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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山河令(三) ...

  •   (三)
      元光六年,青首次出征,大捷。
      “将军,夫人让你一回来就赶快去霍府,说是小公子病了!”
      “你们说什么?去病病了?”卫青把手里兵器递给侍从,卸掉甲胄,连忙往霍府赶去。
      “敢带我去看你侄儿了?不怕我对你侄儿不利?”
      卫青抿着嘴,听到这句话,皱头一皱,什么也没说,提胯上马,马蹄下尘土飞扬。
      宗骞心下幸灾乐祸,这小子平时防他跟防贼似的,为了不让他见到霍去病,自己都是能不见侄儿就不见侄儿,害得家里人都认为他们俩叔侄不和。
      呵,殊不知是爱到深处变成愁啊。宗骞冷笑,怎么看卫青自己才像是会把霍去病拐走的人。护犊子有这么护的吗?怎么没见他对哪家闺秀这样?
      ……
      霍府
      “情况怎么样?”卫青看着床前诊脉的老者,脚下不停地走了过去,围在床前的仆从侍者也纷纷退开。
      目光越过老者,落在侄儿微红仿佛冒着热气的脸上,卫青眉头一皱,神情更是严肃。
      老者摇了摇头,目光一瞬也不离开病榻上的小儿:“小公子此病看似危急,然症状却是常见的发热,真是奇也怪哉。”
      年轻将军听闻,不发一语,只踏着一双冷寒的战靴走到床头,战靴声带着军人一贯的冷硬,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头。
      伸手抚向小儿通红的脸颊,继而转至额头,明显烫得惊人。
      “将军不必如此忧心,小公子脉象平稳有力,暂无生命之危。”
      “唔~”床上的孩童挣扎起来,小嘴微微张着,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喘息,额角隐隐渗出汗渍。
      “快让开!”宗骞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危机,情急之下也不管卫青反没反应过来,夺了身体的控制权就往门外冲去。
      那边“卫青”突发状况,这边众人惊诧莫名,却见在“卫青”冲出去的一瞬,榻上病得人事不省的孩童突然坐起来,眼睛猛地睁开,却是一对白色的瞳仁。
      “啊啊啊!”
      老者骇然,床前女婢发出惊恐的尖叫,侍者手里汤药碎了一地。
      稚嫩的脸庞似有动容,嘴角勾起,白色瞳仁扫过惊恐的众人。
      惊恐定格在一张张的或年轻或苍老的脸上,仿佛没了魂,一众人形皮囊眼神呆滞,形同木傀。
      空气中弥漫着死一样的寂静。
      ……
      “九头鸟!”房门外,宗骞脸色异常难看,感受着门缝里渗出混乱的生气和死气,差点他也被吸到阴阳裂隙中了。
      阴阳裂隙顾名思义就是阴阳二气形成的裂隙。阴气阳气又称死气生气,生人体内有生气,死人魂魄里有死气,由此二气界定生灵在阳间或阴界。也有阳间阴界界限不清的混沌地带,世人称为阴阳裂隙,昏晓神殿与昏晓星墟都在阴阳裂隙中。九头鸟为魂魄引渡之鸟,其本质就是搭载魂魄度过阴阳裂隙,进入生的另一边——即轮回。而现在天界所谓的下界重修不过是抽出仙元,封锁记忆下界历练,与魂魄更是没有半点关系。换句话说,只有活着才能重修,死了就只有变成魂魄消散于天地。
      □□死后,若是魂魄未能技能搭载九头鸟进入轮回,则会魂飞魄散。纵使生前再强,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若他没有答应九头鸟,估计也要星墟中耗尽最后一丝神魂。
      被谢玄设计害死的千万大军估计现在也没能逃过消散于天地的下场吧……
      真的一丝一毫也没剩下么?还有九头鸟……
      那个带他出来的少年究竟是谁呢?
      他和九头鸟又有什么关系?
