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岁月温柔》薄雅厚

2、第 2 章

　　赵华彤回鸿城三个月，住在许怀天名下的一所公寓。

　　许怀天都是白日里来看她，像照顾生活不能自理的幼童，每回来都要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的，还会给她清理不够新鲜的存货。

　　硬是看不过去她的饮食，干脆亲自下厨，炒几道家常小菜。

　　赵华彤自从知道外卖行业已经发展到可以能托付买药的人性化水平后，就没断过垃圾食品，炸鸡和关东煮这些高油高热量的外卖，她一醒来就要点。

　　这天许怀天从上海飞回鸿城，拖着行李来看她。

　　他带着手底下的艺人，几座城市连轴转地宣传新电影，赵华彤知道他睡眠浅，又总爱将事安排得稳妥，一定没睡什么安稳觉，可从主卧趿着双棉拖出来时看到他，似乎比她这个满打满算睡了十二小时的人还要精神。

　　许怀天坐在长条沙发一侧，听到动静扭过头。

　　“醒了？”

　　赵华彤打了个哈欠：“许大经纪人，早啊。”

　　许怀天没理她的调笑，皱眉看着她滑动手机问：“又要点外卖？”

　　赵华彤点头，可又想起什么，立刻将手机揣回皱巴巴的睡裤兜里，笑着走过来，歪坐在离他近的沙发扶手上。

　　“我不点，那你做饭给我吃？”

　　她是赌气地说着，笑得却又能酿出蜜来，许怀天就顺着她的话，问她要吃什么。

　　读书时，他受了赵家父母的恩惠，几乎被他们当做养子，和赵华彤吃穿一般的用度，户口迁来了鸿城，插班进了升学率最高的名校，他从一个穷小子摇身一变，倒能混个二代的假头衔，没什么能力回报赵家，只记得赵瑞生说过：“我和通通的妈妈年龄都大了，也不知道能看通通走多远，你和她年龄相仿，又懂事，通通将来还是要靠你多照顾。”

　　赵家前几代是老派的商人，自清末开始就靠倒卖些洋货发家，那时提倡实业兴邦，正经的民族企业家是看不起这些投机取巧的商贩，偏偏赵家当时的家主就另辟蹊径，给那会儿的新派人士提供洋货，积下了一笔丰厚的家财。

　　到民国时，供了几个子弟赴英国读书，赵家的生意也越做越大，却并非利益熏心之徒，逢上饥荒年，开自家米仓救济穷苦人家也是常有的事，鸿城近百年来流传下来一句话：“不知洋装变，但见赵堂燕。”

　　然而，赵家人丁单薄，自赵瑞生掌家，小他十岁的发妻年过四十才诞下一女。

　　就是赵华彤。

　　赵瑞生把华彤当儿子养，自幼喊“华通”，寄予厚望。

　　母亲宋慧把她当掌中宝来疼，有求必应，到了学龄，硬是改名“华彤”，说是千万别在性别意识上走歪了路。

　　改名后，同学老师叫她“赵华彤”，家人依旧唤她“通通”，直到许怀天被领来了赵家，才有人叫她“彤彤”。

　　许怀天的父母在他幼时相继过世，靠着奶奶推的小馄饨车，在巷口叫卖，把他拉扯大。赵瑞生中年时曾独自走过次江浙，在当地招待所住下，谁想那晚有位住客床上吸烟，烧着了大火，很快便牵累了赵瑞生那间房。

