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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多情岸(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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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案台上呈现出的是一幅巨大的画卷,长宽都相当可观,隔近了还能闻见墨香。
纸是好纸,墨是好墨,可偏偏宋迟意无法静下心看欣赏。只因画上是一个美人,一个和给他引路的青烟美人一模一样的美人!
纸上美人云鬟雾鬓,神韵清冷,令人目眩神迷,就好像青烟美人就是从这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再往上看,赫然是一首辞藻华丽的赋:
“画中神女,名曰宓妃。”
……
“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
……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再看下去,赋中又写道某日一个画师画了一幅美人图,画作完成之时,画中美人活了,变作一个真正的美人徐徐朝他徐徐走来。
宋迟意只觉得难以置信,神鬼之事他向来不信,认为那些都是话本里杜撰出来供人消遣的。
他扶额苦笑,明明当日洛水河畔那个光怪陆离梦就告诉他事情不寻常,还有他掉水不死,宓妃引路……
这不正是他所寻找的奇遇吗?
呵,他竟也做起了叶公好龙的荒唐事。
“你就是洛水之神?”整理好情绪,宋迟意看向一旁的白衣人。
白衣人迟疑了一下,摇头:“不是。”
“嗯……在下长川陻都宋迟意,敢问兄台怎么称呼?”
“陈思。”白衣人转过身,额间一枚朱砂痣灼人眼,他直视着宋迟意的眼睛,像是在交代重要事一样:“我叫陈思。”
见状,宋迟意不禁微微一笑,先前燃起的敌意消失得一干二净:“嗯嗯。我知道了,你叫陈思。”
他就是这么一个让人起不了警惕心的家伙。
————
“我说陈思,你每天填词作赋,你不觉得无聊啊?”宋迟意状若无骨地倚在东阿亭栏杆上,蔫嗒嗒地掀开眼皮,懒洋洋地撇了亭中笔走龙蛇的陈思一眼。
“嗯。不无聊。”陈思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继续埋头苦干。
“我说你这是什么癖好?”宋迟意一看他这架势,顿时不干了,从栏杆上跳下来,气鼓鼓地夺了陈思手里的笔。
他就看不惯陈思一副超然物外,羽化成仙的假仙样儿。明明是白衣清俊的公子哥,装什么老成,被他宋迟意看上了,就应该陪他游戏人间。
陈思一愣,就要从他手里抢回来。见陈思如此冥顽不灵,宋迟意心头的火烧得更盛,质问道:
“陈思,你根本没拿我当朋友。我每天对你嘘寒问暖,陪你谈天说地,为了陪你我都有半月没回家了。”
宋迟意这斯一向厚脸皮,把自己回不了家赖到陈思身上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陈思:“……”我不是,我没有。
“常言道,父母在,不远游。我宋迟意一向懂礼守节,孝顺长辈,此去半月,我竟没向父母兄长报声平安。”说罢,掩面而泣,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
不知是被宋迟意似海的情谊感动到了,还是被他夸张的演技惊到了,陈思呆愣着,明显缓不过神来。同样,他也没注意到某大尾巴狼话中明显存在的逻辑问题。
“你……你别哭。”宋迟意假哭了半天,陈思才结结巴巴地接戏:“我……我知道你对我好。”
然后呢?
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宋迟意是不会满意的,他继续哭诉:“我有什么都惦念着你,把你放在心尖上,可你呢?你眼里只有你的词赋,对我却弃如敝屣。”
语气之哀怨,深切得表达了自己所托非人的怨怼,活像一个被负心汉抛弃的正室。
宋迟意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把眼眶揉红:做戏做全套。他这是跟陻都那些富商的正室学的。
富商好背着妻子寻欢作乐,他常常看到上门捉奸的苦情戏。
“……我听你的……不写了!”陈思明显急了,声音不复平时的清冷,他哪里应付过这种泼皮无赖。
“真的都听我的?”宋迟意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放下遮眼睛的手,露出通红的眼眶,看起来格外……好看。
陈思忽然觉得手痒,他想以指带笔勾勒他眼睛的轮廓……狭长的眼线,略微上扬的眼角,平日里总是荡漾着坏事得逞的戏谑,而今眼尾泛红,竟像一肚子坏水的狐狸精醉了酒,既楚楚可怜,又……魅意横生。
就在陈思琢磨着要用什么颜色晕染他眼尾的红时,宋迟意又不甘寂寞地开口了:
“你说什么都听我的还做不做数?”