      ……
      ————
      “你想救他?”“青年将军”嘴角勾起带笑,漫不经心地看着眼前睁着雪色眸子与他对峙的孩子,语气慵懒。
      “你一直在找我。”孩童抬头,无声盯着他,雪眸里说不上善或不善,缓缓开口:“我叫霍芯,灯芯糕的芯。”
      孩童软糯的声音用如此正经的语气说出来显得有些可笑,让人忍不住想逗弄,不过宗骞却没有一点想笑的意思,也不想逗弄。
      “你是阿去的舅舅,阿去跟我说过。”霍芯指着“青年将军”,说着他皱了皱眉,似乎发现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你不是他。”
      “把你赶走,阿去的舅舅就回来了。”雪眸看着他,说出孩童最纯真的稚语,又似自言自语,根本没想过要得到宗骞的回复。
      此时霍芯穿着寝衣,衣襟因为发汗被扯开,露出白瓷般润滑的肌肤,黑发披肩,脚上只裹足袜站在地上,小嘴嫣红,眼睛也因发热变得湿漉漉的,看起来单纯又无害……如果不是有一双雪色的眸子。
      听到这句话,宗骞神色一冷:“在你把我赶走之前我可以先杀了你。”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笑:“或者说是霍去病。”
      ……
      这场对峙,终以霍芯的认输作结。
      他不能让阿去有一丝危险。
      接着霍芯对宗骞可谓是有问必答……对于他为何会出现在霍去病身体里,他回答道:“那年,阿去的爹带着阿去的娘亲回并州文水探亲,路上突发地陷,仆从皆受伤,却无一人身亡……阿去的娘动了胎气,大夫说孩子保不住,阿去的娘不信,求着吃了几副安胎药,最后把阿去生了下来。”
      宗骞威胁地看了他的脖子一眼,表示不满。这种很明显是听别人口中听来的,只是改了称谓,宗骞表示太过敷衍。
      “这是照顾阿去的照姑抱着阿去说的。”霍芯丝毫不为自己超强记忆力愧疚,他的观察模仿能力是与生俱来的,很多事只要别人在他面前做一遍他就能模仿出来。比如第一次与阿去见面时,他就是在模仿阿去的娘。
      ……
      “阿去一出生我就有意识。”顿了顿,他又道:“那时我并不知自己是谁。”
      “我隐约觉得自己是在那场地陷进入胎中的。之后浑浑噩噩,直到阿去三岁才和阿去见面。”
      ……
      “此次阿去的爹带着阿去的娘回并州奔丧,到文水县时我感觉到了神魂虚弱,却不知缘由。夜里发作犹甚,神魂内似火灼,几欲发狂。阿去躺在床上,我看见地底冒出阴气缠绕在阿去身上,而后从阴气化作的黑丝传来一阵吸力,要把我从阿去身体里拽出去。”
      霍芯依旧一字一句地叙述着,白嫩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仿佛嘴里吐出的字句是他拼凑出来的,不带感情,没有丝毫温度。
      “……黑丝缠绕着阿去,那时,即使是闭着眼,阿去的眉头也是皱着的,他说过皱眉表示不舒服不高兴。”说着,似乎陷入了某种情绪中。连脸上的表情也生动起来,鼓着腮帮子,活像一个赌气的孩子。
      宗骞察觉到这丝诡异的不同寻常,以他对危险的直觉来看,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不由得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神也会发疯?
      “阿去口鼻渗出了血丝,胸口滚烫,仿佛心脏里的血也要争着出来。”
      “你们人说过,那个叫血的液体流多了人就会死,人死了,眼睛再也不会睁开。”
      “阿去说过,他喜欢和我一起玩儿,长大了要带我去吃很多灯芯糕。”
      “你神禅了?”宗骞掩饰不住眼里的惊讶,继而神色复杂地看着那双淡漠的雪瞳。
      神禅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眼前这位神更清楚。
      这位尊贵淡漠的神笑了,白色的瞳孔里平静地像一潭死水,又透着极致的残忍,接着刚才的话头说道:“所以我无视了脑海里那只被架在熔炉上的鸟叫我走的声音,拔出它九头上的寰翎,斩断它的利爪,剖出它的心脏,然后走过去,把自己变成了它。”
      霍芯想,他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本能地或者是天道驱使他这样做。九头鸟神禅本就是如此。新生神摘下衰弱神的羽冠,斩断它的利爪,挖出它的心脏,加冕成神,继承神职,每一代九头鸟皆是如此。
      两人一时间无言。
      宗骞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阖眸,盖住了眼中的锐利。他知道霍芯这么做的理由,结果就是霍芯达到了他的目地,救了霍去病的命。
      神真的可以有自己的神智,或者说感情吗?
      打量的眼神挪移到那双平静无波的雪瞳上,里面没有出任何东西的影子,淡漠如冰。
      宗骞面容平静,心思却几转。现在可以确定的是,霍芯这个新生神是上一代九头鸟塞进霍去病他娘的肚子里的……要把新生神从昏晓神殿送到一个凡人的肚子里,需要通过阴阳裂隙……如果不是昏晓神殿出了什么事,上一代九头鸟又怎么会把新生神送出去。
      那么昏晓神殿究竟出了什么事呢?
      霍芯提到“他拒绝了一只被架在熔炉上的鸟”,上一代九头鸟被架在熔炉上,又是被谁架在熔炉上?背后人的目地又是什么?
