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风华录》闲我不咸

43、山河令（十二）

　　（十二）
　　当骞听到九归族连同徐寄归带领的一队人马全军覆没的消息时，脸上的笑意还没收住。
　　“金……金吾将军被变成怪物的九归族人杀死了！”被拽住脖子的士兵满脸惊惶，不敢直视眼里几乎要滴出血的将军。
　　扔下颤颤巍巍的士兵，骞忙去找五灵玄，却发现五灵玄被下令禁足，浑身上下没一处好肉。
　　白色的狐狸犬不停围着缩在角落里的主人转，一张狗脸上露出人性化的担忧。
　　“五灵玄！”骞大声呵道，大步流星地冲进来，要看就要到五灵玄面前，却被狐狸犬死死咬住小腿，不让靠近一步。
　　五灵玄恍若未闻，抱膝缩在墙边，嘴里好像不断嘟囔着什么。
　　骞拖着卿卿走了几步，听清楚了他在说什么：
　　“精血石不见了，我找不到它，我找不到它……”
　　“如果被人偷了会出大事的……不不不，精血石在族长手里，我们不会有事……”
　　“我是族长，肩负族人性命安危，精血石不容有失……快想，快想你把它放在哪儿了。”
　　“不，不会的，不可能是寄归哥哥带走了它……寄归哥哥只是来看我，来陪我说话的。”
　　“是他！就是他！他偷走了精血石，然后骗我施展一莲托生，把一缕魂魄移交到他身体里，然后用上次我告诉的方法逆转一莲托生，强行把魂魄锁在他身体里，断开了和我的联系……”
　　“他用我的魂魄欺骗精血石，强行控制族人，让他们施展禁术樊笼把蚩鬾身上的魂魄全部抽出来灌注灵台，把他们全部都炼成了人戟。”
　　“人戟，人戟……他们都变成了人戟。爷爷说要带九归族回去，回昏晓神殿。回去……回去……”
　　“对，九归族就只剩下我了，我回去，回去……”
　　听到这些，骞嘴唇隐隐发白，伸手抱住五灵玄，轻轻拍他的头：“没事了，没事了……”
　　五灵玄身体一僵，抬头，睁着血红的眸子确认了来者是谁才放心把身体埋进对方怀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低声哭了起来：“我让九归族走上了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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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骞双脚踩在变大的镇阙上，看着下方一个个眼神空洞，浑身冒着黑气的人形怪物，握紧了拳头，咬着牙道：“人戟。”
　　“人戟”们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脚下踏着不知是人还是蚩鬾的碎块儿，他们被黑气引导着向四周扩散，去寻找他们的猎物。突然，一个“人戟”发现了他的猎物，兴奋地冲了过去，和浑身漆黑没有脸的怪物扭打在一起。蚩鬾伸出黻丝探入仿佛只是一个躯壳的身体里，想要把曾经属于他身体一部分的东西拿回来……然而直到他被撕裂也没能把那些残魂拉出来。
　　“人戟”发出一声吼叫，围着被撕成碎块的尸体啃了起来，他们桀桀地笑着，把一只利爪塞进嘴里……
　　骞盯着“人戟”，在他扭曲的身体里他仿佛看见了一张张破碎又狰狞的脸……
　　骞阖上了眸子，嗅着从下面飘上来的血腥味，扯着嗓子低吼，压抑又沉闷：“徐—寄—归——”
　　不知道你又是哪块碎肉？
　　呵，“人戟”，以九归族人身体做容器，把蚩鬾体内的残魂抽出来灌到“戟”内，然后利用“人戟”内残魂的对蚩鬾的怨气，令“人戟”攻击蚩鬾……
　　以最小的损失，既除去了九归族这个不安定因素，又狠狠打击了蚩鬾……果然是智计无双谢玄啊！
　　难怪他要力排众议留下九归族，又处心积虑地让五灵玄上位，派徐寄归盗取精血石，以视察之事引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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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戟”仿佛是蚩鬾的克星，“人戟”所到之处，蚩鬾皆被蚕食鲸吞。然“人戟”数量有限，虽战力显著，也只起到了分割战场的作用。伐蚩大军趁蚩鬾被“人戟”克制，一路高歌猛进，彻底击溃了蚩鬾，将其驱逐于昏晓星墟。
　　永和十一年二月，天界封赏伐蚩之战中的有功之臣。
　　长汲仙君封太清宫太清大帝；
　　寅武上将军宗骞封化乐宫东岳大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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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郅将军伍俣封披香殿文徳仙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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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和十二年，长汲仙君以上古神勾陈大帝肱骨架白桥，率众将入阴阳裂隙……自昏晓神殿引忘川河至昏晓星墟，将蚩鬾囚于忘川两岸，许其黻丝探入河中捞取生魂死灵，而后置天界至墨石于忘川河畔，以作通凡之用。
