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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山河令(六) ...

  •   (六)
      当年他还是一个摸爬滚打的游侠,拿着一把柴刀到处流浪,四海为家。一日,他在山道上遇见了一群抢劫的山贼,他躲在草丛里观察战况:被抢劫的看起来是个世家子弟,身边有十几护卫仆从,都会武;山贼也不多,只有二十几个,个个凶神恶煞,到攻击毫无章法,即使人数多了一半也未能把人拿下。
      他想:等双方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再出去,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捞一大笔了。干他这种营生的到处都是,仗着摸爬滚打学出来点儿武艺,有人雇佣就去给人当会儿临时护卫,没人雇佣就只有靠自己找机会。
      脸上满是污泥的侠客眼里闪过一道精光:现在,机会不就来了吗?
      结果,不知被围在中央的世家子说了什么,瞬间激起了周围人护主的凶性,局势成了一边倒。侠客一看不妙,咬咬牙,冲了出去,三两下帮着解决了山贼。好歹也混个救命之恩啊!
      ……
      “多谢侠士仗义相助,不知怎么称呼?”少年打理干净后,拱手道谢。
      “少爷客气,你唤我骞便可。”侠士也装模作样地学着拱手,又道:“我看少爷护卫折损严重,如今这世道可不太平……”
      说着恶狠狠地瞪了倒在血泊里的山贼一眼,对着自己未来一段时间的衣食父母露出个大大的笑容:“不若我护送少爷一道吧。”
      反正这一带就这么一伙山贼,碰不上喊打喊杀,护送这位世家少爷还不是走一趟的事。侠士心思几转,又劝了几句。
      看着殷勤的笑脸,谢玄仿佛被那几颗白牙晃花了眼,神情有些恍惚:
      “能否把你的右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啊?”侠士惊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把手递了出去。
      ……
      “不好意思,在下失礼了。”
      侠士满不在乎地收回手,试探着问道:“不知少爷以为我方才的提议如何?”
      谢玄敛目,袖下手指颤动,低低地说了一声“好”。
      ……
      接下来谢玄有意无意地向骞打探一些东西,骞也配合着回答,心想:又一个不谙世事的世家公子哥儿。
      同行一路,骞几乎把脑子里的东西都抖漏了出来。什么五六岁的时候被人打了一顿,丢在荒郊,幸好他福大命大,当天晚上下了场暴雨把他给冻醒了。
      “后来生了场病,脑子混混沌沌的,把之前的事忘光了。”骞如是说道。
      ……
      “我观骞的无名指似有些不灵活,不知是何故?”谢玄见端酒碗的手微微有些不自然,状似无意地问道。
      “这个啊,我忘了,那次大病醒来就是这样。”骞伸出手,递到谢玄面前,左手用力一掰:“你看,没有感觉的,里面的经脉估计断了。”
      “反正平日拿刀也用不着它,管他做甚!”骞收回手,一脸满不在乎。
      “……嗯。”谢玄宽大的袍袖里,十指掐紧了掌心,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
      ……
      城郊,浅草新绿,行人二三。
      骞对着牛车上的人说道:“少爷今日既请我饮酒,骞献艺报答如何?”
      说罢,揪了一把车辙旁的草放在嘴边吹了起来。
      曲调很简单,只几个音节,听起来有些青涩。
      谢玄一听,张了张嘴,却始终又没发出一点儿声音,脸上似悲似喜。闭目,将眼底的酸涩压下去,用心聆听这首自己在心里回味过千百遍的曲子。
      ……
      宗骞冷眼望着眼前的种种,当初和谢玄相处的细节他早就忘了,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么一茬在这里等着他。
      当年那小乞丐不就掌心有一颗红痣吗?
      还有那右手无名指,不就是小乞丐为了给谢玄抢口吃的被其他乞丐拿石头砸的吗?为了手里的一口吃的把手送到石头底下让人砸……
      还有这曲子他也听过那小乞丐吹过,当时在乞丐窝睡得不安稳,小乞丐就吹叶子哄他睡觉。
      宗骞突然想大笑,谁能料到当年那个妄想攀龙附凤的小乞丐就是他?谁又能多年后他们还能以这种方式再相遇?
