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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山河令(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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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一年后,蚩鬾乱世,天地间一片哀嚎,荒山白骨,尸山血海,人世倾覆。
夜色阑珊,天边隐隐挂着几颗寥落的晨星。然而,黎明前的一段时间,黑暗也最是浓稠。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又一个人被吓得涕泗横流,他跌坐在地上,双拳不断锤自己的力竭抽搐的双腿……
“啊啊啊!”一声惨叫,面部肌肉极度扭曲,双手抓挠着胸口,想要把那像头发一样的黑丝抓出来……突然,他惊恐地发现腹部突然凹下去一块儿,他僵硬地低下头,仿佛听到了空荡荡的咀嚼声。
“黻!黻!”
角落里的人听到喊叫神色一怔,继而癫狂地笑起来,拿出一把匕首扎入胸口。眼珠转向匕首,看到鲜血流出来,嘴角缓缓勾起。
满城哀嚎,遍地惨像。空气中飘荡着一团团的黑色烟云,他们疯狂地追赶着溃逃的人群,一旦猎物停下来,便像找到家的孩子,欣喜若狂地伸出细密的黑丝探入那人的口鼻毛孔……
黑丝细密绵长,如同女子缠绵的发丝,黑丝织就的黑色烟云华光烨烨,如同贵妇繁复的发髻,云鬟雾鬓,华美动人。故世人名之曰——黻(fu)。
……
骞侥幸从枭阳县中逃出来,神经一松懈下来肚子就发出了声响,便随意抓了把野菜填了肚子,准备上路。
其实他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发生了这等天灾哪里也不安全。黻见人就扑,人多的地方反而更容易招致危险。骞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方才逃亡的时候他就看到有人把人往黻脸上推,给自己当替死鬼。
沉思片刻,眸色一闪,便做了决定。
先去荆江城,那里有他几个朋友。
要去荆江成,要先经过乌头山,再渡康水河,之后才入荆江地界。
然而才到乌头山他就在唯一的歇脚处遇到了一群人。五六个文士打扮的青年正站成一个圆弧与被围在中央的青年对峙;其余人躲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看身形有老有小,唯一感觉到的就是他们畏惧的目光。
骞心道:几个旁系世家子弟和一群平民。
见这群人对他没什么威胁,骞很自然地收回了打量的目光,很是放松地打了个招呼:“借住而已,你们随意。”
大概是他进来的时机太过诡异:此时正是黄昏时刻,残阳如血,那本就惨淡的余晖打在他脸上透不出一丝血色,如同一张张被黻钻空的面皮,让早已是惊弓之鸟的众人更加恐慌。
骞不管他们是何心情,说罢,便自己找了个晒不到光的角落窝着,他枕着双臂靠在栏杆上,开始闭目养神。
见他没有丝毫攻击他们的意思,那些文士便也放松了神经,继续他们未完成的事。
……
不知怎么声音突然大了起来,骞不悦地睁开眼,却不想看了一出好戏。
“徐寄归,你这个畜牲,竟干出杀父杀母的事!”一个文士满脸愤慨,指着中央的青年,手指微微颤抖,像是要冲过去拿刀子捅死他。
青年不语,一脸平静。
“尔等丧尽天良之人,老天爷怎么会让你逃出来……叔父就算平日再薄待你,也终归是你的父亲,你怎么就下得去手?”另一个文士满脸悲切,说罢,闭目再不欲看那张冷漠地让人心颤的脸。
“就算你对父不孝,可你母舍身救你,你怎么忍心杀她?”
他们都是从东面笏县来的,他们几个人都是邻里,互相认识,黻乱来时一起举家逃亡,然而留到最后的却没几个,家人不是被黻吃了就是走散了。
徐寄归是特殊的,黻乱时他一直把父母捆在身边,他们当时也注意到了,心里一阵羞愧,羞愧之下就对徐家三人更注意了。本以为能平安通过到城门,哪想还是发生了变故,徐父跑慢了一步,被黻追上了!他看见了,疯狂地叫徐寄归跑,却不料看见徐寄归把匕首插入徐父心脏的一幕……然后他收了匕首放入怀中。
而后出城后又遇见了黻,他们跑得快,带着徐寄归和徐母就成了断后的,本来黻是朝徐寄归去的,徐母替徐寄归挡了一下……然后他又看见徐寄归掏出那把匕首了结了母亲的性命。
……
“你母亲简直是瞎了眼才救你这么个畜牲!”
