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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山河令(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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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昏晓神殿
数条粗壮的锁链横跨半空,犹如一张巨网织成的囚笼,囚禁着这世间唯一的一个神;下面火红的熔岩,烘烤着锁链束缚住的巨大的身躯。此间是一个被做到极致刑场,锁链镣铐,拔爪断头,业火生生不息,恶意恒古不灭。
神躯被缚,还魂于石。
殿内的巨鸟石雕复苏过来,缓缓伸展它莹莹生辉的羽翅,雪瞳乍现,九头齐鸣,大殿空气中泛起层层涟漪,又好似万千佛陀慈眉善目,双手合十,吟唱梵音。
“吾神魂不日归位,此前汝寻之人不可知。”
“人妖仙三界轮回之路百年前已断,若重建轮回或可得之,于你亦是功德。”
“吾掌天下生魂,可助汝观现世中任何人之过往前尘……”
“汝可尽知其事,无论人妖仙。”
宗骞脑子里混混沌沌的,他知道这鸟什么个意思,无外乎是:你想找的人死了,我现在神魂还没归位找不着,你换个活人过来折腾。
想找的人找不着,想来想去,这世间值得他费功夫折腾的人也只有谢玄了。
他一直看不透他,也不知道他在乎什么想要什么,不过若是去他的“心眼儿”里走一遭……说不定就有了把堂堂天界太清大帝踹下云端的好主意了。
嘴角勾起一抹舒心的笑,宗骞觉得心情好极了。
……
————
圆月当空,星子暗淡
……
月下,一破庙,一草堆,还有两个脏兮兮的小乞丐抱团取暖。
“我捡了你,你以后当我小弟,跟这大哥我混!”大一点儿的乞丐抱着另一个小的,用灰扑扑的手拍他的背。
“我不是乞丐,我不跟你混。”小的声音软糯,却异常坚定。
“那你说你不当乞丐不跟我混不偷不抢,你吃什么喝什么?”大的把小的从怀里扒出来,侧着身子脸对脸问他。
“反正这样是德行有亏,男儿当立于天地,无愧于心……怎能干此偷鸡摸狗之事。”小的不自在地别过脸,脸从阴影里露出来,暴露于月华下:脸上一大团不知是什么的污渍,偏生周围的皮肤异常白皙细腻,绒毛纤毫必现,加上故作老成,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那好,听你的,我不偷不抢……”在小的看不见的背后,大的嘴角一勾,撑着手慢慢起身,突然朝小的扑上去,恶狠狠地说道:“饿了我吃你!”
说罢,竟扒开小的的脖子咬了一口。
“走开!你这个……”推开他,猛地起身,捂着脖子连连后退:“登徒子!你……无礼!”
大的眼睛一亮,咂咂嘴,又吞了口唾沫,继而像食髓知味的恶狼一样盯着他:“……神仙肉。”
……
翌日,两个小乞丐醒来,大的收拾完他们睡觉的干草,揉着小的的头,笑嘻嘻地说道:“玄郎,大哥去给你找吃的了,你在家好好待着,有人来了记得躲起来。”
小的面色一红,立马把他的手推开:“不要叫我玄郎……你非我长辈,也不可以摸我的头!”
“你若是不知如何唤我,我在家中行七,你可唤我七郎。”
“……总之莫要再唤我玄郎就是了。”如玉的耳朵染上了薄红,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微不可闻。
玄郎是以后妻子唤的,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胡乱喊。
“我觉得玄郎挺好的,你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人,不是有个词叫什么玉面小郎君吗。”
这话听得谢玄羞也不是,恼也不是,直想封了他的嘴。阿尢见面前人满脸羞恼,似又要说什么让他头疼的大道理,忙摆了摆手:
“好了好了,你们世家乱七八糟的称谓就是多,不叫就不叫。”
说罢,转身离开。
“……我跟你一起去。”见大的要走,小的急忙跑上去拽住大的的衣角,低着头细声说道:“君子怎可依附他人,不劳而获。”
“那行,你说你能替大哥抗几下打?”
“……我不能。”小的声音闷闷的,似乎要急出眼泪来了。
大的一听,心不由得柔软下来,摸摸他的头柔声道:“玄郎乖,大哥做的是虎口夺食的过活,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哪能干呢?”
“那……你早点儿回来。”
见小的眼里不自觉流露出的依赖,大的觉得心暖暖的,像是被什么毛绒绒的东西蹭。
此刻,他觉得自己跟这世间其他的乞儿是不一样的,他们什么都没有,而他有他们没有的宝物。
“走了,记得把身上露出来肉的地方拿泥抹厚点儿!”