      他自己都不记得他会吹什么曲儿……
      缘分,说的就是他们两个吧。宗骞大笑,几乎要笑出眼泪来:“世事、造化,真他娘的可笑!”
      ……
      之后,二人话题又转到了世家清谈会上。骞言语间露出些许遗憾,这样的大场面可不是他一介落魄游侠可去的。谢玄此行本就是去参加清谈会,听出他有意去看看,就邀他一同前去。
      王家的清谈会确实令骞大开眼界,谢玄一人力挫群英,一袭白衣风华无双,偏生还不骄不躁,对不如自己的人也以礼相待。
      那双清清泠泠的眸子望过来,似有笑意,使他原本清冷疏离的气质一变,整个人如同天上的谪仙下凡尘,眉眼风流不外如是。
      高台下的骞面色通红,心如擂鼓:真是个玉面小郎君……
      ————
      分开后,骞以为自己再也没机会见到那人了。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把高台上谢玄望下来的那一眼记得那么清楚,就像是扎根在了脑海里。就算是隔了几年想起来很是清晰,这大概是因为他每次闲来无事就会翻出来看看,看的多了就不会褪色了。
      骞顺手拔了一片叶子,放在嘴边,一曲简单悠扬的小调从嘴边流出。
      不知道他现在长什么样了……
      ……
      “骞,陈郡谢氏来人了,主家调遣我们去给人看院子。”
      吐掉口里的叶子,骞手上一使劲,从地上弹射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双手交叉手枕着后脑勺,笑道:“这可是个好差事啊。”
      ……
      看着眼前活生生的人,骞瞪大了眸子,半晌回不过神来。
      “又见面了,没想到你成了桓家护卫。”谢玄微微一笑,似半点不计较他的失礼。
      骞此刻也是脑子混乱,什么都无法思考,他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在记忆里回味的人怎么突然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是谢家来人,可没想到是认识的啊!
      这场再见无异于骞来说五雷轰顶,就像是被埋已经封棺的人突然从坟墓里爬出来一样惊悚。
      “你……谢玄……”骞觉得心跳得有些不正常,脑子也是一团浆糊。偏生这人明明看出了他的窘迫,还一脸温和地接住他的话头“我……谢玄……怎么了?”
      “你……你怎么来了?”说完,骞几乎想打自己一巴掌,什么叫你怎么来了,说得像是人家特意来看他的。
      “我无事便不能见你吗?”谢玄从容自若地回答道。
      这话说得怎么听着怎么怪,还没等骞揣度出哪里怪,谢玄又道:“你是桓台派给我的护院,又是我的故人,邀你一叙有何不可?”
      见骞迟迟不回应,谢玄收敛了面上的笑意,垂眸:“莫非骞兄不愿与我闲聊?”
      啊?哈?骞还在想谢玄前后两句有什么不对,回过神来就见谢玄这么副冷漠疏离的模样,心下一颤:“没什么不可以!你说什么都可以!”
      “那好,我现在就想邀你院内一叙。”谢玄一听,掩去眼里的笑意,暗道:君子不戏,君子不戏。
      ……
      骞问谢玄来谯郡做什么,谢玄则毫不避讳地说来联络关系,打探消息。骞不懂他们世家这些弯弯绕绕,就避开了这个话题,然后说了一下自己这两年的经历。
      说清谈会后他就一路往北,然后遇见桓家招募府兵就去看了看,就当了个混吃等死的护院。
      “你就不同了,问当今世上谁人不知你谢玄谢七郎的名声,那可是真名士啊!”骞满脸仰慕,本人还未说什么,自己便先激动起来。
      “承蒙世人看得起,玄自知离当今的真名士还有些差距。”说话的声线有些紧绷,看骞依旧兴致盎然,终于忍不住道:“天色已晚,我们不如改日再叙。”
      骞看了眼天,觉得不晚啊,茶都还没喝到一半。不期然,发现谢玄饮茶的手微颤,面色苍白,额上渗出细汗。
      猛地拉过他的手,扒开袖子一看:光滑白皙的肌肤上冒出点点红印,指尖一碰,便胀大了一圈。
      “你这是起风疹了。”骞皱眉说道,看着谢玄默默抽回的手满脸不赞同:“这东西虽不是什么要紧的发病,涂两日药就好了,但发作时瘙痒难耐,你怎么能硬抗?”