“说够了没,我怎么样与我母亲何干?”青年一改之前的沉默,冷冷地盯着辱骂他的人:“说到底你们不过是邻里罢了,有何资格评论我父母?”
“你……你,我今天就替叔父叔母好好教训你!”说着,不顾同伴的阻拦,抬脚胡乱往青年身上踹。
青年闷哼一声,被踢地后退了几步。
阴影里的平民见如此,也纷纷抓起地上的灰扔他,更有甚者见文士不管,更加大胆起来,爬起来对着青年猛地一顿拳打脚踢。他们虽然没读过书,可还是知道杀父杀母畜牲都干不出来,这人一定是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直接打死老天爷也不会问罪他们。
……
“你们有力气折腾,不如想想以后的事儿。”骞迈开长腿走过来,嘴角含笑地看着他们,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比如今晚省点儿力气,再遇到黻乱能跑快点儿。”
听出的骞话里的揶揄,几人羞红了脸,他们本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上次能逃出生天已是大幸,现在前路未卜,他们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到荆江城。
“靠着乌头山的阴面取小道走,向西绕过康水河入荆江。”众人循着声音望去,只见方才被掀倒在地的人爬起来,捂着肚子又踉跄了几步,气息终于平稳,继续道:
“阴面幽僻,少有人烟,黻如今聚集在县城里,尚未向四周扩散,可过不了几日它们将县城里的人啃噬殆尽又会向周边迁移,届时首先被殃及的便是大部分人逃窜逃窜的官道……且给每日给我家送柴火的樵夫就住在山阴,而黻就是从北边山里突然冒出来的,可黻袭击山脚村落时,那樵夫还是一如既往地给送柴过来……”
说到这儿,青年忽然声音一沉:“因此,山的阴面必有克制黻的东西。”
青年的话像猫爪一样撩拨着众人紧绷的神经,文士纷纷用目光逼视着他,却是谁也没开口说话。
骞也神情一肃,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打量着青年。青年头发散乱,带着伤痕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却让人能无端从他刚才平淡的语气中察觉到他的冷静睿智以及隐藏在睿智皮囊下的生硬和冷寒。
骞突然笑了:“既然兄台好意指点,随行队伍里再加上骞一个如何?”
“随意。”
青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一步一踉跄地拖着疼痛的身体找了个角落窝下,阖眸闭目养神。
夜还很长,路也还很长。
……
之后,他们果真如徐寄归所预料的那样,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黻,顺利到达了荆江城。
荆江城看起来也被黻扫荡过,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行人以及被堆在角落里死状各异的尸堆,看起来还没来得及处理。
每个地方黻出现的数目不等,黻乱持续的时间也不定,像荆江城周边枭阳县和笏县这样的小县城往往只需半天黻就能把人命肆掠光,然后回到地下蛰伏下去,然而像荆江城这样的大城却是不能。黻一般天色将明未明那一段时间最是猖狂,白天夜晚都是蔫焉的,化成黑丝飘散在空气里,有时人在它面前晃也不出手,因此对大多数人来说,只要熬过了那段最为难挨的时间就可以捡回一条命了。然而黻乱真正过去,还是要等空气中的黑丝也消失,黻再度蛰伏进地下。
现在很显然,空气中没有那种懒懒散散的黑丝,黻乱过去了。
骞一行人在街道上走着,心里也渐渐有了思量。街道都被清理了,还能听见禁闭的房门里悉悉索索的声音,荆江城看起来伤亡不大。
“看起来这次袭击荆江城的黻不多啊,黻乱这么快就过去了。”同行的一个文士感叹道。
“是啊,荆江城虽遭受动乱,人却没死多少,应该过不了多久便能恢复元气。”另一个文士阴郁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我看我们就在这里安顿下来吧。”一个文士提议道。
“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众人纷纷赞同。
骞落后一步,停在落单的落单徐寄归身侧,戏谑道:“你不和他们一起留下,继续做个邻里乡亲?我看他们都挺想替你死去的父母照看你的。”
进入荆江地界后,这几个原来对徐寄归“畜牲”“畜牲”骂的文士,见听从徐寄归的计划真的没遇到黻后,又感念上了他的救命之恩,决定把从喊打喊杀更正成以圣人之理教化,轮流着对徐寄归这个心术不正的人说教。只是每每对上徐寄归坦然的目光,他们就怎么也说不下去了,只神情复杂地叹气。骞在一旁看着,无端觉得他们很可怜。
“不必。”拍下骞搭在他肩上的手,徐寄归直视着他,眸光幽深:“我跟你一起走。”
骞一愣,哑然失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想拐走你?”