晨光熹微,天色半明,半大乞丐端着破碗,向后挥手,掌心一颗红痣在天边红霞映衬下熠熠生辉。
身后一双眼睛始终跟着他,直到人影消失在草木繁茂处。
……
看着巴巴望着前方的小孩,宗骞陷入了沉思:没想到谢玄还有这么一段经历。
他早就认出来了,那个小的无疑就是三四岁谢玄。只是,他一个谢氏嫡子,怎么会沦落成为乞丐?还有那个照顾他的乞丐又是谁?
……
过了半月,谢家人找来,给了小乞丐些许银钱作为答谢,把谢玄带走了。
宗骞也跟着见识了一下世家“温良恭俭让”的教育。一个两个半大的萝卜头在族学里研习圣人之学,夫子问起来个个讲得头头是道。不听话爱玩闹的一般脑子比较灵活,遇到夫子提问,眼珠一转:自己不会不代表“温良恭俭让”的族兄族弟不会啊,兄弟之间帮助一下也说得过去。
“温良恭俭让”的族兄族弟毕竟是真的温良恭俭让,遇上上门打劫功课的,他们苦口婆心地跟讲道理,讲孔孟之道,讲君子之道……然后就被拳头伺候一番。圣人也不能让他们免于被揍。
谢玄通常是被揍得最惨的一个。
因为他爱在夫子面前出风头,功课是做的最好的,规矩是学得最好的。在一群人跪坐学得东倒西歪的时候,他的背脊是挺得最直的,连素来严肃的礼仪教习都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别人答不出来的问题他能答,别人不敢问的问题他敢问,更被夫子当堂称赞“小小年纪就初显世家风骨”,然后对着顽皮嬉闹的众人无奈叹气。
矜骄的世家子就算再小,也知道不能被人比下去,这可关系到他们未来在家族的地位。他们现在还小,已身不能解决之事可以请长辈庇佑,比如不让他吃饱饭什么的。谢玄父亲在外地为官,母亲又是个修道不理事的,他们一房连个拿得出手的忠仆都没有,是嫡是庶又有什么区别,还不是任人欺负。不光他们欺负,连仆人都没把他放在眼里。
“说来好笑,堂堂一个嫡子居然被仆人偷去发卖给人牙子,还被一个乞丐救了,把我陈郡谢氏的名声都丢尽了!”一个六七岁的男孩一脸高傲,围着他的一众小萝卜头纷纷附和。
“对,丢人!昨日郑三还问我这件事,我都羞于回答。”一个朱色衣服的男孩一边说一边做出掩面而逃的样子,引得众人发笑。
“出了这等丑闻,我一个月都不能出去跟人玩耍啦。”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气愤地说。
“我要跟母亲说让他不给谢五饭吃……”
“听说待会儿他要去看他那个修道的母亲……嘿嘿,我们现在收拾他去!”被簇拥着的男孩看着满脸愤慨的族弟们,眼珠一转,提了个灭火的好方法。
众人附和,纷纷赞同。
宗骞有些无趣,自谢玄回家以来这样的戏码他看了不下十次了,原先还觉得心情舒畅,然而现在已经有些腻了。
……
不过很快就有人来为他提供了新的乐趣。
这日,谢家一大家子吵吵嚷嚷的,说是在内院抓到了一个偷东西的小毛贼。若是一般的贼犯不着惊动这么多了,抓起来打几十棍子扔出去就好了。可偷东西的贼身份不简单,还和他们谢家一位看重的嫡子有关系,就是谢玄被发卖时救了谢玄的乞丐。这个乞丐可是对他们可是有救命之恩的,要是随随便便打了,传出去他们这名声也毁了。
“你们放开我,我是来找谢玄的,没偷你们什么东西!”男孩被健壮的仆妇压着跪在地上,一双眼里满是倔强和不甘。
“上门拜访向来是要前三天就递上拜贴的,若无拜贴,当算不得是客人。”站在最前面妇人笑容温和,礼数周全,可看向地上的眼里满是高高在上的冷漠。
“我管你什么拜贴,我是来找谢玄的!”
