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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山河令(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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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同年,帝召病入宫,封侍中。
元朔三年,霍去病被武帝亲点骠姚校尉,率领八百精骑,突袭匈奴后方,斩杀匈奴两千余人,勇冠全军,封“冠军侯”。
元狩二年,帝封病为骠骑将军,率领精骑万人,攻打匈奴,大胜。帝喜,赏豪宅珍宝,不受,言:“匈奴未灭,无以家为。”
次年夏,病率军穿过乌鞘岭,跨过狐奴河,一路猛冲猛杀,攻至焉耆山。
大营内
“阿芯,我军此次轻装简从,出其不意地进攻,定能大获全胜。”少年将军皮革护甲宝裹着的右手抚上胸口,年轻冷峻的脸上浮现一丝柔和。
这次依然没有回应,霍去病神情一肃,踏着战靴走到将座后挂着的地图前,抬手抚过寸寸山河。
……
“报,骠骑将军独自率领八百骑兵向西阻截匈奴去了!”
卫青一听,身后中将手中的战马,猛地扣紧缰绳,翻身上马:“众将士听令,抄近路,直捣匈奴大营。”
……
“报,匈奴营已攻下!”
“留下一队人马收尾,剩下的随我去接应骠骑将军!”
“是!”
……
战鼓擂,旌旗动。
风嘶马鸣,断臂残肢,两军交战的战场上充满了凛冽肃杀之气,将天边的残阳染成了红色。
杀敌杀得正酣畅淋漓,寒枪所过之处鲜血喷涌,迎面砍来的刀刃泛着寒光,点亮了年轻将军眼里的血气。
一抔鲜血洒在盔甲覆盖的胸口,滚烫得似乎连铁甲都渗透了,全身血液争先恐后地涌上心口,四肢转眼没了力气。手腕一动,长枪尖头朝下狠狠扎入地下,单膝跪下,霍去病奋力抬起头,加大了手里的力气,仍却感觉到武器在使劲儿从手里挣脱。
“阿去,我要走了。”
霍去病只觉得心里一抽,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心脏,握住长枪的手青筋暴起,眼眶通红,咬着牙道:
“再次见面你就跟我说这个吗?”
“……”心心念念的声音没有回应,像是无法面对他的质问。
……
一片僵硬的沉默后,年轻的将军像是认命一般低下了高傲的头。头盔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声音有些沉闷,又有几分压抑的隐忍:
“不能再等等么?等我打赢了这一仗。”
“我记得你说过要看我冲锋陷阵
……的……你还没看过我打胜仗呢。”
声音微弱,似呢喃,漂泊无依,被战场上裹着鲜血的风沙拍散。
“我答应过你每打完一场胜仗就带你去吃灯芯糕庆祝的……可惜每次打完胜仗你都不在,知道你喜欢,我每次都给你存着,已经给在床头的匣子里存下了好多块了。”
“时隔七年再回来,不吃上一块再走么?”
……
“阿去不哭……”耳畔传来熟悉的哼唱,调子细腻柔和,带着淡淡的馨香,他记得,那是幼时母亲抱着他哄他唱的,后来阿芯也经常唱给他听。
“阿去不哭……你是我最喜欢的人,比喜欢灯芯糕还喜欢。”
……
“轮回路上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到时候我就把你锁在身边陪我。”
……
声音远去,胸口沸腾的血液也安分下来,重新汇集于在四肢各部,霍去病却觉得心空了一块。
“霍去病,你在发什么愣!你想死吗?脑袋不想要了?!”卫青骑马赶来,一枪挑掉砍像年轻将军背后的大刀。
力气回到身体,战斗的本能复苏,抬手挡掉侧面袭来的几波攻击。胸口猛地一沉,被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洒在脸上:“将军,你没事儿吧……”
来不及绽放的惊喜凝固在脸上。
“啊啊啊!”滔天怒吼,山河震颤。
鲜血喷涌,残肢乱飞,密密麻麻的匈奴军竟被霍去病一人杀出了空圈。
匈奴兵连连后退,英武将军冲过去,匈奴兵还未接触到收割性命的长枪便已经倒下。
……
状况陡生,霍去病清出来的空圈突然发生地陷,霍去病连带着还未清理掉的匈奴兵纷纷站立不稳被波及。
地底下发出闷响,地表皲裂,哀嚎声起,匈奴兵像被勒住了脖子猛地在地上打滚,对着自己又抠又挠。
未被波及到的汉军和匈奴军看见异样,纷纷露出惊疑不定的神情。
却见坑中黑气弥漫,原本好几个没有任何异样的匈奴兵突然无声倒下。
“鬼神来了!”
