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洛阳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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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鹿门山前，李白仰望着青翠的山头，眼神里充满怀念。
君不见鹿门山前，青年意踌躇；
君不见浩然亭诗酒为友，老少意气风发，尽抒豪情；
君不见，广陵一别如三秋，肝肠寸断，一夜望尽长江水。
提剑上绝壁，剑影若惊鸿。
石壁上赫然是一行大字：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落笔疏狂，张扬而毫无顾忌。
……
天上，玄真万福天尊看见这么明晃晃的几个字，眉心一跳，顿时觉得老脸被打得“啪啪”响。
施了个法稳住仙元，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降临人间。
“轰隆”一声晴天霹雳，感觉到周围的仙气波动，李白立马御剑遁逃。
奈何姜还是老的辣，还未等他动作就被来人揪住了领子。李白转过头，见玄真万福天尊脸黑得跟黑炭似的，脸上的笑容瞬时僵硬。
“天尊，就算你打我骂我封我仙元抽我鞭子我也不收回这句话。”李白坚定立场，丝毫不为强权震慑。
“哼！”玄真万福天尊根本懒得跟这贱骨头说话，敢觊觎他徒弟，呵呵，挥手就是一道化石术法。
李白瞬间觉得僵硬了，这次僵硬的不是脸皮，而是全身。他俨然已经化作了一座石像！
李白死瞪着他的石头眼，让玄真万福天尊放他出去，奈何石头眼无神，天尊根本不鸟他。
“五日后，术解，你最好好好想想怎么处理你这冒犯我徒弟的话！”
“哼！”万福天尊冷冷地盯了石像，广袖一挥，匆匆离去。
李白：“……”。
化作石像的第一日：
鸟儿飞到石像头上落脚，当爷赏脸听歌，全当情趣；
化作石像第二日：
行人走累了坐在石像脚上休息，全当爷乐于助人；
化作石像第三日：
某文弱书生行至此处，仰望高山，突发奇想，在石像背上刻上：“汝阳王生到此一游。”
化作石像第四日：
天降飞屎砸上头，石像默然；夜来暴雨冲刷，石像泪下。
化作石像第五日：
“姐姐，是你吗？魏紫终于找到你了！”紫衣青年激动地抱住石像，满脸欣喜。
“姐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怎么才能帮你变回来啊……呜呜”美人儿眼泪汪汪，死死捏住石像的手。
李白：“……”你哭就哭，别乱摸。
“不管，我就在这儿等着姐姐，姐姐醒来第一个看到的一定要是我！”
板着着脸把石像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擦拭了一遍，石像每根儿头发丝都熠熠生辉。
李白却觉得浑身上下别扭得很，他这是被人隔衣骚扰了？
魏紫坐在石像脚边絮絮叨叨地跟李白讲着他离开之后的事，他说他住进了公主府为公主调香。公主对他调的香很满意，赏了他很多银钱，现在他已经可以在长安买下一座宅院了。他问他什么样的宅子，他说姐姐喜欢什么样的就买什么样的……他还说他如果再决定出去游历，不要落下他，他可以帮他捏手捶背调香做冬瓜小排汤喝……
“对了，姐姐，我学会酿酒了。我给你带了一壶来，你尝尝……”
李白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愧疚，他好像是没跟他告别，下次留封书信再走？
“对了姐姐，方宁还教我写诗了。”
李白默。
“我念给你听。”
“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
“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
……
李白一听，这两句不得不说个妙字，不过怎么有点儿耳熟。这真的是方宁那个臭诗篓子教的？
怀疑间，又听魏紫道：“方宁说写诗很简单，就是把自己想写出来就行了。我写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姐姐，想天气凉了，姐姐有没有添衣？想姐姐到了什么地方了，有没有想我？想着想着，姐姐就和梦里的姐姐重合了……然后笔就动了，诗句就流出来了。”
