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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山河令(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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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当骞知道葵草的消息时,他突然想起当初徐寄归建议他们从背面绕行去荆江城的事,恨不得把整座乌头山阴面都刮个干净——乌头山阴面长的全是葵草啊,漫山遍野的,一茬一茬嫩绿嫩绿的有着细长条状叶子的小东西。
……
葵草能克制黻的事在大范围传开了,人们喜极而泣,疯抢葵草,随处可见被扒的光秃秃的山头,有人甚至黄白之物都扔出去,留下空间装葵草。“奔袭”的人几乎人手一把葵草,三月后,黻乱渐止,蚩鬾出。
天边仿佛裂了一道口子,像一张张开的大嘴,密密麻麻的怪物从嘴里爬出来,降临到地上。他们浑身裹着黑气,黻在他们身上生长出来,所行之处哀鸿遍野;他们长得奇形怪状,通体冰凉,没有眼,没有脸,但却可以伸出坚硬的利爪来撕裂□□;他们极度渴求着生气,在此贪欲下,他们啃噬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他们从不说话,或者说他们用死亡来向阴界的另一面宣告自己的喜好,他们亲近某些族群,厌弃某些族群,他们杀死某些族群,复兴某些族群……无疑,人是他们最为厌弃的。
蚩鬾造访谯城后,徐寄归从尸堆里扒出了一个人——伍俣。
当时伍俣被扒出来后,骞很诧异这么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能做到这个地步:为了躲避蚩鬾,把自己埋在尸堆里一天一夜。
骞现在还记得,他一醒过来就死死地抓着徐寄归的手,眼神凶戾,恶狠狠地说:“带我去建章。”
“我不收留无用之人。”徐寄归阖眸,把他放在衣袖上的手掰开,淡然回答道。
“好!”少年咬了咬牙,眼神更凶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谯城向来和平,连仅有的几次黻乱都是小打小闹,他根本没有参加过奔袭,看这两人轻车熟路的样子,应该很有经验。
少年眼神一厉:他必须去建章!他们凭什么抛下他?!该死的,永远不会是他伍俣!
“会做吃的吗?”徐寄归问道。
“啊哈?”少年一脸呆滞:“会……会一点儿。”
于是,伍俣就这么被顺理成章地留下了。
……
“你是不是就真的只会一点儿?”骞掏了掏被肉卡住的牙齿,一脸纠结。
他和徐寄归是因为都不会弄吃的,才找上这么个小鬼的。本来现在蚩鬾到处,好些山头都空了,他们都已经野菜树皮果腹好几日了,好容易抓了只兔子改善伙食,却这小子被烤糊了,还柴得要命。
“是啊,我是只会一点儿。”伍俣塞拔下一只兔子腿,嘎吱嘎吱地嚼了几下,仿佛一点儿也不介意嘴里的奇异味道,转过头对着骞幸灾乐祸道:“我当时可是实话实说的,是你们自己对我的能力估测错误,做了赔本买卖。”
“这么说倒是我们的错了?”骞声音一沉,他觉得他更讨厌这个一点儿也没有自知之明的小鬼了。
“当然,我都把底盘亮出来了,你却还是心存侥幸,期待着我能做出美味珍馐,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出人意料啊。”伍俣一脸鄙夷,不知道骞怎么逗乐了他,说着便止不住抱着肚子大笑起来:“哈哈哈,你怎么比小孩子还蠢啊!”
“是吗?”骞怒极反笑,一把抓过笑得都快挤出眼泪的人,把他稳稳地挂在了树上。
“你放开我!有本事放我下来!”伍俣恶狠狠地盯着把他挂上去的人,一张艳若桃李的脸上阴云密布,嘴里吐出恶言:“自己蠢还不让别人说了……你这么厉害怎么不自己做?还不是把徐寄归当傻子一样使唤,徐寄归忍你是他脾气好,我伍俣可不怕你!嫌弃我做饭难吃是吧,好啊,干脆你自己吃自己啊!”