      “无碍。”
      见他点出来,谢玄也不再强忍,只面色更难看了,强忍着不适,起身谢客:“玄身体不适,恐不便再留骞,烦请改日再来。”
      骞看着他仿佛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咬牙道:“……这个时候了还管什么礼数啊!”一把拽住谢玄的右手,绕至他身后,把他另一只手也禁锢住,这样谢玄整个人都被他圈在怀里。
      谢玄知这样于理不合,背后的热度让他有些不适,不断想挣开他的手。
      见他不老实,骞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靠着他的耳朵低声道:“别动,我扶你进去,然后去给你找药。”
      语气轻柔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味道,谢玄阖眸,放弃了挣扎,放任他把自己扶进屋。
      ……
      不多时,骞找来了药要给谢玄涂,谢玄道了谢让他放下便离开。骞听着他冷淡的语气,心里既担忧,又不是滋味。
      “那我改日再来探望。”骞走时犹豫地说道。
      “不必,这几日我闭门修养,不便打扰。”
      骞一听便知道他是恼了自己,便讪讪告辞。
      ……
      谢玄闭门修养的几天他也不安生,仿佛他也得了风疹,不过谢玄是身痒,他是心痒。
      他想知道谢玄什么时候好,然后他去找他道歉,那日是他鲁莽了,希望他不要介意。
      与他同房的护院嵇笑他扭扭捏捏像个姑子似的,哪个大老爷们会介意被人摸几下。
      “我没摸,我是抱,不,是从后面搂,也不是,我就是扶了他一下。”
      骞苦恼道:“谢玄那么讲究的人,心里肯定不高兴了。”
      嵇摸了摸头,赞同道:“也是,世家子弟哪个是可以随便摸的?你要好好去给人家赔不是。”
      骞一听,更苦恼了。
      ……
      这日,谢玄开门了,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不复初见时衣带当风的模样。
      骞忙上去道歉,谢玄却笑道:“骞何错之有?倒是这些日生病怠慢了,还望不要见怪。”
      骞见他并不介意,心中自然高兴,又关心他的疹子好全了没有,谢玄也耐心回答,说好全了。
      骞不信,忙要扒开他的袖子看,谢玄侧身避开:“好容易裹这么严实,你这一看,我不就又有三五天不能见人了?”
      骞听出他的揶揄,羞红了脸,有些不敢看他。
      几日不见,谢玄好像又好看了。
      ……
      “你这是?”见谢玄手里拿了块儿方方正正的木头,一只手拿着刀在上面比划,骞问道。
      “雕个印鉴。”骞一看便来了兴致,他只听说世家子弟擅长什么君子六艺,没想到还会做木工活儿。
      谢玄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木头,刻刀在他手中发出柔和的沙沙声,像是山林间风动的声音。他雕得不快,手很稳,先是勾勒出轮廓,再精细地打磨……
      手指在秋日暖阳中跃动,白皙的侧脸在阳光下下透出如玉的光泽,羽睫无声洒下一道扇形的暗影……骞愣愣地看着,像谢玄盯着手中木刻一样,他盯着他。
      心想:又有要忘不掉的东西了。
      ……
      “你若喜欢,我便也给你刻一个作为你给我找药的谢礼吧。”谢玄看着愣愣地骞笑道,眉眼温和。
      “……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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