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同人黑白路》也无缘

28、疑思（十）

　　很久以后，叶离才知道，原来那时的官府已经介入了那周围，人牙子手上的都是黑户，他不敢出手，也不敢把人放走，只好将这些人都关着，勉勉强强养着他们。

　　那样的生活过了大半个月，在叶离六岁生辰以前，突然出现了转机。

　　人牙子的院子坐落在城郊外的一条小道上，平日里大门紧闭，少有人烟。

　　但那天他做饭的时候，袅袅炊烟却吸引了两个路过的浩气弟子。

　　其中一人，便是后来带叶离回万花谷的师兄，陈阙。

　　陈阙与他的同僚赵源路过此处，看到升起的白烟，原本只想问个路，顺便讨一碗水喝……谁知那院门一开，他们便发现了事情有异。

　　一来这院子里的血腥气虽然很淡，却经久不散；二来，这院子的主人十分紧张，似乎在害怕什么；三来……他们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堆积起来的鞋子——

　　那些鞋子男女老少都有，都是旧物，有布鞋，也有草鞋，甚至还有两双小锦靴……跨度实在太大。

　　这本是人牙子防止他们逃跑的手段之一。

　　如今却成了最大的破绽。

　　人牙子只是普通人，并不会功夫，几招之内便被陈阙与赵源两人拿下，他们打开了左右厢房，又开了院子里的猪圈，林林总总竟是找出了数十人。

　　这个时候，同叶离一起被关在那稻草小屋里的七八个孩童，还活着的只剩三四人。

　　那是叶离觉得自己距离死亡最近的时候——

　　他甚至能够感觉到，有虫蚁在啃食他的皮肉，他的血液正在一点点变得冰凉。

　　但他还算幸运，终于还是得救了。

　　这是太早以前的事情了，人总是会自我疗愈，很多事情，叶离现在回头再看，发现在当时觉得永远不能忘记的事情，现在却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那时他觉得最可怕的人牙子，如今的他也只需要三招就能拿下。

　　他无父无母，也不知道自己那位不曾谋面的大伯父究竟在何方，加上他有根骨，又想习武，陈阙便将他带回了万花谷。

　　他到达万花谷的那一天，正是六岁生辰的前一日。

　　此后，他便在万花谷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这并不是随便说说，而是真的幸福——

　　每日清晨醒来，洗漱晨练，前往仙迹岩做早课，结束后完成一些宗门洒扫的任务，用过午饭后小憩半个时辰，再去孙思邈处学习医术，等到日落西山的时候，便去帮忙照顾草药，之后再一起用晚膳，用过晚膳便是晚课，结束后就回自己的住处休息。

　　偶尔会有谷外的人前来寻医，未出师的弟子是不能单独给人看诊的，但不论如何，也能打打下手，师兄师姐也会顺势教导些临床的知识，好教他们不仅只会些医学理论。

　　等到再大一些，他们也会承担些给师门跑腿的工作，在万花谷附近的地区游历一番，长长见识。这样的任务大多都会有师兄师姐接应，仔细算来，和六七岁的孩子去巷口打酱油没有什么区别。

　　这样平静且单调的生活，叶离过了十二年。

　　他用了十二年，终于出师。

　　出师后的万花谷弟子，有人仍然留在谷中，为人看诊；有人则会游历江湖，增长见闻。

　　叶离便是后者，在他出谷后不久，便在无量山遇见了楚少卿。

　　五岁前，他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但很确定，私塾里的人，没有一个会与秦渊有关。

　　在人牙子那里的大半个月，一共只活下来了三个小孩儿，大家都灰头土脸的，而且也没有什么情谊，有的只是对彼此的厌恶与憎恨。且不说是不是能够认出对方，即便是真的认出了对方，也绝不可能是秦渊对自己的这番态度。

　　那么……

　　秦渊与自己，到底有着什么纠葛呢？

　　叶离实在想不明白，只好又去看秦鹤归。

　　秦鹤归叹了口气：“你可还记得，约莫七八年前，万花谷曾经去过一位病人，乃是前忠勇侯的嫡次子？”

　　秦鹤归这样一说，叶离便突然想起来这么回事。

　　万花谷的地势隐蔽，且大多时候都十分避世，作为一处世外桃源独立于青岩。

　　因而即便有无数人想来万花求医，但最后真的能进到万花谷的，要么是与万花谷或是万花谷弟子交好的江湖中人；要么就是有权有势的王侯将相。

　　忠勇侯便是后者，忠勇侯的嫡子，自然也在此列。

　　当时的叶离也才十四五岁，帮着他的师兄陈阙打下手。

　　陈阙的年纪大了，不再愿意参与阵营纷争，便退出了浩气盟，在万花谷中潜心休息杏林之道。

　　叶离是陈阙救回来的，自然对陈阙有着天然的亲近，故而很愿意跟在陈阙的身后做事，陈阙说什么，他也最听得进去。

　　陈阙那时便有一位病患，那病患得了一种怪病，眼睛不能见光，一旦被光照到，便会从眼角渗出血来。因此被送来的时候，他眼前蒙着好几层布不说，还戴着一只黑色的斗笠，用黑色的幕帘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忠勇侯是一位风评极好的武将，曾为大唐立下赫赫战功，且从不居功自傲，封了侯爵之后，慢慢地便将手上的兵权交还给了朝廷。

