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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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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华彤不想吃热的,许怀天就给她做了份smoothie,放了一大把冻莓果和香蕉,连着牛奶和酸奶一起榨,还要铺上了一层刚拎来的新鲜水果。
换是其他人,定是不许一起床就吃冷食,尤其现在还是秋末,要入冬,中国人的肠胃向来受不得冷食刺激,可偏是许怀天,二话不说,解了衬衫的袖口就开始准备。
赵华彤伏在台上,时不时挑几粒蓝莓吃。
许怀天还在清洗,颇感无奈:“再等等,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赵华彤晃着的那条腿僵了僵,很快又抓了一小把,发了狠劲地塞进嘴里,鼓了半个腮帮子。
许怀天笑了:“你就说不得。”
榨汁机飞快运作,轰轰地响。
赵华彤单手撑着下巴,微微仰视着他,嘴角还留有蓝莓的汁水,像一粒形状不大好看的痣,不俗,竟还有些迷人。
许怀天回神,伸手要去拭净,她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许怀天,你知不知道,我们会随餐发水果,经常是橙子,香港人不是最爱吃橙子嘛……”
许怀天的手僵在半空。
“开始我还会留着,想饿了再吃,可留着留着,它就会莫名其妙失踪,这么大呢。”
赵华彤双手比划了一下,几不可闻地嗅了嗅鼻子。
榨汁机关了,smoothie也打得非常浓厚,果香四溢,奶味也足。
“许怀天,在‘里面’,多出的东西留不下来。”赵华彤的双手揣回兜,摸着掌中清晰的纹路,看见许怀天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脸色很沉。
她又歪头笑道:“其实吧,在哪里都是这样啊,多出的都留不住。”
许怀天面沉如水,胸口像是被浇灌了一大盆冰水,凉得血液都凝滞了,他干脆别过脸,将smoothie倒在白瓷碗中,低头细心地铺水果块。
“有想过要找份工作吗?”许怀天将碗递给她。
赵华彤迅速地用勺搅了搅,这份颜值颇高的smoothie顿时就毁容了,吃了几大口后爽快道:“有啊。”
“想做什么?”
“许大老板看看我能做什么?”
听着她的反问,许怀天微微蹙眉,拧着股苦涩的滋味在喉咙里,憋得他喘不过气。
她直直地注视他,黑色的眸子赛过浓墨,点睛之笔不过如此。
许怀天道:“我早说过,一切看你想做什么。”
赵华彤当然懂他言外之意,只要她想,他会尽力为她安排好,左右不过打个招呼的功夫,鸿城但凡有点眼力见的老板,有谁不会争着抢着讨好赵家这个名义上的继承人呢。
许怀天被赵瑞生钦点成继承人,这是案子还在高等法院庭审中时,负责她案件的Stephen Lau告诉她的,自然也就是赵瑞生的意思,变相与她划清干系罢了,没有雪上加霜地宣布断绝父女关系已是他容忍的极限了。
那天,赵华彤也做了个决定,她在休庭期间对Stephen说:“刘大状,我想自辩。”
Stephen惊讶得嘴张得老大,冷静下来后连忙安慰她:“你这case,我有信心能减到一年,除去公众假期,不到一年就能放出来……”
赵华彤摇头。
Stephen劝说许久,她仍坚持,Stephen借故离开,再来时终于松了口,还是很惋惜:“Elaine,那你要有心理准备。”
赵华彤知道,赵瑞生默许了她的选择。
她自辩时没有卖惨,甚至平静得像是没有悔过心,前几堂还在同情她的女法官频频摇头,似乎预见到了陪审团的一致结果。
香港庭审讲究穿戴,即便在押的犯人出庭时也要穿着正式,她穿上了黑色的小西装,内搭的雪纺衬衫还有股熟悉的皂香,内地老式的牌子,他们家衣服就总带着那股清香,她就着那味儿,就像在礼堂做报告一样,有条有理地陈述下来。
当庭宣判后,她第一次看向旁听席,只见许怀天坐在最前排的角落里,如一尊石像,静静地注视她,目光凉得吓人。
那是她第一回从他双眼里读出荒凉,掀开薄薄的一层雾气,当真是一点儿生气也没有。
是我要坐牢,你怎么比我还要绝望呢。赵华彤想,大抵就是长久的陪伴,换来他刻骨的同情。
许怀天既然要为她安排,她就笑得挺殷勤:“许怀天,那你安排我进横生怎么样?”就像中学时在说——
“许怀天,你帮我写这份卷子怎么样?”
“许怀天,晚自习我要和程峻去轧马路,你替我们通风报信吧。”
“许怀天,你千万别向我爸妈告状啊。”
……
赵华彤笑了笑,玩笑似的一推他的肩,“不为难你了,我才不要见赵家那群人。”
许怀天沉沉地看着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温热的气息就一圈圈地晃了过来。
“彤彤,你也是赵家人。”
她这才发现,两人面对面靠着极近,像是要粘在一块儿似的,从前即使她被飞虫吓得往他身上蹭,也没那么近过。
因为那时,他会刻意地退好大一步,窘迫难当的样子。
这人脸皮修得厚实多了。
赵华彤感慨他现在的岿然不动,沉静内敛得真有模有样。
最后还是她不动声色地挪开脚步,转身时,肩头一不留神蹭到了他的胸口,滚烫滚烫的热度,隔着布料都要灼烧了一般。
接连一个月,他们二人再也不提赵家,就像他们都是浮萍,在鸿城飘飘荡荡,无根,也无归宿。
可是,于许怀天而言,赵家是他第二个家,他也有责任接过赵瑞生的担子,他现在的生活与赵家缠在一起,哪怕他有份前途不错的经纪人一职,总有一天他也还是要回横生国际,正式坐上赵瑞生的位子。
她不提赵家,是因为她被当作一颗弃卒,实在没资格,而他不提,是顾及她,这种小心翼翼的相处模式在他们之间陡然而生,奇妙地变化着。
她情愿听他编个谎言敷衍自己,也不想让他们从前的交集成为二人之间最大的隔阂。
这样太累了。
赵华彤意识到这样的相处变了味,也许,她出狱之后,就该变得违逆他们的初心。
毕竟,初心这个矫情又弱小的家伙,早就被丢在青葱的沟壑里,被湍急的河水冲得支离破碎,尸骨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