不及任何动作，那位小姐却先给丫鬟拂去脸上的雨水，并大声喊道“小二，帮送两条干净的毛巾。”
　　那位被唤小哥的后生看似不经意地瞟过那位小姐一眼，嘴角轻扯一个微笑，“有点意思。”而另一位还沉浸在刚才的谈话中，没有注意旁的事情，他揉了揉额头，“小哥，我不过是问问这‘花街’的由来罢了，我知晓错了，奈何还要打我。”
　　“先生有所不知，这冯家是冯家，花街是花街，花街以街道的琳琅风貌命名，是花街上的众人之意，虽为冯家的家业，却与先人冼夫人名讳无关，与列宗祖上功业亦是无关。”两人谈话中插入一个明朗的声音，抬头看去，原来那位小姐已经拿上小二递的毛巾，一边轻擦着头发一边走到了两位后生的桌旁。
　　之前隔着稍远，只觉得两位姑娘体态高挑，近看更是婀娜。小姐随意挽着个发髻，身上穿着青烟色旗袍不着首饰，她皮肤白皙近透明般，脸上又自带着少女的气色，并非柔柔弱弱的柳叶眉，稍粗平，配上一双灵动的眼，更衬其英气。服饰装扮皆是低调不出挑的样式色彩，但识货人还是能看出皆是上等贵品，更何况在她身上显得清冷非凡，灵动的性格却与淡雅的装扮相得益彰，得胜于她沁入骨髓的名门气派，可真是个妙人儿。仔细一看，旁边的侍女都是不一般，面容姣好自带媚态，却行事端庄得体，身上穿着虽比主人稍逊色些，却也是上好料子的素色旗袍，若非是其语言动作知晓是个侍女，放到外面，这等做派竟也像个上等人家的女儿。
　　看着两人略微惊讶的眼神，她惊觉自己行为有些逾礼，随即脸上有些许羞红，“抱歉，请原谅我此刻的不雅。”
　　“小姐不必拘泥，这等还称不上小节，还是先擦干头发要紧，免得入了寒气。”年长些的男子邀请她在此桌一同坐下，“在下沈延，与我弟弟来岭南的第一天就能偶遇冯家二小姐，真是幸会。”
　　阿衡虽不知是如何识得冯家二小姐身份，却也笑着道声，“幸会。”
　　“既然如此，冯二就与二位公子拼个桌吧。”冯翕乐半点不忸怩地坐下，又侧头去看她的侍女，深知她的脾气绝不会在外人面前与自己的主人同席而坐，也不难为她，于是便招呼她，“图南，你去门外看看二少爷有没有到。”
　　图南应了一声转身便要走，她又急补充道，“房檐处等即可，别淋湿了。”
　　沈延笑了笑说，“早听闻冯二小姐善待下人，体恤佃户，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翕乐不喜生人过多谈论自己，于是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抛到对方身上，“不知沈先生，可是城北处越城岭脚下的沈家。”
　　沈延深知避不开这个话题，也早已对答如流道，“不是越城岭脚下，也算是有些关系，毕竟是打越城岭北边翻过来的，顶多算是远亲罢了。”
　　“此次沈先生前来可是探亲？”
　　“小姐不必总称我沈先生，直接叫沈延就好，如不介意，我亦称呼你名字，”得到首肯后，方道，“探亲倒是其次，首要的，是在下虽身处异地却对令尊‘创办工业、利用厚生，修筑公路、为善一方’的声名早有耳闻，如今更是荣升政府主席，又提出一系列‘振兴实业、改良商货’的举措。如今听闻令尊邀请各大宗族乡绅到府前街，一同共商地方事务，我且占着此次探亲之名前来，以便能借机瞻仰令尊风采。”
　　翕乐垂着头，一边细细听着他说的话，一边轻揉着自己的衣角装作整理衣襟的样子，偷偷瞟了瞟他俩放在桌下的双手:一双骨节分明、白净修长随意搭在椅子边上，另一双却略显粗糙些两手覆着略显拘谨，于是心下有了几分了然。虽对他俩身份起了疑心，对他的话半信半疑，却还是抬起头一脸真诚地笑了，就着他的话回到，“家父为官一方，为脾益民生奔走，自是其职责所在，先生谬赞了。”