　　赵瑞生吸了浓烟，神志不大清明，幸好年轻的电工一间间地拍门提醒，到了赵瑞生处，无人应答，干脆狠力踹开房门，将他背出了火场。

　　那位年轻的电工是许怀天的父亲。

　　他憨厚老实，推拒了赵瑞生的好意，赵瑞生也没再强人所难，留给他通信的地址。

　　多年以后，赵瑞生收到了一封信，是许家奶奶重病后托人写的，希望赵瑞生能顾及当年救命之恩，助养还在读初中的许怀天。

　　初来乍到，许怀天木讷的很，老式洋楼里的规矩也多，他被领来那天，赵华彤的二叔和小姑都来了，美其名曰看望养病的嫂嫂，可那心底里藏掖着的坏心思都写在眼里。

　　他们要来看看，这位会不会是分他们一羹的私生子。

　　两个长辈连珠炮似的发问，许怀天到底有些唯唯诺诺，局促地低头作答，赵华彤翘着一只腿，隔着一张老榆木的矮茶几，坐在许怀天对面，本来不想掺和进去，可愈发觉得眼前这只可怜虫柔弱的气质让她心生凛然的正义。

　　趁着赵瑞生上楼看妻子之际，小姑赵品玉颐指气使，令许怀天冲杯咖啡来。

　　许怀天哪会冲咖啡？他连咖啡机都没碰过，就是进门时，照顾赵家起居的林姨冲的那壶茶，步骤繁琐得足以令他瞠目结舌。

　　他僵坐在原位。

　　赵品玉不大高兴：“不是早当家吗，怎么，连杯咖啡都不会冲？”

　　她话里有话，就是在讽刺许怀天出身不好，没资格和他们同坐一席。

　　林姨在厨房忙，没顾上这头的动静，许怀天慢慢起身，头依旧垂着，还是能看清脸色十分难看。

　　“小姑，大清都亡了，您满脑子的奴化思想还不打算变一变？真当长公主回宫，坐等人伺候呢？”

　　赵华彤懒懒地拨着手指，那只翘起的脚踩着洁白的运动鞋，蠢蠢欲动，就差没往赵品玉脸上送了。

　　赵品玉被她讥讽得气急败坏，却死要面子：“搁在古代，我也能担得起！”

　　她是在拿赵家比拟宫廷，当众显摆身份。

　　华彤的二叔赵福胜是个老好人，赶紧打圆场，笑道：“是是是，长公主先用茶，都要用午饭了，还喝什么咖啡，就怕没人知道你是小鸟胃。”

　　赵品玉这样一听，觉得受了重视，正打算翻篇不咎。

　　赵华彤不知何时起身走到许怀天身旁，瞥了他二人一眼。

　　“哪有招待不周的待客之礼，走，我和你一起为‘长公主’冲咖啡！”赵华彤两指轻捻过许怀天T恤的袖口，他有些呆愣地随她转身，又跟着她走了两步，赵华彤停了下来，从他身前歪出半个脑袋，看向赵品玉，“小姑，太平公主也算是长公主了，您可晓得？”

　　赵品玉愣了愣，随即神气地“嗯”了一声。

　　“您身上确实有一点与太平公主名副其实。”

　　在赵华彤笑咯咯的脆声中，赵品玉总算品出了她的意思，涨红着脸怒瞪憋笑的赵福盛：“好笑吗？！笑什么笑！”

　　赵品玉岁数不小，还是斤斤计较，又爱记仇，因为那日的窘迫，连带恨上了许怀天，之后借机为难过他多次，倒成了赵华彤的替罪羊。

　　许怀天不讨厌谁，也从未觉得是赵华彤牵连了他，却记着那日热乎乎的咖啡香气，熏在脸上，绕在鼻尖，像是沁成了一网微苦的雾气，陌生又温暖。

　　许怀天现在不仅会冲咖啡，甚至能拉出花，那是赵华彤去香港读书后学会的。

　　赵华彤听说他在咖啡店打了这份工，问起过薪水，他如实答，她愕然：“你快别给我寄礼物了，运费都抵你忙一天，累不累啊。”

　　“不累。”许怀天这样回她。

　　赵华彤也不跟他客套，只是很想告诉他，他寄来的那瓶香水她一个月前就在专柜买了，挑挑拣拣，柜姐给她闻了个遍，她也很豪爽地刷卡，同系列一半香味的都给拎回了宿舍。

　　直到出事，他送的那瓶还尘封在桌角，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