有一匈奴兵惊叫,其余匈奴兵也像是被击垮了斗志,纷纷丢盔弃甲。
“该死,阴阳裂隙又开了!”感受到空气中浓烈的阴气,宗骞二话不说将卫青身体的控制权抢过来。
“霍去病,你他妈死也要给老子爬出来!”说着便向坑底的霍去病掠去:鸟魂还在你身上,给老子交出来再死。
一脚踢掉一个滚过来的尸体,来到霍去病身边,却发现他很不对劲:一股不同于阴气的黑丝把霍去病的身体牢牢缠绕,争先恐后地钻进他的口鼻,露在盔甲外面的肌肉痉挛,偶尔传出几声闷哼。
看到这黑丝,宗骞决眦入欲裂,咬着牙从嘴里绷出一个字:“黻!”
这黑丝根本不是什么阴气,而且黻,蚩鬾的黻!
蚩鬾的黻吸人精血,食人脏器,被它钻进去半刻便能穿肠烂肚。可想而知,被它钻进身体会是什么下场。百年后蚩鬾大肆入侵的殒仙时代早期,很多人就是死在了黻身上,后来人们发现一种叫葵草的野草能克制黻,死亡人数才有所降低。
“这些东西是来找我的……你快带阿去回去!”黻突然癫狂起来,触手一样的身躯在胡乱拍打,一直巨大鸟影凭空出现。
“回去了他也活不了多久,被黻掏空内脏只有死路一条。”
“那我就把我的神魂分给他,九头鸟的神魂总该有点作用。”
宗骞耳畔响起一声凄厉的鸟鸣,而后空中鸟影猛然溃散,一缕轻薄的烟丝笼罩在眉头紧皱的人身上。
宗骞拿出九头鸟给他的枢羽,把九头鸟的神魂禁锢在霍去病的身体里。
轻薄如烟的魂丝裹成一个米粒珠子,飞入霍去病的灵窍中。
自鸟影散去后,阴阳裂隙的阴气连带着黻也相继相继消失。
宗骞看着昏迷不醒的霍去病,仿佛若有所思。
难怪九头鸟会魂魄不全……
嗤笑一声:原来是自己折腾的。
神的魂魄是最坚固的,完全如同天地规则一般的存在,就算再被人所害,也顶多变得虚弱,怎么可能被撕裂。百年后九头鸟死,也不过是神力衰竭,神魂陷入沉睡而已。
……
不过上次见到九头鸟,它看起来好像已经不记得霍去病了。
……
应该是神智被天道抹灭了吧。
现在他已经做完了九头鸟交代的事,就等着这只鸟把他捞回去了。
可是,他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几十年。
————
回去后过了三天,霍去病才悠悠醒来,卫青来看了一眼,之后三天一小病十天一大病,从不见好。
又一次,卫青来探望霍去病,在房门外便听见止不住的咳嗽声。卫青不动声色地摒退左右,看着缠绵病榻,日渐消瘦的侄儿,紧紧地拽住了他的手,那力气像是要拽住他的命。
霍去病回握,表示安慰,望向舅舅,眼神里透露着一股处变不惊的沉稳。
舅侄俩都不是爱说话的人,相对无言。
少顷,卫青起身离开。
……
望着舅舅挺拔的背影,霍去病眼里闪过一丝愧疚,继而是一种势在必得的坚毅。
“舅舅,替我照顾好父亲和母亲。”双膝跪地,朝着门口方向磕了三个头:“侄儿不孝,丢弃你们一人去找阿芯。”
……
“你不阻拦一下他?”宗骞问道。
“既然得人恩惠,当知恩图报。”卫青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离开。
宗骞心里有些复杂。他把九头鸟割裂神魂送给霍去病的事告诉了卫青,卫青听后没有任何表示,仍然三天两头地去探望他那装病的侄儿。
没错,霍去病是在装病,有九头鸟神魂护体,哪有那么容易病的。黻被拔除了,损耗的内脏也被修补,被说不定现在已经不是凡人之躯了。
如此大恩,是当重谢。
告诉卫青,是因为他看到了卫青身上的仙泽,是能升仙的命。
……
不久,霍去病因病去世,帝悲,追封景桓侯。
霍去病走后,宗骞把这段时间得到的信息整合了一下,联和后世自己讨伐蚩鬾的经历,发现很多不解的事在现在都初见端倪,如九头鸟之死。后世蚩鬾出世把他们打得措手不及,可以说他们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种东西,更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翻阅天界古籍才知道这是阴阳裂隙另一边的活物,轮回之秘也是当时翻书时看到的,那时方知有九头鸟个这天地间唯一的神的存在。
后来在大战中发现人口越来越少,孕妇生出的孩子全是痴儿,不久天界插手查探,却也不得其缘由,只说是这些孩子的肉身里里没有魂魄。当时还是长汲仙君的谢玄想起了古籍里的九头鸟载魂之说,再联想到蚩鬾的出处,便推测九头鸟出了问题。大战后看到昏晓神殿的惨像才印证他的猜测。
如今一看,果然是蚩鬾作祟吗?
