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风华录》闲我不咸

2、多情岸（二）

　　(二)
　　华灯初上 陻都青楼红烛泪
　　“咱们陻都五少许久没聚过了，来来来，今个儿大哥做东，请兄弟们玩儿个痛快！”一个眉目硬朗，身材矮小的少年领着身后四人浩浩荡荡地朝眼前灯火通明的寻欢作乐的宝地拱进去。
　　进了大堂，脸上扑扑直掉粉的林姨立即迎上来接见他们这群大人物。只见她扭着腰身，直往大人物们身上靠，一双厉眼把他们身上的行头瞧了个仔细。穿得是什么靖州云雾绡什么锦州妆花缎什么金陵青蝉翼……戴的是什么如意锁长鱼佩。
　　宋迟意不着痕迹地避开，手中折扇掩鼻，意图不受这厚脸皮老鸨身上脂粉气的荼毒。
　　“你……离我远点，小爷要的是水灵灵的美人，你个半老徐娘搁这儿瞎凑什么？！”宋迟意眼睛一眯，却见他们的领头大哥脸都快被按到林姨胸前那白花花的两团肉上了，薄唇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心想：
　　就兴你找水嫩的小姑娘，不许人林姨找小少爷啊？
　　呵呵，州官放火，惹火上身。
　　“李勋贵，给你面子叫你一声大哥，你就是这么招待我们这些弟弟的？”一个眉眼阴沉，面相刻薄的墨绿衣裳的少年不悦地出声。
　　“安弟勿恼，为兄这就打点好一切。”名为李勋贵的锦衣少年恶狠狠地瞪了林姨一眼：“有没有眼力劲儿，没看到我安弟都急了，还不快给我们安排姑娘？”
　　“是是是，客人莫生气，奴家这就去安排。”说罢，又摸了一把李勋贵的胸，在事儿主脾气爆发的当口，林姨唤了声“弄月，领贵客上楼”。
　　“李大哥，你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着月白袍的少年朝锦衣少年挤眉弄眼，努了努嘴：“你看，林姨这分明是对你有意呀！”
　　李勋贵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恰好看见林姨一步三回头，眼神幽怨地看着他，顿时羞怒交加：
　　“王淇，休得胡言！”
　　“我看分明是李大哥怕这半老徐娘榨干了他的身子～”
　　“谢悯生，我看你是讨打！”说着抬手便要敲谢悯生的头，谢悯生连连往宋迟意身后躲。
　　“迟意，救我，大哥要对我施暴！”
　　宋迟意对上谢悯生可怜巴巴的眼神，微微叹了口气，开口道：“悯生这张嘴讨打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儿了。”谢悯生闻言，瞪大了眸子，却又听宋迟意继续道：
　　“不过，为了大哥的名声着想，我还是需得解释一下。”
　　“林姨这人性子外向，逢人好说稀奇贵重物什，她往大哥你身上凑也不过是看大哥你衣着金贵，动手动脚地摸了增长见识。“说着，促狭地看了看身旁的哥哥弟弟：“我们这些人恐怕都是她的饭后谈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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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恩客尽散红烛落泪
　　“南烟，你可要想好了，以色事人者不长久。你今天若是跟我走，至少我能保你后半生富贵。”刘安一把抓住琴案上抚琴的手指，恶狠狠地逼问。
　　南烟半阖眼眸，也不挣开他的手，没被钳制住的左手继续勾弦，宽大的袖摆晃得刘安眼疼。
　　“还请客人放开妾身的手，若是如此恐不能让诸位尽兴。”
　　“弹弹弹，我让你弹！我就等你把手弹废了，再要你回去！”刘安放开手，气急败坏地甩下一大沓银票。
　　“刘大哥，这不好吧，南烟姑娘已经弹了两个时辰了……再弹…”谢悯生眉头紧皱，试探着开口。
　　“生弟，这事儿不归你管！”
　　“迟意，这可怎么办，刘安怕是不肯罢休了。”谢悯生拉过一旁始终没说话的宋迟意，凑近他的鬓角低声咬耳朵。
　　宋迟意刚想开口，没料到有人抢在他前头。
　　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姿态，指尖不停，琴声泠泠，南烟缓缓开口：
　　“红烛泪，美人冢。这本就是我们的妓子的宿命，客人不必对妾身这等卑贱之人心存怜悯。”
　　烛火明灭不定，照出小小一方屋室内几人脸上颜色各异。而引发争端的罪魁祸首却端坐高台，淡然抚琴，似一尊无悲无喜的神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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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玲珑心，你父亲想要吧，刘安。”
　　“我可以给你，只要你放弃南烟姑娘。”
　　刘安嘴唇紧抿，宋迟意笑得一脸惬意。
　　“你是个聪明人，相信你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讨你父亲欢心的机会。”
　　刘安死死盯着宋迟意，像一只要将人生吞活剥的猛兽，亦或者说是被人扼住命脉的毒蛇。
　　“呵呵，陻都城城主之位没想到在刘兄看来还比不过一个女人。不爱江山爱美人，没想到刘兄是这等妙人。”
　　“妙啊，妙啊！”
　　“你……我答应你。”刘安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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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黑风高夜，万籁俱寂。
　　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潜行，悄无声息地来到永定桥旁。云层西移，月亮探出了头，月光打在黑影脸上，赫然就是平日里流连青楼茶馆的宋迟意。
　　宋迟意机警地躲在巨大的城墙后面，攀着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头查看，却发现守卫并不在。
　　宋迟意松了口气。继而又看向城墙□□的青石桥，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据说你只让王孙贵胄通过，今天我倒要看看是桥作祟？还是人在作祟？
　　宋迟意贴着墙壁一步一步挪移上桥，脚下是泛着凉意的青石，眼前是陻都以外的世界。
