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之一心求死》命弦

16、16

　　叶思安目光怔然，脑海中一片混乱，不知是不是受到血昙花的影响，似是惨烈的往事在眼前一一回放，尖叫声、呐喊声、哭泣声充斥整个脑海……待一切安静下来后，似乎还能听到眼前滴答滴答汇成涓涓细流的暗红色的血液渗入土壤的声音，还能看见那大片大片破土而出的猩红的花朵。

　　天色越发的灰暗，福伯和雪姨仍旧站在远处低头静默。

　　穆老妇人伸出手，她的手上有了皱纹，手腕很纤细，可是却很稳，她扶起了跪地的小儿。她轻轻的将叶思安凌乱的鬓发拂过耳后，然后又用手帕将那双手上所沾染的泥土仔细的擦拭掉。

　　她一边擦拭，一边用很温柔的语气道：“这段惨痛过往原本应该随着时间一起埋葬在这里，你可知道为娘为何要告诉你吗？”

　　叶思安迟疑地摇了摇头，手仍然被穆老妇人紧紧握在手中。不知为何，他却觉得有寒意从两人相触的手腕上的皮肤一点点的渗透开来。

　　“穆家庄当初被尊为神剑山庄，并不是因为它的剑法有多么精妙，而是庄内神兵利器众多，另天下武者趋之若鹜。”

　　“……盛极之时，庄内门客三千，神兵利器、无上心法，应有尽有。在江湖上势力几近首位，一呼百应，财可倾国，势可通天。”

　　“可经此一劫后，家财散尽，人丁凋零，江湖上再无人敢用穆家所锻造的兵器。如今的穆家庄也不过是仅仅靠着些许商路维持生计罢了。”

　　穆老妇人吸了口气，抬起头望着他，忽然笑了。

　　“娘想告诉你，穆家庄的从前与现在，辉煌与衰败都是建立在无数鲜血上延续下来的。无论是敌人的、朋友的、还是自己的。你的曾祖父，葬送了大半数穆家子孙；而你的父亲，也因为那把和尘同光剑而累及英年早逝！”

　　“这一切并不仅仅是为了恢复穆家的荣光，而是因为那一战里血饮刀大嗜鲜血，穆家牺牲的七十条人命，也只能封印魔刀七十年！七十年后，还需要留着你曾祖父的血，也就是穆家的嫡系血脉将其再封印一次才能将其魔性尽数化去。所以——”

　　她依旧美丽，脸上却已经有了岁月的纹路。只是那双往常慈祥和蔼的眼底此刻透出来的光芒，让叶思安觉得心惊。

　　那似一种挣扎到极致的解脱，与最深最悲痛的歉意。

　　“娘不求你去重振穆家，只是身为穆家血脉，这是穆家造下的孽，必然不可以再让魔刀现世的！你哥如此，你也是如此……思安，你明白吗？”

　　听到这里，原本越发紧张的叶思心中却突然松了一口气。

　　难得见娘亲如此激动，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叶思安暗暗念道：娘亲向来疼爱自己，只是在穆家与江湖安宁面前不得已选择牺牲自己的孩子，难怪如此悲痛难忍。

　　你大爷：【照这样看来，当年穆家旁系支族七十条人命尽数祭刀，只留了你父亲一支血脉，只怕是也有这个原因在里面吧。毕竟当年是你曾祖父跳炉殉刀，说不定嫡亲的血脉对封印更有作用呢？】

　　叶思安：【我也觉得如此，看来魔教一直盯着穆家不放必是与血饮刀的封印有关了。】

　　不过几息时间，叶思安便在脑海中默默将得来的信息又琢磨了一下，但脸上却是将‘震惊、难过、不可置信、心如死灰’走了一个遍，堪称年度变脸大戏！

　　穆夫人以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用同样悲伤的眼神注视着他。

　　叶思安见情绪已经酝酿铺垫的差不多了，这才抬起头来，红着眼眶道：“娘，儿子知道，儿子懂了。”

　　随即，一撩衣摆，面对着那片血昙花海又重重的跪了下去，铮然道：“神剑山庄穆家第十三代子孙叶思安，在此起誓！”

　　“绝不让血饮刀破除封印重现江湖——为此，吾将倾尽一切，在所不惜！”

　　穆老妇人终于忍不住了，她一把拉过叶思安，将他重重的搂住，流着泪一直哭着重复道。

　　“思安，对不起、对不起！……不要怨娘，娘只能这样做、娘没有其他的选择……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看着穆老妇人如此伤心欲绝的模样，叶思安心中也很是难受。娘亲并不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孩子，也不像自己知道剧情可能因为男女主角的关系血饮刀并未解封。

　　对一位母亲而言，她向来偏爱自己，如今却不得不在江湖大义和自己二者进行取舍。

　　那种心情，几乎可以想象。

　　于是，转而揽着她，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道：“娘，您不用和思安说对不起，您没有对不起思安的。这些年来，思安过的很快乐很幸福。只是哥哥还有穆家庄那么大个庄子要担着呢，思安可是怕苦怕累承受不来。”