……
蚩鬾把九头鸟囚禁起来,而后再借助其往返于阴阳的神力穿越阴阳裂隙,降临人世。……新旧之神交替时九头鸟最为虚弱,蚩鬾恐怕是抓住了这一点才成功克制住九头鸟,将其杀害。
然而知道了这些他并不能做什么,因为他没有穿越阴阳裂隙的能力,不能把阴界那边蛰伏的蚩鬾抓出来,更不能阻止殒仙时代的到来。
……
宗骞神情冷肃,他想把才刚活过来的九头鸟弄死!
————
元狩六年,卫青与平阳公主大婚。
卫青看着把手递过来的公主,几乎绷不住脸上的笑容。心脏狂跳,平时里耍遍长枪大刀的手却在此时拿喜秤颤抖,盖头下是一张年华已不在的脸。但他仍然觉得她是最美的,就像当初骑在他背上娇笑的少女一样。
她对着她微微一笑,仿佛所有逝去的年华都回来了。
得此美眷,吾生无憾。
……
“卫青,你怎么还在刻你这块破印鉴?”宗骞一看到卫青刻这块破印就憋闷,不知道他哪儿来的那么大的闲心刻了熔,熔了刻,每次问他都说修身养性。
修个屁的身养个屁的性,看得人心烦。
“我每行经一处我就取那地一团泥用来作印,熔炉锻造千百次,又反复雕琢千百次,都是因为我不满意。”
“我要的是把我大汉的疆土都雕在上面。现在我大汉疆土还未定,自然不能雕刻完成,我又怎能满意?”
此时,营帐内光亮大增,把烛光都衬得黯然失色。
外面喊杀声起,带火的箭矢划过长空。营帐外亮得恍若白日。
战沙场,烽火连天照夜的勾划。
战火照亮了将军刚毅沉静的侧脸,卫青指着手里还未完工的印鉴说道:“你看,这儿还有一块是缺的,等我踏遍了这山河万里,这印也就全了。”
不知是不是光太亮的缘故,宗骞突然觉得卫青手里的印鉴像一往东西,一样他跟随他多年的东西——他的武器:镇阙。
宗骞猛地睁大了眸子,死死盯着卫青手里的印鉴:熟悉的纹路,熟悉的刻痕,尽管残缺不全,毋庸置疑它就是镇阙。
镇阙是他偶然在一次奔袭中发现的,在一个废弃的寺庙的佛像底下发现的,正镶在那佛像的底座下面。那时,他和徐寄归伍俣三人被蚩鬾追杀,躲到了一个寺庙里。蚩鬾闻着人气追了上来,伍俣情急之下找到了果盆,取出荷包里的葵草洒在衣服上,盖在果盆里的火苗上,做了个熏笼。
蚩鬾被熏得发狂,寺庙被一顿乱砸,供台被打翻,佛像也被掀了个底儿朝天……等外面没了声响,他发现佛像底下有个看起来很值钱的东西,走近一看,雕工大气精美,质地醇黑,隐隐泛着红光,里面的杀伐之气令人心颤。他一眼就喜欢上了它,想着以后用它砸死那一个个眼比天高的世家子弟。
后来他升仙,也是选定的镇阙做他的武器,蚩鬾来一只砸死一只,来一群砸死一群,把它们砸回阴界。
……
镇阙怎么会出自卫青之手?
……
想着想着,宗骞突然发现一个问题:后世天上好像没有叫卫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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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当年征战沙场的将军已经老了,鬓角也生出了华发。
“宗哥,你一觉醒来我也老了。”
枯瘦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印鉴,置于老眼前观赏。宗骞发现,缺的一块早已经补全了,上面的雕刻看起来也不是崭新的。
“什么时候雕完的?”宗骞平淡地问了一句。
“三年前,就等着什么时候你醒了我拿给你看一看。”
“我原先还以为我死了你也不一定会醒,没想到你还是赶着醒过来了。”
“是啊,赶着来送你最后一程。”
“大限将至,能有一老友相伴身旁,何其快哉!”
“倒是便宜你这老头儿了。”像是想起什么,宗骞面上出现久违了的柔和。
抬首,看惯了风雨的老眼望向远方,年轻不再,那里面却依然锐利,摩挲着手上的印鉴:去病,你一定看到了吧,这山河万里。
……
一代名将缓缓闭上了眼睛,恍惚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可愿升仙?”
梦中的他还是青年将军的模样,只见他摇了摇头:“我想将我的魂安放在我打下的这片土地上。”
似乎想到什么,青年将军刚毅的面庞闪过一丝柔和,低声道:“我说过会一直护着她,生不离,死不弃的。”
宗骞看着,心下一片了然。
……
元封五年,长平侯卫青逝世,起冢如庐山,葬于茂陵,谥号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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