　　这倒并不是因为他胆小怕事，而是因为他都已经不再主事，还捏着一支兵，不是平白给上面添堵么？

　　事实证明，这一举动也是正确的决策。

　　因为他交还兵权，忠勇侯府至少多了十年太平。

　　可也恰恰因为他丢了兵权，在朝中越发没有话语权，两党相争，将他夹在了中间。首当其冲受到伤害的，便是忠勇侯的几位家人。

　　武将门第向来子嗣众多，忠勇侯有两个嫡子一个嫡女，另有庶子三人，庶女两人……在短短一年之间，八个子嗣竟然先后出事。

　　嫡长子骑马的时候被惊马摔下，当场便断了气息；一个庶子说是酒后失足，掉进了冬日寒冷的湖水中，捞上来的时候尸体都看不出人形了……

　　就这样，八个子嗣先后死了五个，一个庶子入了凌雪阁，在长安没了姓名，反倒暂时保住了一条命；还有一个庶女，则是嫁给了霸刀山庄的一位少爷，一来霸刀山庄的势力不小，二来霸刀山庄距离长安也不太近，总算也活了下来。

　　除此之外，便是他的嫡次子了。

　　陈阙很少给长安的显贵看病，或许是因为忠勇侯此人确实不错；或许是因为陈阙觉得忠勇侯一家实在太惨，总之，当时这位忠勇侯的嫡次子，陈阙便接下了。

　　这少年在万花谷中住了三四个月，陈阙却对他的病症束手无策。

　　还是阿麻吕来看了看，也是将信将疑地询问：“这恐怕不是病……也不是毒……是不是，被人下了蛊？”

　　陈阙才觉豁然开朗。

　　是了，按这少年的情况，的确不像是中毒，也不像是生病，却像是被人下了蛊。

　　有了方向，陈阙便好操作了许多。

　　他配了许多药，至少能保证这少年能活着到达苗疆，又给自己的一位苗疆好友写信，替这少年担保，请求五毒教的弟子救他一命。

　　少年才被转移去了五毒——

　　就在他踏上去五毒的路不久，忠勇侯便被抄了家。

　　陈阙一直非常担心这少年的下落，也不知他有没有治好眼睛，又是不是逃脱了朝廷的追捕……但这一切都没有了后续。

　　如今听秦鹤归骤然说起，叶离才将信将疑道：“那人是……秦大统领？”

　　秦鹤归点了点头：“秦渊自小便被送去了天策府学武，当时只是听说大哥出事回家奔丧，不曾想才回长安几天，便中了对方的毒手……好在万花谷倾力帮助，不然他根本撑不到苗疆……当时五毒的几位弟子都说，药性压制住了那蛊虫，不然秦渊早已是一具千疮百孔的尸体了。”

　　叶离仍有些不可置信。

　　原因无他。

　　秦渊在万花谷住了三四个月，一直都是叶离在照顾他。

　　按这时间与事情来说，秦渊与叶离，当真也能称得上是“故人”。

　　只是叶离虽然照顾秦渊，但秦渊却一直蒙着眼睛，极少的时候，陈阙来替秦渊扎针，才会取下眼前的黑布，可那大多是叶离在仙迹岩做早课的时候。因此三四个月，叶离一次也没见到过秦渊的脸。

　　那秦渊又是如何认出自己的呢？

　　叶离忍不住追问秦鹤归。

　　秦鹤归哑然失笑：“这是你们的事情，我又如何得知呢？”

　　叶离有些尴尬，但确实如此，就连当事人都没有弄清楚的事情，他却妄图让旁人来解答，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了。

　　“所以秦渊叫我照顾你也是理所应当的。”秦鹤归叹道：“你不必多想什么，且在这里住下就是了……最近的内谷恐怕混乱得不行，他也是为了你着想。”

　　叶离顿了顿，才终于点了点头。

　　秦鹤归是马嵬驿的统领，庶务繁多。若非是秦渊亲自交代，他是决计没有时间来与叶离叙话家常的，这会儿该说的也都说了，很快便就离开了屋子。

　　只留下叶离一人在想，难怪秦渊先前告诉自己，他入谷前的故事非常无聊——

　　大概又是什么权力倾轧，彼此报复的老套情节。

　　至于其中可能最高潮迭起的部分，叶离已经参与其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