身后一阵骂骂咧咧,骞不由得掏了掏耳朵。这小子就是个刺头,你做什么都能跟你杠上,他不就说了一句他做的不好吃吗,他就给他这么哔哩啪啦一大堆,简直比市井妇人还泼辣。
叹了口气,也只有徐寄归能不惹着他了。
……
伍俣很喜欢看热闹,一路上到处往人堆里凑,流民营地,士族车队,三流九教各种人的热闹都看。看流民两三句话不合就暴起伤人,看士族争夺车队的主导权丑态百出,看和股流窜的小势力互相吞并喰食……看的时候他就现在边上,隐藏在窸窸窣窣三五人好事者的队伍里,和这些观察风向伺机准备趁乱捞一笔的精明人站在一起,以独到的见解辛辣的点评赢得了这些精明人的尊敬,在他们迅速占领一席之地。
骞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的爱好能这么独特,每次遇见能看的热闹就像见了屎的苍蝇一样。徐寄归从来只关心蚩鬾的事,对此只皱了皱眉,叫伍俣保持分寸,不要惹上不必要的麻烦。骞也不是不好管人闲事的人,但也会问几句。每到这个时候伍俣就会变得像刺猬一样,尖利地回他一句:“你是我的谁?凭什么管我?”渐渐的,骞也不自讨没趣招惹他了,反正到了建章就把这么个烦人的货卸下。
伍俣从来不掩饰自己的市井,他甚至还指着人说:“他们自己都不要脸了,还怕别人看了?”
伍俣不怕死地围着眼前的热闹乱窜,像一只艳丽的花蝴蝶,不时回头挑衅:“你看,这世间的热闹是越看越热闹……”
这话怎么听怎么尖酸刻毒。
骞也不是制不住这只招摇的花蝴蝶,只是一想起这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当初把自己埋在尸堆里一天一夜,就怎么也狠不下心扔下他。他不明白伍俣对他这股莫名的敌意是怎么来的,但他不想深究。自黻乱开始,这世道就乱了,疯了,能活命尚且不易,又何必管人心里想什么。
这日,一个士族车队里发生了争执,伍俣依旧迫不及待地凑上去看,却没料到他把自己卷进去了。远远的,骞就听见伍俣阴阳怪气的叫骂,与徐寄归对视一眼,对方摇头表示自己也没注意。他们知道,伍俣虽然爱凑热闹但绝不会把自己卷进去。
二人走上前去。
“哥哥,你不是很讲究文人风骨吗,怎么在这儿对着人奴颜屈膝?”显而易见的奚落,伍康只觉得面上一红。他是在讨好王公子,好让王公子同意他不去寻葵。
他带着伍家向王家投诚,钱财车马全部上缴,如今一家老小做仆人伺候贵女公子。但他并不后悔他这个决定,逃出来时家仆就没剩下几个,加上家仆不会武,奔袭途中各种危险不可预知,若不找个势力依附,他们恐怕还没死于蚩鬾爪下就先被恶人残害。他们又看不上那些三流九教,王家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放肆,你就是这么跟哥哥说话的?”就算是这样,他也不是一个庶子能奚落的,尤其是……还在王公子面前。伍康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你既然找来了,就先见过王公子,让王公子给你安排住处。”
王公子高傲地仰着头,一脸不悦。
“哦~,原来这位就是王公子。都听说世家财大势大,世家子弟个个风仪无双,连随意拉出个家仆都比寻常愚民要知理守矩呢。”说着睨了面色难看的伍康一眼,又对着王公子笑。那笑容出现在艳丽的脸上如盛开的牡丹一样,看得王公子心神荡漾。
看到这个笑容,骞眉心一跳:这是要惹事。
果然,还没等王公子屈尊降贵跟他说话,伍俣面色一变,疯狂大笑起来,指着王公子骂道:“真是家大势大,什么人都敢往肚子里塞,也不怕吃进去的是蛆虫把你王家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你王家列祖列宗还不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打死你这个不肖子孙!”
这一句一连骂了一大兜子人,王公子,王公子的列祖列宗,还有伍康。
“你……”王公子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还有你,我的好哥哥,你不是读书人吗,不是最讲究文人风骨吗?怎么在这儿给人当牛做马为奴为仆?还搭上一家人跟你一起卖身……父母兄弟都被你卖了,连你自己也卖了,现在见到我,你还想卖我?”
“你……伍俣!”
