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风华录》闲我不咸

41、山河令（十）

　　（十）
　　骞三人又一次死里逃生，三人沉默着，一言不发，沉默里多是的死气沉沉的疲惫。
　　突然，伍俣睁眼，撇了一眼身后，语气不善道：“后面的尾巴还跟着。”
　　骞撇了他一眼，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是在想怎么把后面那个跟了他们好几天着的小孩儿扔了喂蚩鬾。接连不断的危机已经花光了伍俣所剩不多的好脾气，被蚩鬾追着，他们疲于奔命，伍俣已经多日没有看热闹消遣了。现在有人撞上来，他自然不介意消遣一下他。
　　“喂！后面的小鬼，我已经发现你了……老是这么偷偷摸摸地跟着可不好，不如出来让哥哥们好好照顾照顾你～”
　　见身后的人毫无动静，伍俣不由得又放大了声音：“跟了我们这么久，饿了吧。哥哥这儿有吃的，你再不出来……”
　　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哥哥就是扔了喂狗也不给你！”
　　“汪汪汪！”
　　猝不及防地，一个影子突然窜到伍俣跟前，伴随着一声惊呼：“卿卿！”
　　“这是什么，走开！走开！”意识道扒着自己衣服的是什么，伍俣满脸惊恐，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不断摇尾巴的纯白狐狸犬：“……死狗，快滚开！”
　　“卿卿！”一个八九岁的小孩满脸焦急地冲出来，手忙脚乱地站在伍俣面前不知如何是好。
　　“汪汪汪！”狐狸犬不理小孩，对着伍俣热情叫唤，两只前腿紧紧扒在伍俣下半身上，像是在表明它抱大腿的决心。
　　伍俣见它张开狗嘴，猩红的舌头从嘴里伸出来出来，露出锋利的牙齿，牙齿上粘糊糊的，似有白色透明涎液流下来……伍俣吓得花容失色：“啊啊啊，快让这死狗滚开！”
　　骞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感叹到：“一物降一物啊！”
　　徐寄归撇了他一眼，上前去把扒在伍俣身上的狗拉下来，然后用审视的目光盯着突然现身的小孩。
　　徐寄归眸光幽深：这个小孩不简单，出现的时机也太诡异。能够不声不响地跟在他们身后这么多天，期间还他们还遭受过几次蚩鬾袭击，这个小孩不仅活了下来，还没跟丢，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方才他放任伍俣出言挑衅，也是存了试探他的心思。
　　只见小孩抱住蠢蠢欲动的狗，嘴里不断细声安抚。小孩怯生生地望了走到跟前的徐寄归一眼，见他目光不善，连忙把脸埋在狗毛里。
　　“汪汪汪！”狐狸犬见小孩不安，露出凶相，恶狠狠地朝徐寄归叫。
　　“……卿卿。”小孩把脸在狗毛里滚了一圈，突然抬起头来，目光坚定：“……我不怕蚩鬾。”
　　一句话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勇气，小孩继续把脸埋到狗毛里。
　　小孩儿声音不大，却让听到的徐寄归瞳孔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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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小孩毫无意外地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徐寄归又问了小孩很多话，小孩均是有问必答，除了实在答不上来的，他会耷拉下毛绒绒的小脑袋，眼睛湿漉漉的，好像在责怪自己犯了错。
　　问他名字，他说他叫五灵玄，是九归族人。问他身边的狐狸犬是哪里来的，他说是在一个大房子里捡的。问他为什么不怕蚩鬾，他说九归族是神鸟九头鸟的后裔，蚩鬾不会攻击他的。又问他为什么跟着他们，他支支吾吾地说他和爷爷被族里赶出来了，他不知道去哪儿。问他爷爷呢，他却是闷着声一个字也不说。问他九归族为什么赶他们出来，他只闷闷地说他们都说九头鸟神死了，爷爷说九头鸟神没死，他们不高兴就把爷爷和他赶出来了。
　　“爷爷说，我们九归族不能离开昏晓神殿，是要一辈子侍奉九头鸟神的……”
　　五灵玄蹲着身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狐狸犬的毛，稚嫩的面庞上满是平静。
　　“那日卿卿又是怎么回事？”徐寄归继续问道。
