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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多情岸(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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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近日,宋迟意一扫前几天的低迷,嘴巴又开始动个不停,笑容也变得鲜活起来了。
宋迟意扇着破洞的扇子,面色含光,嘴角带笑。前几天他发现一件趣事儿,宓妃并不是完全没有灵魂的空壳子。她也有喜怒哀乐,只是比较迟钝,就像是一两岁不知事的孩子。
不过,这个漂亮的孩子是个性格怪异的熊孩子。
她只有看见别人出丑会有反应,嗤笑两声,对于自己不感兴趣的事她则不理不睬,伪装成一个人偶。比如他找扇子途中像模像样的评头论足,她就像是不屑浪费精力做出反应。
宋迟意看着眼前踏水凌波的宓妃,嘴角微弯,笑得像一条大尾巴狼。
既然有灵,那就别怪我趁虚而入了。
陈思我搞不定,一个一两岁的娃娃我还搞不定吗?
宋迟意的想法很简单,他要从宓妃身上套出陈思的过往。
既然宓妃爱看人出丑,他就投其所好,耍猴儿给她看。
于是,宋迟意走起了谐星路线。
宋公子今天摇扇子摇着摇着扇子脱手而出,打脸了;明天走路走着走着平地摔了;后天抢陈思的笔,抢着抢着不小心就被喷了一脸墨水了……
终于,在宋迟意百般作死下,宓妃嗤笑嘲讽模式对他开启了。
宋迟意心满意足地跟她沟通了一下“看戏掏钱”的理论,宓妃面色平静地带他来到了一面水镜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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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镜呈圆形,大概有一人高,镜座不知是什么木头做的,上面刻着神秘的金色纹路,隐隐约约有华光流动。
宓妃在水镜周围徘徊了几圈,然后一头扎进镜面。镜面泛起点点涟漪,宓妃也消失在镜子中。
水镜中开始浮现出一副画面:暗沉的天幕之下,高台之上,一个形容枯槁,披头散发的白衣人。他举起双臂,剑指苍天,仰天长啸……然后,他丢掉了手里的剑,拿起案台上的笔奋笔疾书。落笔,“洛神赋”三个大字醒目非常。
接着,白衣人神神叨叨地念了几句,又开始作画。画中人眉目一点点清晰,无疑就是宓妃。
也就是说,先有诗,再有画。
宋迟意摇着扇子,眸子微眯。
紧接着,画面一转,到了美人图完成之日。宓妃从画中徐徐走出,白衣人震惊不已。
而后的几个场景都是白衣人与宓妃日常相处的情形。白衣人每日沉溺于诗词歌赋,宓妃相伴于侧。不过她成形时日尚短,神魂不稳,常常在外面待两三天就回画里去了,白衣人则仍旧不眠不休地填词作赋。
宋迟意忽然觉得心疼,他虽然看不清白衣人的脸,但他知道,那就是陈思。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日高台上陈思作的《洛神赋》与镜中的《洛神赋》不同,还有分明就是先有诗,后有画……但他莫名不想深究,直觉性地认为后面有更让他心疼的事。
恍惚间,画面又一转,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出现在了陈思面前。他朝陈思拱手,礼数周全,陈思亦对他以礼相待。不过短短一天,老者便于陈思相谈甚欢。
两人志趣相投,相逢恨晚。
一日老者忽然痛哭流涕,陈思追问之下,老者道自己离家已久,家中妻必儿寝食难安,他虽不忍与挚友分别,奈何肩上责任重大,他不愿成为抛妻弃子的千古罪人。
陈思默。随即招来宓妃,自己则执剑劈水,水面出现断带,宫殿外霎时出现了一条中空的通天之路。宓妃招来淤泥之下的碎骨,架起鱼骨桥,在前方为老者引路……
被水冲到岸上的老者悠悠转醒,惊魂未定下起身,踉踉跄跄地四处乱窜。突然,眼睛一亮,发现不远处搜救的士兵。
之后,老者回到营地,问距离他掉水过了几天,帐中副将回答“不过一天”。
当夜,老者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唤来人掌灯。起身,坐在桌旁,脸色晦暗不明。烛光昏暗,照在他满脸的褶子上,状如鬼魅。
“不可不除,不可不除……”他喃喃道。随即抽出信纸,书信一封,叫来下人连夜送出。
……
暗黑的天幕中像是有一只凶猛的野兽在咆哮,在怒吼。
是夜雷电交加,大雨倾盆。
“快,快跟上。”一个大约二十人的小队在暴风雨中疾行,披蓑戴笠,风雨无阻。
他们在一块平地上停了下来,领头的是一个中年人,他指着平地喊道:“就是这儿,给我挖!”