　　“以前思安一直在靠您，靠哥哥，靠穆家庄照顾着。如今，能为你们做一点事，思安求之不得。”

　　忽然想起前世的颠沛孤苦，叶思安的嘴角扬起一抹很轻很浅的笑容，喃喃道：“娘，您永远不会知道，您对我有多重要……”

　　似是听到了这句话，叶思安只感觉到娘亲倚着自己的身体微微一怔，终是不再重复着道歉，只是自己肩膀处的温热水渍却是越来越多了。

　　等到叶思安使劲浑身解数终于将娘亲哄好之后，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福伯和雪终于上前将祭奠的东西收拾收拾，一行四人便准备下山了。

　　福伯虽然年纪大了但内力身后，而雪亦是有武功傍身。叶思安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自己走这种崎岖山路都已经是累的够呛。如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情绪过于激动没缓过来，穆老夫人不要雪的搀扶，却是一直紧紧抓着叶思安的手臂，生怕一松开人就会不见得模样。

　　叶思安得母亲如此眷念，四肢似是有源源不断的力气涌出来，小心谨慎的搀扶着，也不觉得累，心中亦是无限欢喜。

　　下山倒是比上山快，几人路上吃了点干粮休息了一会后继续出发。一个时辰不到，四人便终于快行至停船处了。

　　忽然福伯指向西边一处：“少爷，您看。”

　　叶思安寻着望去，只见西边不远处一棵大树下，千薇正蹲在那不时低头又不时张望，似是很焦急的模样。这会叶思安看过去得同时，她也望了过来，连忙站起身来向他招手。

　　几人走近一看，才发现那个树下还躺着一个黑乎乎脏兮兮的老人，他瘦的四肢嶙峋，现下正佝偻着身子，蜷缩成一团，牙根紧咬，双手死死的捂着肚子，在地上滚来滚去。

　　千薇正急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此时见叶思安他们下了山，如遇见救命稻草一般拉着他的手道：“我找到了！我找到管家了！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快帮我看看他！”

　　叶思安安抚似得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福伯正待上前，却被雪拦住了。

　　“我略懂医术，还是由我去吧。”

　　福伯并未多言，重新退回了穆老妇人与叶思安的身侧，只是心下却是些许惊讶。雪向来清冷高傲，除了老夫人与二少爷之外，便是对待庄主都是疏远有礼，此时竟是愿意替这一个脏兮兮的老头看病，真是难得。

　　可能是因为二少爷的缘故吧。

　　思及此，福伯便再未多想。

　　另一头，叶思安道：“雪虽是我娘的大丫鬟，但医术不比大夫差。我刚刚瞧了一眼，他虽四肢骨瘦如柴，肚腹却圆滚如球。嘴角的胡子还沾有绿色混着褐色的结块。想必抓他来的人亦未必会留多少吃食……他这多半应该是饿极了，吃了一下树皮草根之类的东西引起的急症，别太担心了。”

　　千薇这才松了一口气，道：“我方才寻找信上的画地图找了过去，发现管家被绑在一个树桩子上，若是我再来的晚一点，只怕他真的就要活生生的被饿死了！”

　　只是现下一放松才发现自己不禁手上沾了泥，衣裙也是脏兮兮的，裙摆更是不知何时被划破了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雪白的衬裙，一身狼狈简直不亚于被追杀的那日。

　　就这副模样又出现在他面前……往日最是注重自己仪态的千大小姐不禁羞的红了脸。

　　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时，肩上又落下了熟悉的温度。

　　叶思安顶着一张俊秀绝伦的脸，眨眨眼欠嘻嘻道：“看你救人心切的份上，这件披风就卖给你了。不过估摸着你身上也是没有带钱的，但是回头记得给银子啊，一百两不二价！”

　　千薇翻了个白眼：“我千大小姐会缺钱，真是笑话！回头还你一千两！”

　　见雪把完脉后又在那翻眼皮，观舌苔，很是敬业的模样。叶思安打发时间，又是好奇的点了点千薇的肩膀：“有没有问出什么来？”

　　千薇看了眼叶思安身后的福伯和穆老夫人，心中对穆家其他人还是有疙瘩，遂噘了噘嘴将叶思安拉至一旁，两个人悄悄咬耳朵。

　　千薇道：“他现在浑浑噩噩的，问了十个问题也答不出九个。我打算等回去之后，和表哥一块带他回武林盟再细细的问。”

　　叶思安眨巴眨巴眼道：“十个问题没答出九个，那还是回答了一个的嘛，说说看~”

　　千薇轻轻一哼：“你现在倒是聪明……最后我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年屠了我叶家的人是谁？”

　　叶思安不自觉放轻了声音，追问道：“他还记得？莫非真的是血衣教的人？”

　　“唯有我在问他这个问题时，他满脸惊恐。没错，是我自己太笨，我早该想到的！魔教之中有这种手段这种武功这样血腥的人，还有谁！”

　　千薇杏眼含煞，用一种恨不得食其肉枕其骨的语气一字一顿道：“除了魔教的‘斩尘缘’戈命，还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