　　五灵玄有些犹豫，看了伍俣一眼，又连忙收回视线，眼神躲闪：“……卿卿饿了，听到有吃的……就……”
　　“就乱扑人是吧！”伍俣突然出声，阴恻恻地说：“看我不把你这条破狗给扒皮吃了！”
　　听到这句话，五灵玄浑身一哆嗦，抱住狐狸犬，眼泪几乎要从眼眶里滚出来，声音颤抖：“……卿卿。”
　　“伍俣！”徐寄归出声警告。伍俣撇了撇嘴，见五灵玄偷偷看他，朝他笑了一下，白牙森森，又吓得五灵玄一哆嗦。
　　骞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好笑，五灵玄这小鬼动不动就掉眼泪好笑，跟哭鼻子小鬼置气的伍俣更好笑。他对小孩子向来没什么同情心，想着伍俣以后多把注意力放在五灵玄身上，就不会有事没事找他麻烦了。
　　“你笑什么？一张恬不知耻的老脸笑得丑死了！”伍俣注意到骞脸上的笑容，只觉得犯恶心，忍不住刺了他一句。
　　骞摊手，轻车熟路地收敛了神情。
　　徐寄归淡淡地看了两人一眼，继续看着五灵玄，斟酌了一下才道：“卿卿……是否能听懂人言？”
　　“嗯。”五灵玄点头，也不抬头，视线一刻不离手中的狗：“……我对卿卿用了一莲托生，卿卿告诉我它叫卿卿……”
　　徐寄归与骞对视一眼，互相可以看见对方眼里的凝重。
　　“一莲托生？”
　　“嗯。我给卿卿用了一莲托生，卿卿现在也不怕蚩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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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灵玄年纪小，有时候听不懂他们的意思，问了几次都是：“一莲托生就是一莲托生啊”徐寄归三人问了很久才问明白这个“一莲托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一莲托生”是九归族的秘法，施法者可以分魂到别人身上，同时被附身的人的一缕魂魄也要交换到施法者身上，二者身体共享，感知相通。卿卿就是因为有他的一缕魂魄沾染了他的气息才不怕蚩鬾，狐狸犬能听懂人言也是如此。五灵玄说他是他们一族体质特殊，不能感知阳界，他想借卿卿的身体体会太阳照到身上的感觉，才施展一莲托生的。
　　“你……和一条狗交换身体？”伍俣指着正在摸狗的五灵玄，满脸惊恐。
　　徐寄归打断伍俣，又问：“一莲托生能用到人身上吗？”
　　“可……可以的。”许是被伍俣扭曲的表情吓到了，五灵玄声音有些许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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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五灵玄轮流给三人一狗施展一莲托生，蚩鬾对一行人的威胁小了很多。骞第一次和人交换灵魂，还是一个什么神鸟族后裔，他觉得这种感觉很特别。只要他想，一个念头就能感知到对方身体。五灵玄的身体确实异于常人，没有温度，也嗅不到花香，他就像一个异类，被这个世界所排斥着，所有人能体会的美好都与他无关。
　　骞不禁想到：九归族真的是人吗？或者说这就是神的后裔的特殊之处？
　　切身体会了一下五灵玄的感觉，骞觉得他喜欢和狗交换身体不是没有道理的。
　　骞和徐寄归不排斥和五灵玄把魂魄放在他身体里，可伍俣却异常排斥。每次五灵玄对他施展一莲托生的时候他都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竭力隐藏着身体的颤抖，待上完身后他整个人又神经兮兮的，好似浑身不自在，每隔半分钟就问“什么时候结束？”……每次一莲托生结束，他都满头大汗，面色惨白，而后就对五灵玄和他的狗更凶了。
　　自此，骞对伍俣怕狗的境界又有了新的认识。
　　伍俣因为狗看五灵玄不顺眼，如骞伍俣如愿落到他身上的注意力少了不少，骞对此乐见其成。于是，任伍俣怎么欺负五灵玄他都不管事。然而徐寄归却是对五灵玄不错的。他每次出去都会给五灵玄带各种各样的的小玩意儿，有时还拿着书教他识字，把五灵玄哄得半步都离不开他，毕竟队伍里有两个丧心病狂的大人。
　　看见伍俣又把五灵玄惹得泪眼汪汪去找徐寄归了，骞感叹：人不可貌相啊，没想到冷面的徐寄归还有养小孩的潜质。看来五灵玄这只小可怜和他的狗只能仰仗徐寄归活了。
　　果然，徐寄归揉了揉五灵玄的头，眼神不善地看了伍俣和骞一眼。
