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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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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叔,来擦擦汗,歇一会吧。”孟颖递过一个毛巾。
“看看,还是我身体差了。”庄叔擦着脸上的汗珠。无关身体,他自知自己求生的信念散去。
“不是,这天也是热啊。”孟颖心里一酸,她是多么的希望庄叔永远不要衰老,永远健康下去。可是,这是大自然无情的规律,谁又能抗拒得了。黄昏时分,孟颖慢慢的散着步,呼吸着清冽的空气,万千思绪,纷至沓来,混乱在一起。她想到了老夫人和庄叔的一生,心中不难平静。
西天的云际缓慢的游移,飘过一片阴云罩满了天空。看上去,孟颖的脸色苍白,因为昨日那云霞已经不复存在了,她缓缓的无力垂下双目。
“筱竹,我来了,原谅我,让你等候了那么久,十年了,只有你孤身一人,这种感觉的痛楚,我是深深的体味。你平平静静的回归到遥渺之处,独自留下我一个人思量。筱竹,我怎么忍心孤守一人的你呢?少年时光的你我,曾经在竹林下,箫声中,不是说好了生不同时,死求同穴吗?你没有遵守诺言。如今,我已是万念俱灰,人世之间的一切已看淡。只有你在我心中难以割舍,我的每一幅画,都留下你的形影。你的诗词我都珍留于心……”
庄若柔自从向云天与孟颖结婚,便在心中长舒口气,心中轻松了下来,他似乎也没有了力气支撑下去,他终于可以放下一切,了无牵挂了,这一天等得遥远了。
展开纸笺,透过岁月的长河,是筱竹遗世的呼唤。
若柔,又新谱了清音吗?原谅我,这许多年来,笃定不变的问候,纵有千言万语,也是无从说起。只能淡淡的一句,又谱了清音吗?平淡一句,而心已苍凉下去。
忆昔少年的你我,竹马青梅,两情相许。我们箫笛酬和,词牌酬酢。高山流水韵律同谱,竹影月下共赏。无数个美好的时光,携手流连中共渡。
惜乎,我们不被世俗许可,云天变色,平地波澜,风波叠起,儒雅的你怎抵雷霆万钧,温文之下,不俱风雨。心心相印,又奈何春风不度玉门关,关山重重阻隔将你我生生拆散。
还记得,离别的夜色里违心之中于风中雨中与一向从从容容的你渐离渐远。不得已逃避异乡,斯时一个情意难以割舍。辗转奔波,一路萍踪不定,偏逢战乱,动荡不安中我们父女亡命天涯,举目无亲。生命在朝不保夕中幸遇将军舍命相救,父亲许诺了将军的求婚,是为别世前托付我的终身大事,从此注定了你我今生之缘已断。从此本是倾心相爱,盟订终身,却被世俗所兼隔,相逢不能相认,相见却不能相守。相逢却要黯然神伤,这种痛苦之刻骨铭心,痛入肺腑之痛,铸成你我毕生苦痛。碧天青天夜夜心,有谁知这其中滋味。长长是强颜欢笑,内心凄迷,如影随形,磨折一生。
最堪忍,午夜梦醒时刻,晓风残月之时,你又何曾欢心过呢?我深知,因为我知你心,而我又情何以堪?你留在了我的身边,今生斯守,常常相见,相见不如不见!为谁风中立中宵,为伊消得要憔悴,古人的诗句,不幸真真实实的映照在你身上,泪墨相和,我又何尝不明了,不心痛,不弹泪,不浩叹呢?
还记得,车马萧萧中,你奉命接回将军夫人,久别初见,将军一声“筱竹”,听得你容颜惨淡,心魄俱碎!当初,辗转离别了三年,音信渺渺,踏遍了千山万水,再度你我相见恨晚,恍惚如隔世,相对无语,神伤不已。你从来不问过我,为什么违背我们的盟约而嫁给了将军,可见你的为人心胸气度。
我说,你为什么不问,你一句,“我何须问,你在我的心中那么的圣洁。”令我潸然泪下,这句话常常回响在耳边。你说,你我的生命都是蒙将军相救,又何敢奢求其它呢?你至始至终的敬重,我又复何言?我又何尝不了然,你是至情至义之人,你信守高洁,虚怀若谷的胸怀,我敬慕而惋惜。
可是,人生的信守,世俗的羁绊,我能做什么呢。此生你是为了我,一片冰心玉壶的操守,是我所敬重,也是我所希望改变而无力改变的,纵有千言万语想与你倾诉,纵然想依在你的怀里化去我心中的冰冷,我只能却步,转身走开,泪光中雨声如注,我是无力回天啊。缘未了,意难折。
清风明月下,海阔长空中,你的才气,你的为人,无须去评说了。松之高洁,梅之傲雪,兰之幽慧,冰之明澈,你的心胸,如海之辽阔,碧落之高远,你两袖清风,一生高洁。你说,你不能对不起将军,因为我是将军的遗孀,虽然将军临终时已经成全了我们,将军夫人已经深入你的精髓了,你难能越雷池一步,我们已经是白发幡然,两鬓萧萧。我哽在心头,遥想当年总如梦,你我始终不渝的生死相依,也是足慰我怀了。当你百年之后,就同我合葬,我等你来陪伴。有你守候在我的身边,我也就含笑于地下了。生不能同衾,死求同穴。我在世之时,君之深情已负,已经无以为报了。今世亏欠你的深情,只有期待来世来还!可是,还有来世吗?……
老夫人留下的一页诗笺展现在庄若柔面前,字里行间是不忍卒说的悲凉,每一字都无不浸润着泪痕。他看得心神俱碎了,这是老夫人的临终遗言。他不知道,他毕生钟爱的筱竹,因为对他的负疚,而两次的小产,因为筱竹于情悲惋太深,孩子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住的。这是医生惋惜的话。筱竹是不可能说与他听的。免得他内疚。他不知道,他的筱竹,是因为积年的心伤过度过早的离他而去,从而撒手人寰。庄若柔深悔,当年没有跟随筱竹父女一起离开,就是只此一次,只此一次,上天再也没有给过他们重圆的机会。只是这一念之差!抱恨终天!