　　按捺不住即将逃出生天的惊喜，宋迟意加快了脚步。
　　“锵锵”甲胄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宋迟意面色冷寒地盯着陡然出现在前方，挡住他去路的四只铁皮脚。
　　吞了口唾沫，僵硬地抬头，宋迟意瞪大了眸子，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两副空心铠。
　　彼时圆月光华大泄，照得周围的星子都隐了。
　　铠甲上光华流动，宋迟意能清楚地看见两副铠甲的每一处衔接，以及空壳子里面的阴影，空心铠头部位置明明是空荡荡的，他却莫名地感觉到了窥视。
　　鬼卫原来真的不是姓刘一家搞出来的噱头。
　　宋迟意暗道，为自己的想法得到印证而高兴。
　　“两位大哥，小弟细皮嫩肉的，还望下手轻点儿。”宋迟意朝两副空心铠拱了拱手，仿佛只是一个上门拜会好友的文人。
　　事到如此，死也要死得轻松体面。
　　果然，宋迟意口中的“大哥”架起宋小弟一人一只手，干脆利落地扔下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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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浑身泡在冰凉的水里，宋迟意最后一丝意识竟然是：
　　洛河水可饮不可渡，古人诚不我欺也。
　　————
　　宋迟意在一堆破烂儿中醒来。什么裂纹遍布的鸳鸯壶翡翠玉，什么海虫在上面爬来爬去的沉香木丝绸，受水侵蚀褪色的银钱宝珠……还有一些水草缠绕的书本。
　　宋迟意眨眨眼，活动活动了被掩埋的身体，两只手左右开弓扒杂物，终于从杂物们的怀抱中诈尸出来。
　　还未等他扶腰走上一圈熟悉环境，一缕青烟冒了出来，化作一张端庄清丽的美人面。
　　“是你？！”宋迟意又惊又喜，情不自禁地伸手去碰，却想到她是一缕烟化成，又讪讪缩了回去。
　　“醒了就跟我走吧。”清冷的男声从耳畔响起，宋迟意神情恍惚，他这次分明看见美人的嘴并没有动。
　　美人脚踏虚空，罗裙轻扬，玉足每一次点地，都激起一圈青绿色的波纹，仿若踏水凌波。
　　宋迟意跟在后面，不禁暗自称奇。他重临此地，又再次遇到了这个美人，第一次相遇的问题还是没有得到解决：
　　“此美何人？此处何地？”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欣赏她。
　　他好美色，红颜知己从来不嫌多，全陻都人都知道。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说的就是他这种浪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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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迟意一路上走马观花，他看见了数不清的亭台楼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尽显古朴风流；发着光的鱼群从他眼前飘过，追逐着青烟化作的美人的尾巴，他眼前景象无声地告诉他：她是长出翅膀的风筝。
　　风筝没有线的牵拉，靠自身的羽翅也能借力上青云。
　　他是不是也自由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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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
　　本以为一路上的惊奇已经够多了，但眼前兀地出现一座架在天堑上的空中浮桥，宋迟意还是未免震撼，脑海里不禁浮现出这么一句话。
　　身临其境也不在乎如此了。宋迟意在心里如是说。
　　放眼望去，长桥蜿蜒曲折的尽头赫然屹立着一座高台，高台之上一袭白衣背影孤傲，立如青松。
　　青烟美人尽职尽责地把宋迟意领到白衣人面前，然后亲昵地拱了拱白衣人的颈窝。
　　白衣人此时正在作画，他笔尖不停，腾出左手拍了拍美人的头，美人颔首，顿时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从宋迟意的角度只能看见美人与白衣人的互动，并不能看见他画了什么。他眸光一闪，不动声色地挪到了白衣人身后。
　　“想看？”白衣人突然出声。
　　宋迟意一听，微微一愣，他的声音正是青烟美人的声音。
　　“想看。”宋迟意眯起眼睛，丝毫没有被撞破偷看的尴尬，厚脸皮地顺杆爬。
　　“再等等，等我提完这首诗。”
　　“佳作矜贵，向来值得等待。”说罢，宋迟意当即后退了一步。
　　手伸入袖子里，想要掏出扇子却掏了个空，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想来是掉进水里了吧。
　　“你这儿有没有便宜扇子？”话一出口，宋迟意就立马想扇自己两耳刮子，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白衣人作画作得走火入魔没听见。
　　“没有。”声音依旧清冷，似乎觉得有些无礼，顿了顿，又接了一句：“我没有扇子。”
　　没想到白衣人不光听见，还郑重其事地回答了。宋迟意眸子半阖，一双漂亮的丹凤眼闪过一丝戏谑：
　　“我观兄台此处是个真宝地，每件物什都称得上当世奇珍。不知兄台这扇子是没有，还是不愿给？”最后一句尾音陡然加重，满满的不善之意。
　　“……”白衣人笔尖一顿，不语。
　　“莫不是觉得现在的宋某囊中羞涩付不起那个钱？”宋迟意见他没有反应，眉尖一挑，继续挑衅道。
　　“……你掉下来的地方应该有你想要的扇子。”白衣人嘴唇紧抿，开口道。
　　“……”
　　仿佛担心宋迟意再说什么，又加了一句：“不要钱。”
　　宋迟意表情僵硬，这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呵呵……是吗？”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算是知道了。
　　没想到他宋迟意有一天会被当成叫花子打发。
　　“……你不必担心找不到地方，我会让阿宓陪你去。”
　　“……谢谢。”
　　“写完了，你过来看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