劳得他陻都宋公子大费周章演痴男怨女的苦情戏,怎么着也不能折本了。
“嗯?你说。”见陈思一副“愧疚反省”的乖宝宝样,宋迟意满意地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咳咳”,正色道:“在陻都,若是一人辜负了另一人,须得诚心道歉,绝不可态度敷衍。”
见宋迟意一副还有下文的样子,陈思面色冷静地继续听。
“友人多用肢体接触来表达歉意,肢体接触越深,表明他对那个朋友越看中,道歉的心越诚。唇部是最能……”
“唔唔——”宋迟意陡然睁大了眸子,脑子一片空白,唯有唇间的湿意提醒他——他被陈思亲了?!
宋迟意清楚地闻到陈思身上的墨香,他的发丝在他脸上脖颈间流连,眼角掠过白色的残影,那是他抬手抱住他动作间游离的衣袖,唇齿的香软夺取了他所有的呼吸。
缱绻迷离,神光离合。
……
等等,他方才想说什么?
唇部是最能体现亲密的部位,同时也是情侣夫妻间传情达意的方式。
那他和陈思现在是情侣?亦或说……是夫妻?
————
经上一次宋迟意声泪涕下的斥责后,陈思反思了自己,结果就是对宋迟意深表赞同。
自己实在太过无趣了。
上次道歉之事过后,宋迟意对他躲躲闪闪,想来并没有接受他的歉意。陈思想来想去也只得出他很喜欢扇子的结论,要不然也不会一见面就问他要。
看来只有帮他找到一把扇子能讨他欢心了。
不过,这几日宋迟意一见他就躲,看来还是对他负他之事心存介怀。陈思眉头微皱,只能让阿宓陪他去了。
……
宋迟意兴致昂扬地跟在宓妃美人后面,一路上伸长脖子欣赏各种旷世奇观,稍微有点心得的,他都会评头论足一番,以彰显自己过人的文采。
不过这厮手脚还是安分,深谙“君子动口不动手”的道理。毕竟动手动脚什么的太过粗俗,不符合他宋公子文人雅士的形象。
宓妃面色平静,没有了陈思的操控,她听见宋迟意装模作样的评头论足也不会搭话,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美丽人偶。
宋迟意也不在乎,他自说自话也可以自娱自乐。
他这会儿子已然魂飞天外,他在想:倘若陈思那个冷面皮子钻进宓妃栖身的画里会是什么样?
宓妃会变成一个冷美人吧……亦或是比宓妃更美艳三分。令人……目眩神迷,色授魂与。
大概只有这样的美人才能让他放弃游戏人间,与他白首相携吧。
光是这样想着,宋迟意心跳就快了几分,指尖不自觉地放到了唇间。
其实……也不一定要是女人。
他可以按照他的样子作一幅画,陈思躺进去,他把他带回去……然后,然后他们可以相伴一生。
陈思长什么模样呢?他好着一袭白衣,墨发三千,额间一枚灼人的朱砂痣,眼若含星……眉宇清浅,鼻梁高挺,嘴唇紧抿,面色冷淡,声音清冷……
他竟想不起来他五官具体长什么样?!
宋迟意脑子里乱糟糟的,脑海中不断浮现他们每日相处交谈的情景……他努力想要看清对面那个人的脸,然而他眼前像蒙了一块薄纱,看不清,他看不清!
陈思……他只知道他的名字叫陈思。他家住何方?父母籍贯?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这些他一概不知。
他对于他来说,就像是凭空出现的。所以……他真的是真是存在的人吗,不是他臆想出来的?
他凭空出现,会不会又会突然消失?
宋迟意兀地心头一凉,找扇子的兴致也去了一大半。
宓妃把他领到了地方,他神情怏怏地从破烂儿堆里随意翻了翻,拿了一把扇面漏风,只有扇骨完好的扇子就面色冷寒地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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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迟意对于自己的猜测没有头绪,也没有兴致去问陈思,整日里还是插科打诨,不过陈思还是察觉到他的话变少了。
他就像一潭活水突然沉寂了。
陈思不善言辞,他看着眼前眉眼含笑的人,嘴唇嚅动,终是没能开口问他。
于是在一人刻意隐瞒,一人假装不知的情况下,两人过得也算相安无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