　　黻丝日日捞取忘川河中的魂魄，然后将其放到墨石上，由墨石投放到人间，由是人世得以延续。
　　然，此法终归非天地正道，非自然轮回，故而一世世消磨后，返于忘川河中的魂魄会变得残缺，最终消散于天地。
　　魂魄不全对后世的影响是显著的，如司马氏后续皇帝的疯狂暴虐，北齐高家皇室的凶狠□□。
　　————
　　升平二年，阴阳裂隙发生突变，原本正在缩小的裂隙再度扩大，恐昏晓星墟内有异动，蚩鬾再次出世，长汲仙君传令令数十万人仙陈列阴阳裂隙外……而后蚩鬾果然发生暴乱，密密麻麻的黻丝从裂隙中钻出，将数万人仙全部抓入阴阳裂隙，投入忘川。
　　从扭曲的黻丝中爬起来，骞血红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一抹白色，声嘶力竭地质问，无视尊严地哀求，最后化为蚀骨的恨意……
　　那人依旧一袭白衣，手持清曜，无声地注视眼前这场由他一手策划的屠杀，他羽睫微颤，眼里闪过一丝悲悯，却很快又变得平静无波。直到听到身后传来的滔天怨愤，单薄瘦削的背脊一颤，便毫不留念地踏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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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霄殿
　　“人仙身上没有仙泽，纵有了仙元亦是伪仙……”
　　“伪仙升仙，不合礼制，故收回仙元，遣返。”太清大帝面无表情地宣读着处置结果，好似坑杀数万人仙不是他的手笔。
　　“哈哈哈哈，遣返？谢玄，我问你，你拿什么遣返？魂魄都散了还怎么遣返？”骞红着眼大吼，神色癫狂。
　　随着骞一声掷地有声的质问，殿中众仙议论纷纷。
　　所有人都知道，现在九头鸟死，轮回已断，而昏晓星墟那个轮回不过是个残缺替代品罢了。凡界生灵死后的魂魄会被黻从忘川里捞出来通过墨石送入轮回，而大战中逝去的仙魂却不是那样，他们没有神鸟载，不入忘川，何谈轮回。加之伐蚩之战中多次与蚩鬾交战，阴阳裂隙另一边即阴界的阴气也早已侵入魂魄，若被强行收回了仙元，他们的魂魄便会直接被魂魄里的阴气撕裂。
　　那数万人仙，数万有功之臣，根本毫无生还的可能！
　　太清大帝仙泽洸洸，脸上似有云雾遮挡，看不清表情，启唇，声音清冷缥缈：“蚩鬾乱世，众生罹难，而今虽逐蚩鬾于昏晓星墟，然礼崩乐坏，百废待兴，遣返人仙乃重建天界秩序之必然。”
　　“大浪淘金，留下的诸位皆为仙界正统。伪仙之去留与诸位无关，如若对天道存疑，受鸿蒙台三百六十道天雷诘问……”
　　众仙哑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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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化乐宫中，东岳大帝一身华贵紫金云袍，袒胸露乳，仙露琼浆顺着下颌流入衣襟，乌发散乱，醉眼朦胧，肌理分明的健硕胸膛沾染着乳白色的酒渍，颓唐而糜｜乱。
　　听着耳边宫人细声通报，骞恍惚间有种不知是何年的感觉。
　　“前几日有一个女子带着个女娃来了天界，说是要找自己夫君……结果被当众抓了起来，据说是糜貘族余孽。”
　　宫人小心翼翼地说着，他知道这位大帝战功显赫，但不知怎么和太清大帝闹崩了，如今更是整日纵酒不理事，但他却不能渎职不通报：“凤郅仙君似与那女子相识，帮着那女子当众拒捕，急了眼还谩骂太清大帝……”
　　一听到凤郅仙君，东岳大帝眼睛猛地一睁，属于上位者的威仪压得宫人躬着的身躯弯得更厉害了。
　　宫人抹了一把汗，暗道果然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继续把没说完的话说完：“凤郅仙君当时还提到了您，说是……那位将军的妻儿您也不管了吗？”
　　宫人呼了口气，终于把这话给传完了。谁人不知凤郅仙君脾气火爆，对谁都敢不客气，怼天怼地，天界上至大帝，下至不起眼的小侍童都被他怼过……据说他与东岳大帝同在中军待过一段时间，在伐蚩大战中也杀出了凶名。这位煞神的话，他自然要带到，只是那位说话可不是这么客气，他少不得润饰一番。
　　宫人还想着当时那位貌比花娇的仙君嘴里不断地喷射出毒汁：
　　“宗骞你个被姘头伤了心就要死要活地整日缩在化乐宫里下蛋的乌龟崽子，徐寄归的妻儿你都不管了吗？是不是还要让你那个蛇蝎心肠的仙帝姘头把你兄弟的种也霍霍死了你才开心？！”
　　“见色忘义的怂东西，别说你把兄弟妻儿送给人家杀，就算你把屁｜股送上去人家也看不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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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寄归！”