　　骞和伍俣脸不红心不跳，面色坦荡。这时两人突然有了一种同道中人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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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四人一狗一如既往地停下歇脚。
　　“我准备离开去找九归族。”徐寄归突然说道。
　　骞眼睛猛地睁开目光直直地向徐寄归刺去，似要从他眼中看出什么。徐寄归淡然回视，似在告诉他，他一点儿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我……能和你一起走吗。”五灵玄扯了扯徐寄归的袖子，眼里满是期待。
　　徐寄归摸了摸五灵玄的头，轻声道：“你忘了吗，你和爷爷是被族里赶出来的，你再回去你爷爷会不高兴的。”
　　五灵玄咬着嘴唇，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言不发，隐隐传出微弱的啜泣声。
　　徐寄归却再没有说什么，把袖子从五灵玄手里拽出来，又对着伍俣嘱咐了两句。
　　伍俣看也不看他，漫不经心地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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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徐寄归独自一人离开了，走时对泣不成声的五灵玄说：“若是伍俣再欺负你，你就放卿卿咬他。”
　　伍俣听了，露出凶神恶煞的表情，五灵玄却不看他，只死死盯着徐寄归的背影。
　　骞同样看着徐寄归的背影……
　　他一直知道，徐寄归心中有个结，或者应该称之为执念。奔袭对于他们来说只是没有目地的逃亡，可对于徐寄归来说，却是忍辱负重的复仇。他杀父杀母，他并不把父母的命背负在自己身上，而是算在了始作俑者蚩鬾头上。他一直在寻找彻底铲除蚩鬾的方法，现在知道了九归族的特殊他又怎么能不动心。
　　骞呢喃道：“恐怕在遇见五灵玄的时候你就起了离开的心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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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后，天现祥瑞，金光万道滚红霓，瑞气千条喷紫雾。仙人降世，苍生恸哭。
　　“感苍生罹难，吾界于年前便派出数万仙君人世除魔，然收效甚微，而今仙君折损过半，十不存一……”
　　“故拔擢当世豪杰上天界，升仙君，扩充军备，抵御蚩鬾。”
　　“苍生遭此劫难，仙人两界当共勉……”
　　跪拜的万民纷纷抬头仰天，一双双干涸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那是对生的渴求。这是他们这一年来第一次把视线放在天上，看到了天上那块丑陋的疤痕，也窥见了高高在上的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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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无数仙元散落人间，落到一个又一个蓬头垢面骨瘦如柴的人的掌心……他们喜极而泣，他们满面红光，仙元在胸膛中涌动着仇恨的疯狂。
　　永和七年，人世数十万人晋升为仙，至此，人仙时代开启。
　　同年十二月，郝邈天尊座下长汲仙君于梼杌台宣读剿蚩鬾檄文。
　　骞死死盯着高台上仙气凛然的身影，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目光贪婪地近乎虔诚地描摹着那人清冷的眉眼，骞眼睛里几乎要渗出血来，他感觉到身体内有一头猛兽在悄然复苏，浑身血液叫嚣着：想要站在他身边，想要他冲他笑，想要拥抱他，想要肆意亲吻他……
　　这时骞才明白：复仇是徐寄归的执念，而谢玄是他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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