暴风雨淹没了他的声音,只余勤勤恳恳的掘土声。
然后,一个地下墓室的入口出现了。中年人顶被雷电劈得惨白的脸,吩咐几个随从下去了。
……
墓口抛出一个人形大小的麻袋,束住袋口的绳子开了,露出一具皮肉还没腐化完全的尸骨。头骨上沾着碎肉,星星点点,黑洞洞的眼眶无声地盯着围观的众人。
雨滴掉入尸体眼眶,像是死人在流泪。
中年人顿时被吓得一退,连忙捂住鼻息,招呼随从将麻袋扛走。
————
而后中年人回禀老者,其交待的事情皆完成。老者露出了慈祥的笑容,拍了拍中年人的肩。
……
掘墓之事后,老者整日被梦魇所困,眼眶凹陷,形容消瘦。
“厮事未了,厮事未了!”,老者言行无状,竟似疯癫。
“吾儿何在?去……去找仙师,我要让作祟的妖邪魂飞魄散!”
中年人领命。
……
“父亲,这是儿子在外遇见的云游仙师,灵虚道长。”中年人对着一旁仙风道骨的道人点头示意,对着眼前黑色的幕布微微躬身,朝卧病在床的老者介绍。
“好……好!让他去镇压那个邪祟!”老者气若游丝,一只瘦得皮包骨的手死死抓住儿子的衣袖。
……
道人不负众望,命人打造好一副辟邪木做的棺椁,将墓中挖出的尸骨放进去,抬到一座山的神庙中。
焚香沐浴,在着神庙的神像前领着一帮鬼面人围着棺材,又是摇铃又是跳驱鬼舞。仪式毕,又把尸体从棺材里拖出来,用剑劈用刀砍用火烧,最后拿出一枚泛着寒光的锥子,用锤子从尸体眉心敲进去。
执笔点水,尸体眉间被锥子凿出的空洞处赫然出现了一颗朱砂痣。最后将尸体搬进棺椁,前后后钉上七十二镇棺钉,把棺材钉死,又贴上密密麻麻的镇尸符,镇压神像之下。
……
听闻事了,老者长吁一口气,心满意足地去了。
老者去后,灵堂白日里门不停宾,夜里灯火通明,满堂儿孙哭作一团,折腾了一阵子后,风光下葬。
墓碑中间写道:
显考司马公讳懿府君生西之莲位
————
时局风云变幻,外界朝代更迭频繁,唯洛川平静如初。
一日,平静的洛川吃了人,吃了一船人。岸上的人惊恐万分,莫不侧目。
陻都城的城主大怒,把手下的士兵下饺子似的推下去找,结果鼓了几个泡,也是有去无回。
陻都城城主面色颓然,竟也投身洛水之中。
原来先前被吞掉的一船人是来游玩的当朝权贵的公子哥儿,陻都城主自知难逃其咎,心灰意冷之下,也投水自尽。
此时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被水淹死儿子的权臣纷纷怒目,誓要把洛川填平。
然而洛川就像是个无底洞,来多少吞多少,无论是泥山还是人命。
于是乎,朝堂集天下能人志士之力,翻遍古书文献,终于找到了事情源头。
找到百年前的神庙,推倒神像,挖出棺材,从松散的骨架上挑出有用的躯干骨,无用的四肢骨丢弃在一旁,再把骷髅头封在一个玉盒里,埋在神像下。
从神庙带出来的躯干骨被碾得粉碎,和到泥浆石灰里,嵌入青石缝,修了一座桥,取名为永定桥。
做法的道士又从山林的乱葬岗拖出两副穿着甲胄的尸骨带回炉子里炼,用秘法把尸体的魂魄附在铠甲上,制成看守永定桥的傀儡。
而后又制作了一批用于控制空铠傀儡令符,分发到达官贵人手中。
……
洛水如弱水,鸿毛不浮,遇物即沉。
……
洛水是一个圈,它像是一个千娇百媚女子手中柔婉多情的白练,包绕着整个长川地界。
……
至此,再无平民可渡洛川,长川地界与世隔绝。
“洛川水可饮不可渡”也流传了下来。
——
一缕青烟从镜中飘出,水镜重新归于平静。
看完,宋迟意脸色惨白,没有了站立的力气。
他怎么会不知道白衣人是陈思?怎么会不知道那具被刀砍被火烧被锥子插穿头颅被销骨铸桥的尸体是陈思?
形销骨立,哪里会有容颜可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