“如此,便领他去见玄儿吧。”见他如此纠缠不清,妇人眼神一厉,朝身旁的仆妇吩咐了几句,仆妇就领着一队人把“贼”带了下去。
待人走后,妇人吩咐道:“把这里收拾干净,今天的事我不希望在外面听到一点儿传言。”
……
宗骞眼里闪过一丝讽刺,他知道,这小子肯定是活不成了。
世家的名声都是靠经营出来的,脸皮一样的东西,怎么可能由得他一个乞丐抹黑。
本来世家子弟被一个乞丐所救就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如今传出来,谢家在其他世家眼里已经成了天大的笑话,还怎么可能愿意再和乞丐纠缠不清。不能明着弄死名义上的救命恩人,就不能暗里吗?一个乞丐,命如草芥,死在哪里都不奇怪。
谢家的想法明摆着,宗骞发出一声嗤笑:讲究身份,讲究身份上得台面,太久没回忆,都有点儿不习惯了。
……
果然,谢家的人守口如瓶,就像乞丐从来没来找过一样。
谢玄也依旧做他的谢家嫡子,夫子眼中聪颖过人的天才,礼仪教习眼中有世家风仪的好学生。
————
半月后,上巳节,谢家带着谢玄去城郊河边参加禊事,消消他给家族带来的晦气。
那日,大部分城里百姓都出来了,河两岸全是人,吵吵嚷嚷的有,谈天说地的有,引吭高歌的也有,大谈风雅的也有,所有人无一不是满脸喜气。
吵吵嚷嚷谈天说地的必然是平民百姓,引吭高歌大谈风雅的必然是世家子弟。二者相距不远,却又泾渭分明,你看得见我,我看的见你,你不嫌我吵,我也不闲你闹。
这边俗,那边雅。所有人都放下成见,大胆欣赏与自己不同的生活情趣。
谢玄还没到他们谢家的便被人流冲散,细胳膊细腿的哪个缝儿都能塞下他。
谢玄就是在这个空档被人掳走的,他没叫,这是他认识的另一个乞丐。
他抓着谢玄来到一片空地,忙放开他,有些拘谨,低着头客气道:“谢少爷,你看见阿尢了吗?他说他来找你,半个月没回了。”
“半个月?怎么会?我没见过他。”谢玄否认道,继而又问:“你确定他来找我了?”语气中满是惊喜。
“是啊,你走后他说他要来找你,我就和他一起来了陈郡……半个月前他就去你家找你了,你不知道吗?”
……
听着乞丐絮絮叨叨地说着他和阿尢一路上的遭遇,谢玄不知为何心中一紧,他强行把眼里的泪意压下,镇定道:“阿尢做事随性,说不定遇上了什么好玩儿的事才半月未归。今日修禊,他可能也来了,你去找找,不定就找到了。”
“哦,对,还是谢少爷聪明。那我就去找他了。”乞丐摸了摸头,憨笑,转头就扎入修禊的人流中。
……
后来谢玄回到家中,只字不提乞丐的事,仿佛上巳节的事没发生过一样。
只是变得乖巧起来,不在学堂上出风头了,尽管做事还是一板一眼,但对于各种刁难也难得合作起来。好事的族弟族兄见欺负他无趣,也就慢慢放下了心思,不再找他麻烦,只遇到了暗骂一声晦气。这样的谢玄无端让人觉得有些阴郁。
……
再后来,出现在世人面前的就是真正风仪无双的谢七郎了。
王家清谈会上,世家公子眉目清冷,气度从容,于高台与诸子论百家学说,谈吐温雅却不失机锋,辩得多少文人折腰拜服,又引得多少名媛频频侧目,羞红脸道“谢家七郎风仪无双,堪为良人”。
此后,世人提起谢家七郎无不赞叹称道,回忆起当年王家清谈会上那个惊才绝艳的少年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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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的清谈会,宗骞当年也有幸去过,还是跟着谢玄一起去的。
……
“你怎么样,没事吧?”落拓侠士看着眼前倒在地上形容狼狈的少年关切的问道。
“无碍。”少年皱眉,挣扎着用双手支起身子。他的腿被刺了一下,伤口正在汩汩流血,手臂也有几处被划破,有些使不上劲儿,他想可能伤到筋脉了。
“起来吧。”
爽朗的声音在耳边,抬眼,不期然看到了一双伸到面前的手,瞳孔猛地一缩,掌心一颗红痣灼痛了少年的眼。
……
眼前的一幕熟悉得让宗骞有些恍惚,他愣愣地看着朝地上人伸出手的少年侠士:精瘦干练,皮肤黝黑,身上搭着破洞短褐,脚上踩着露出五根脚趾的草鞋。脸上胳膊上都挂了彩,无疑那是刚刚砍山贼留下的。
这侠士是他!
此情此景,无一不刺激着宗骞忘得差不多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