      阴气形成的黑丝,几欲被拽出身体的新生神,以及百年后的九头鸟神陨,阴阳裂隙扩大,蚩鬾乱世……这其间必然有什么联系。
      宗骞心里出现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阖眸掩下心头的惊诧。
      “你如今新神继位,气息紊乱,稍有不慎就会打开阴阳裂隙,就如同方才那样。”宗骞看着这个怎么看怎么不靠谱的鸟神,决定这样太危险,毕竟要是一不小心被扔进阴阳裂隙,他爬都爬不出来。
      “九归族给你写了几篇祭词,应该对你有用。”说着宗骞抬手,手心上方的空气中歪歪扭扭地浮现几行造型奇特的字。
      字一完全显示出来,霍芯身上浮现出一只九头巨鸟的影子,巨鸟展翅,九头齐啸,远古的气息扑面而来。
      鸟鸣声起后,四周虔诚的吟唱扑面而来,起起伏伏,层层叠叠,似万千信徒朝拜。
      少顷,鸟鸣停,梵音散。
      “多谢。”
      宗骞见他完成仪式后,除了气息更加内敛外,稚嫩的脸上多了几分怜悯和慈悲,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问题:
      “你不问问我是怎么从你那些忠心的族人那里拿到这几篇祭词的吗?”
      分明是一句很寻常的问句,却活生生地被他说出了几分讥讽。
      “……”
      见他不语,宗骞嘴角的笑更大,眼底熠熠生辉,似乎一刻也等不及,红口白牙喷射出满满的恶意:“当然是杀了他们得来的。”
      “不过把他们灭族的可不是我……”他靠在门上,尾音拖长,有点儿幸灾乐祸的意味,慢悠悠地拍了拍衣袖,舌头一卷,舔了舔白牙:“是谢玄干的。”
      语气里藏不住的兴奋和噬血。
      “万物有尽,吾族亦然。”神站在窗前,没有分给挑衅他的人一丝眼神,只是平淡地陈述道。
      “上代神鸟陨落,吾当归位了。”
      似一声叹息飘散在空气里。
      ————
      元朔二年,匈奴大举入侵上谷、渔阳,先后杀死辽西太守、渔阳守将,劫掠百姓两千余人。帝怒。派李息从代郡出击,卫青率大军进攻匈奴盘踞之地,西绕匈奴军后,攻占高阙。
      大捷。
      秋风日紧,寒蝉凄切。
      天渐凉,雁南飞。
      卫青骑着马,身后一众清亮齐整的马蹄声。
      马蹄声切,将军百战,征夫归乡。
      已是青年的卫青一身漆黑发亮的盔甲,宽肩窄腰,马背两侧长腿自然放松,说不出的俊朗神气。头盔下的脸轮廓分明,鬓如刀裁,面如刀削,一双战场上打磨出来的眼睛里遍布威严,昔日光滑的下巴也在日渐消瘦的秋风里长出了青茬,像塞外的劲草。
      卫青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思绪飘飞。
      去年离都时还是春天,转眼间已是次年秋天了吗?
      将军眸含追思,目光缱绻。他想起了自己下巴上长出的青茬:明明是去年春天还没有,如今怎么长出来了。
      ……
      不知姐姐还认不认得出?
      ……
      昔日小将,今日将军,征战数载。
      ……
      霍府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拿着一把长枪,神情严肃,平日里淡漠的神情也被少年不服输的冲劲儿冲垮,眼里更是藏不住的斗志。
      “再来!”眼神一利,下盘猛地使力,像一匹狼挥舞着利爪朝卫青扎去。
      寒光闪过,兵器相接,碰撞的白刃发出清啸,木杆在两双同样有力的手中弯出两道漂亮的弧度。
      你来我往,你进我退,战意澎湃。
      少年神色一紧,“啪”手中的长枪飞出。
      “孰胜?”等少年把脱手的兵器找回来,卫青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却莫名地有压迫感。
      “舅舅!”少年身躯一震,臀线收紧,仰起头直视又一次击败自己的人大喊。
      闻言,面色愈发冷硬,朝少年走了几步,眼里闪过一丝锐利,语气加重:“孰胜?!”
      少年丝毫不畏惧,挺起胸膛提气大吼:“舅舅!”
      卫青点了点头,看着英气勃发的少年,心头欣慰:“想不想上战场杀敌?”
      听到这句话,霍去病几乎抑制不住喜悦,本来还没冷却的血液更加沸腾,想也不想地大声吼道:“想!”
      这一声吼得豪气干云,吼得天下从此换青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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