“卖到这个什么狗屁王公子床上?伺候得他高兴了好让你们不用去寻葵?”手指着仿佛要跳起来伤人的王公子,笑得恣意又猖狂。
看着已经围上来的护卫,伍俣面上笑容一收,面无表情地盯着不断给王公子赔礼道歉的伍康,抬手打了他一巴掌,然后在他耳边低语:“伍康,我是来要账的。”
在伍康反应过来时,伍俣已经后退了几步,指着他大声说道:“在谯城时你们抛下了我,我还是从尸堆里爬出来了……我就是要活着,活着看你们怎么走到建章!没想到你们这么蠢,自己送到世家砧板上任人宰割……呵,寻葵!看来我活过来只能看着你们是怎么死了。”
语气阴戾刻薄,怨气滔天。
……
最后骞出手把伍俣从王家刀口上救了下来,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你骂他们蠢,我看你们伍家没一个不蠢的……他们自己找死了,你也跟着去吗?”
徐寄归淡淡地撇了伍俣一眼,没有说什么。
伍俣阴着脸,一言不发。然后开始自顾自地说起自己的事。他说他是被伍家的弃子,蚩鬾袭击谯城时,伍康带着伍家人抛下他下走了。好在他早就知道他们要去建章,建章有他们伍家的嫡系在。然后他埋在尸堆里就一直在想怎么去建章,怎么去……向他的父母兄弟讨回这笔账!
伍俣阴戾一笑,他说他们抛下谁都不能抛下他,因为他是他养起了整个伍家!没有他,伍家根本屁都不是,说不定早就被他那个四处当大善人的爹败光了……当时是他不要脸的扒着别人的腿任其拳打脚踢也不松手,逼急了还咬了那些人一口才让那些人乖乖把借的钱还回来!
然后任他的父母兄弟怎么说,他都咬着那些钱不放,拿着钱出去跟人做生意。那些老板看他人小长得又好看就起了色心,然后他就拿出当初要账的气势把那些不干净的心思都吓了回去。那些老板都是市井小民,平日做生意也是争强斗狠。后来他学乖了,招了几个凶神恶煞的护卫带着去谈生意。他混迹在市井中,跟满脸横肉的屠夫打交道,跟牙尖嘴利的仆妇谈生意,跟流氓烂货做朋友,他锱铢必较,为了钱无所不用其极。
他说他就喜欢他的哥哥弟弟们一边背后鄙夷他的市侩,一边又不得不讪讪地来找他要钱读书的样子……找他爹告状,他爹有了钱作乐,只淡淡地说了他两句;后院里的女人们也是有了钱就开始穿金戴银……
他说本来就是锱铢必较的性子,别人欠他的账一定要讨回来,要不然哪怕死也不安心。
听了这句话,骞眼神复杂。他知道,伍俣还是放不下伍家人。他向来是一个人,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这么看中家族,甘愿为家族生,为家族死。
伍俣神情一黯,幽幽地说:“他们到不了建章了……”
骞当然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心里默念着两个字:寻葵。王家人派伍家人去寻葵,伍家人必定是凶多吉少了。
黻乱虽然已经控制住,但葵草已经被奔袭的人沿途收刮干净,现在蚩鬾又出来了,葵草对蚩鬾也有一定作用,为保障奔袭途中的安全,王家不得不派人去寻葵。然而山上找不到葵草,只有在人手里有了,这段时间因葵草引发的恶战更是频频发生……就算伍家人找到了葵草,只怕也会被杀人夺葵。
他突然想起伍俣方才对王公子和伍康的谩骂,恐怕是在怨恨他派伍家人去送死,同时也怨恨伍康把伍家人送到王家人手里供人霍霍。
……
第二天,伍俣已经面色如常,他们继续上路。伍俣说,伍家人既然到不了建章,他刚好去替他们看看,好让他们死也瞑目。听到他这么说,骞和徐寄归两人心如明镜。
……
两月后,他们到了建章。骞撇下二人,说自己有事,独自一人到已经搬空的谢家转了两圈,方才回到暂住的地方。之后,他们继续往北。
……
一月后,传出壶川有妖魔出世,它们跟着蚩鬾屠戮人类,自称是糜貘一族。
不久,又传出掌管轮回的九头鸟神的后裔九归族出世拯救苍生。
形势江河日下,整个人世都处于风雨飘摇中。奔袭日复一日,死于奔袭的人也越来越多,从惊恐到希望再到麻木,人们在蚩鬾爪下苟延残喘残喘着,为了生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