　　宫人回过神来，就见自家大帝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见大帝这个反应，宫人欲哭无泪：这事儿这么过去也赶不上啊，大帝您自己饮了千日醉，到如今才醒，谁知道那个女子有没有被处死，毕竟是作恶多端的糜貘族啊……
　　————
　　三日后，东岳大帝整肃属军逼上凌霄殿，与太清大帝为首的众仙对峙……离恨天郝邈大帝出，平乱，缴东岳大帝兵器镇阙印交与太清大帝，设下禁制囚东岳大帝于化乐宫，百年内不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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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年后，东岳大帝出化乐宫。问当年事，宫人言己乃新晋小仙，不知当年事。复又拜访同僚，闻昔日好友皆数不存，凤郅仙君百年前叛出仙界，五灵玄魂魄有失如今疯疯癫癫神志不清，金吾将军之遗孀传言为太清大帝私下处决，凤郅仙君正是因为此事叛出仙界。
　　闻言，东岳大帝狂肆大笑，一身戾气翻涌如同妖魔。
　　不日，为化解其戾气，避免大帝入魔，太清大帝将疯魔的东岳大帝带回太清宫，亲身护法。
　　三月后，东岳大帝出，改化乐宫为极乐宫，亲自下妖界招揽数百美艳精怪，封为仙妃，日日淫｜乐，夜夜笙歌。大帝座下小仙争相效仿，发掘仙妃，双修享乐，称“极乐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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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以为当年之事自己知道的就是全部了，却不想眼前这一幕完全推翻了他的认知。
　　宗骞死死地盯着眼前相谈甚欢的两个人，听着他昔日的好友缓缓说出那个令人心颤的计划。
　　“九归族野心太大，放着不管会是个隐患。”徐寄归皱眉，和身旁白袍乌发的长汲仙君说道。
　　“他们既能助蚩鬾，那便也能杀蚩鬾。当初你我合力促成受降之事不就是为了这一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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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戟，以身载魂，以人为戟。”说着，徐寄归幽幽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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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如何，九归族必亡。”徐寄归眼里闪过一丝厉色，沉声道：“若姑息，则难平军中怨愤，则仙界不足以立威于世，压不住如糜貘族之流的妖界部族……由是后世皆奉为法度。而今蚩鬾之乱未平，仙、人两界难得心齐，此时以雷霆手段扼制住不正之风，震慑天下，则可使世间可得太平千年。”
　　“此事不必你亲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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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寄归看着他严肃的神情，笑了：“这世间懂你如我的人可不是那么好找？”
　　长汲仙君默，点了点头，眼里多了几分棋逢对手的心心相惜：“确是如此，论智计，论魄力，你一分不缺。”
　　“不必为我找借口了，我就是最好的人选，无论哪方面。”
　　“况且，我以蚩鬾为杀父杀母的仇人世人皆知。从我还是个凡人就在为此奔波，现在好不容易能够为我的复仇大业添砖加瓦，我当然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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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长汲仙君还想再说什么，徐寄归轻笑，语气中带着调侃：“一个上位者身上不留清名留骂名可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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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妻乃糜貘族，我已经提前把她送走了。但以她那个性子……”徐寄归素来冷肃的脸上闪过一抹柔色，语气无奈：“若她哪日找上来，你帮着照看一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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