徐寄归撇了他一眼,不语。
见此,骞挑眉:“我看你也有这个心思很久了,指不定还是你先看上我呢!”双手枕在后脑勺,语气中满是志得意满。
……
骞和徐寄归第二天就离开了荆江城,并没有没有惊动徐寄归的邻里。徐寄归问他接下来去哪儿,他说去建章,徐寄归说了声好。
然后他们一路向北走,遇到很多从北边逃难的人,其中不乏士族。这日,突然从他们身后涌上来一群难民,他们骨瘦如柴神情凄楚,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念着什么。骞与徐寄归对视一眼,互相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警惕。
很明显,这些人逃出来的方向是他们才待没多久的荆江城。
“这位婆婆,你们可是从荆江城逃出来的?”骞俯下身子,温和地问道。
老人木然地回了一声“是。”
“荆江城的黻乱不是过去了吗,你们怎么还往外逃?”骞眼里闪过一丝严肃:“是不是黻出现了?”
“黻!黻!”老人忽然疯狂起来,嘴里发出嘶鸣。骞见她状态不稳定,示意徐寄归也来问两句。
“是这样的,我们兄弟二人听说荆江城发生了黻乱,荆江城有我们的亲戚,所以我们就去看了看,前两天才从亲戚家离开。请问又出什么事了?”徐寄归撒谎眼都不眨一下,一脸担忧的表情,好似真的担忧他那在荆江城的亲戚。
不过他还真有亲戚,他那几个邻里不是在荆江城安居下来了吗?骞默默地想着。
听完,老人脸上木然的表情寸寸龟裂,苍老的眼里浮现出动容:“尸体活了,尸体活了!咬死了我的儿子儿媳……”
突然扒着徐寄归的手,神情狰狞:“是黻!是黻!它们没走,它们没走啊!”
随后便像泄了力气,瘫软在地上,嘴里继续发出絮絮叨叨的声音。
……
看着颓唐的老人,骞和徐寄归默然。
他们本就对黻一知半解,哪曾想又发生这样的变故。
希望及时控制住凶尸伤人,不然估计徐寄归的邻里也凶多吉少了。
果然没过多久各地又传出黻附身尸体,凶尸暴走伤人的事。事发突然,又无从防备,短短半月,人世仿佛被磨搓掉了一层皮,苍生都沉浸在黻乱和凶尸暴走伤人的压抑中。
好在这极致的压抑中终于迸发出了一丝光亮。
有人大难不死发现了一种叫“葵”的野草能克制黻,把它放在身上黻就不会攻击人。
天下突然出现了很多仙光滢滢,手持法器的侠士在与黻争斗,形势已经开始反转。
朝廷官员也开始作为,派出城中守备去采葵,然后在城里点燃草堆把附在尸体身上残余的黻拔出来。
更有名士登上高台,神情悲悯,却语气铿锵,对着台下万民道:“苍生罹难,吾等无不背井离乡。然——忆起汉武少年将军轻装简从千里奔袭率兵攻匈奴,封狼居胥,吾等今日之艰辛与将军开疆扩土走过的路相比,算不得什么!”
大开双臂,高声呐喊:“昔有霍将军千里奔袭另敌闻风丧胆,今日吾借霍将军威势,予汝之流离奔逃以“奔袭”二字。”
“以期天下万民得以规避黻乱,万里相安。”
民声激荡,万民仰天高呼。
自此,称逃难黻乱途中为“奔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