悠悠怀忆之中,庄若柔在筱竹墓前,苍凉的目注杯中酒,每一杯都是一段曲折而苍凉的故事的片段如雪花片片的飘洒。酒液倾出,缓缓的洒落。筱竹曾经说过,若柔,为了我,你一生迷失了自己,我能说什么呢?所有的话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了……
筱竹的声音在他耳畔轻轻的响起。庄若柔神情肃穆,他把抚墓碑,脸上是悠然神往的笑容。往事不堪回首,筱竹,我已垂垂老矣!筱竹,在我眼里,已经是五蕴皆空,往日的一切,平生的一切恩怨情感,都诉与无言冷风,都付与涛涛流水。
颖儿已经结婚了,如你所愿了。云天是可托付终身的人。我终于可以了无牵挂的去见你了。筱竹,我是不辱使命了。可以坦然的离去,与你会合了。为了这一天,我已经无数次的期待与你重逢了,筱竹,你听到了吗?这是我谱的最后一支曲子,万千柔情融化为雪,无限心事尽皆埋在其中,就视为千古绝唱吧……我夫复何求了,筱竹,等着我……
记得当年,庄若柔追随将军左右,战争状态结束了,也结束了枕戈待旦的生涯,庄若柔还是茫然,枪林弹雨中他无畏生死,而现在人民太平了,他一下静下来了,反而心理无所适从了,他将何去何从,面临两难抉择,去留两难。他还记得他当时喝得酩酊大醉,冷冷的吹着晚风而惆怅,却不知今宵酒醒何处,后来,他跟随将军与夫人隐居在山庄,往日的向往都消失殆尽,只有无尽的失望重重包围着他。这么多年来都恍如一梦。庄若柔在墓前凝心吹奏,妙音连天。
孟颖面色惨淡,泪水汹涌。这曲子听在耳中,响彻天宇,此曲只应天上有,未许漫延人间来,庄若柔自知即将谢世,感情喷薄欲出,对筱竹的弥深的怀忆,对故人的深情,尽化为萧萧曲韵里,他是在用生命吹奏,天地之间万物一切一切都消失于眼前不见,只有春水盈盈,秋影梦露,筱竹,庄若柔于后花园并坐,忽然之间,筱竹在那水之中央,含笑而来,他却是遥不可及,怎么也近不上前,他自顾连篇不断的用尽全部的心神去凝神吹奏,他手抚竹萧,这是老夫人当个赠与他一柄精致的竹箫,“筱竹”二字刻的娟秀字迹,都令他倍觉亲切。庄若柔含笑而去……
“庄叔……”一声凄厉的呼唤,孟颖倒在向云天的怀里,她与庄叔牵连着多年的情感,相处聆听教诲,早已情如父女,向云天亦悲慨不已。
在场中人,无不落泪。孟玮长跪不起。庄叔是看着他长大的,象父亲一样的慈祥可亲,象兄长一样的关心。象严师一样对他的启蒙,教诲。为孟玮倾注了无数的心血,庄叔的谆谆教导,给了他知识,传授了智慧,和做人的道理,庄叔对他潜移默化的影响太深了,可以毫不动摇的说,没有庄叔的教诲,就没有他的今天。
庄若柔长眠而去了,这份亲情难以割舍。孟玮一任泪水肆意滂沱。在大家心目中,庄叔象一颗巨星殒落了,一个正直的人,一个崇高的人,一个憺淡的人,与世无争,一个心胸气度如海之宽广,如云天的阔远,一生儒雅翩翩的人,从此就这样的离开了他们的身边。
大家沉痛无比,每个人内心都是沉重的说不出话来。心中布满了阴云。
孟颖醒来,发现向云天正紧紧握着她的手,脸色也不好。“颖儿,你现在不宜过度伤悲。一定控制自己的情绪。”
“可是,庄叔他离开了,我怎么舍得?”痛失亲人的悲伤牢牢的控制了她。忍不住靠在他肩膀上落泪。
向云天双臂拥住孟颖,象哄孩子一样轻拍后背。
在这之前,庄叔把山庄一切交待了孟颖,孟颖知道,今生与庄叔再也无缘相见了。
天空飘洒着毛毛细雨。向云天,孟颖,凌云,杭佩冠和女儿,凌明飞,林美音,裴丝丝,吴霜,每个人面目肃然,满面悲戚,向墓前深深行礼。
“老夫人病重期间,庄叔衣不解带,日日夜夜陪伴在老夫人的身边。老夫人是在心爱人的怀抱里含笑而去,将军至死不知道老夫人会吹箫,更不知道老夫人就是庄叔的亲手指点的老师。”孟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