　　沈延还想与她多搭讪几句，她的侍女图南却领着一位公子进来了，“小姐，苏家二少爷到了。”
　　这位苏二少爷双手负着走到他们的桌前，“你前日与我说后堂街新开了家铺子，你瞟见一紫檀算盘，回家后思来想去就是后悔没将其买了来，好送给你温大哥做生辰礼物。你约我今日去陪你买，我在那店铺等了来等了去只等得这一场大雨，你倒是好样的，与旁人在这喝茶聊天，要不是我猜测得准，我怎知道去哪里寻你去。”
　　这位苏二少爷一头中方短发打理得清爽帅气，长得是眉清目秀、仪表堂堂，身着牙白色长袍走路不疾不徐，好一副缓带轻裘、风神潇洒的气派，若不是他说话时眉眼含笑、语气宠溺而揶揄，生人听了定是觉着是置气了。
　　他原先只是看着翕乐说话，说完才装作刚看到旁人的样子，眼瞅着两位生人，却对翕乐假声呵斥道，“有两位客人在此，也不见你引见。”
　　沈延二人也不等翕乐回话，马上起身答道，“在下沈延。”
　　“在下沈衡。”
　　苏怀钰随即笑着点了点头，“苏怀钰，幸会幸会。”
　　冼翕乐自知有些理亏，又不愿朝苏怀钰低头，只是站起来一味地咬唇看着他，沈延见此，只好打个圆场，“我与弟弟二人初到贵地，遇见小姐在此处躲雨，便问了些人情风貌，不想却误了小姐时间，真是十分抱歉。”
　　翕乐随即笑脸明媚，跟声附和，“是啊，是啊。”
　　苏怀钰摇了摇头，“这次沈先生替你开脱也不作数，我将这镇上唯一一把紫檀算盘买了，你要是给我低头道个歉，就把这算盘送你了。”
　　见翕乐还是不肯，又说道，“要知道这可不止是个一般的紫檀算盘，听店家讲，这把可是乾隆时期的紫檀黄花梨木算盘，是他家压箱底的私藏物，拿出来当镇店之宝的。你要是错过了这把，整个岭南地区就算是你找得出第二把来，只怕是人家也是不肯卖的。”说着，又叫侍从将那把算盘从琳琅玻璃盒子里取出来，在翕乐眼前晃了晃，不只翕乐就是这沈衡的眼睛都闪了闪光。
　　翕乐瞬间就示弱了，“好怀钰，好怀钰，我错了，我错了。”
　　“鱼藻，将算盘拿给二小姐吧。”苏怀钰命侍从把那琳琅玻璃盒子装着的算盘递给翕乐，翕乐高兴得不得了，拿出来细细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它让图南抱着。
　　“如今算盘也抱在怀中了，可否随我去见妹妹了？”
　　“咦，她怎不跟来？”
　　“她病了。”
　　“你怎么才说啊，那还不快去......”催促着苏怀钰快走，又不忘礼数与沈延、沈衡二人道别，“二位先生，参加商议会的人都是按着名册入住漓城各大酒店的，这几天漓城的酒店并未对外开放。不过二人既是探亲，自然是入住沈家，不过我只是稍稍提醒二位罢了，只怕是你兄弟二人比宗族老人先行到来，不好先去沈家住下，那么住宿就成了问题。”
　　沈延垂着眉，眼珠子转了转，随后有些狼狈地笑道，“那我兄弟二人岂不是露宿街头了。”
　　冯翕乐想了想，“既是为家父而来，那就是我冯家的客人，家中还有些许客房空着，若是不嫌弃，且先住下便可。”
　　“那就叨扰了。”
　　“现在我有事要随怀钰去苏家，还请二位跟着图南先去家里安顿罢。”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写小说，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