天色渐暗，在某一时刻，李白发现自己仙元不再受锢。试着驱动丹田，一股暖流流遍经脉，心念一动，破石而出。
“魏紫……”魏紫惊诧地看着眼前的异象，连石像碎屑都没躲开，转眼间灰头土脸。
“姐姐！”跑上去，从侧面死死拥住李白，再不让他挣开。
“嗯？还叫姐姐？”李白挑眉，无奈一笑。
可能是恢复了男相，李白看起来不似女相高冷，连表情也没那么僵硬了……也或许是，他真的被这花妖哭怕了，哭得心软了？
和一个妖怪亲近，李白摇头，想想都不大可能。毕竟修了无情道的他连稚子被害都能视而不见。
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道：“姐姐就是姐姐，不管变成什么样都别想甩开魏紫！”
“好了，好了，动辄啼哭成何体统？”虽然训斥话语，但李白说出来语气却莫名的轻柔。
“姐姐……”念念不舍地放开怀中人，魏紫又迅速捏住了李白的手。总之就是留不住人也要把手留下。
……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二人在鹿门山山脚找了个山洞歇息。
秋夜天凉，洞口风大，李白是仙体自然挡得住，但魏紫就可怜巴巴地卷成了一团。
神色一动，施了个挡风的术法，又把一旁的魏紫拖进怀里抱着。
感受到□□的温度，魏紫本能地朝里面拱，拱得李白不堪其扰，直接一把按住他的脑袋。
……
夜尽天明。
魏紫羽睫扇动，缓缓睁开了紫琉璃般空蒙澄澈的双眼，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又把李白的双手放回原处。然后，在手掌抽离时又借机捏了捏李白的手掌，然后心满意足地出去给李白准备吃的。
……
李白双眸猛地睁开，突然被暴动的妖气惊醒，青莲剑发出了兴奋的颤动，李白猛地提剑冲出山洞。
一出洞便发现洞口的花草尽数枯萎，洞壁还有乱石落下，看得出来，山洞只是受到了妖气暴动的波及。李白蹙眉：妖气暴动的地方就在附近。
循着妖气追去，李白御剑直冲云霄，妖气源头就在鹿门山顶！
李白飞身直上，印入眼帘的赫然是他自己写的几个大字：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然而这几个酣畅淋漓的大字已经面目全非，山壁上遍布狠戾的爪痕，癫狂而残暴，“爱”字上还溅上了鲜血，散发着浓郁的妖气。
李白抿唇。他从未见过如此浓郁的妖气，莫非是妖星降世了？
苦思未果，李白御剑离去。
……
见那人离去的背影，魏紫慢慢从山壁走出来。
只见他嘴角溢血，一双眸子已经完全变成了浓郁的葡萄紫，瞳孔中牡丹花影闪烁不定，俨然是一副妖的模样。
无数花藤自他袖间抽出，霎时间遮天蔽日，狠狠地朝绝壁上的字拥去。藤蔓舞得密不透风，像密密麻麻的毒蛇在往石壁里钻。
山壁震动，绿液飞溅，原本平滑的山壁此刻就像一块发霉破抹布，丑陋，狰狞。
此情此景，躲在暗处目睹了全过程的李白不知作何感受。
他缓缓走出来，面容平静，唯有紧紧握剑的手才能看出他内心的波动。
看见缓缓朝自己走来的身影，魏紫第一次在面对这人时有落荒而逃的冲动，然而他的眼睛却一眨也不眨地定在了白衣人身上。
他停在了离他三尺处，开口道：“既已重新入了妖道，就勿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闻言，花妖惊恐地捂住了眼睛，极力掩饰自己的狼狈，却发现手已不再是手，而是尖利狰狞的妖爪。慌忙地放下手，顿时手足无措起来。花妖似乎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急得他捶胸顿足，又猛地吐出一口血，沙哑道：“姐姐，不要……赶我走！”
李白丝毫不为所动，眼神冰冷：“不走只有死！”
……
魏紫不知道那天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他只记得他走到半路就下起了雨，然后他摔倒了，他挣扎了几次，后来没了力气，就放任自己躺着，数着掉入眼眶的雨水。
慢慢地，大雨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被一个疯疯癫癫的和尚掳到了一个到处是尸体骨骸的山岗上。
那个疯和尚说他摇骨头的声音，哐当哐当，就像他身体里的那样。然后，他凑过来闻了闻他，说他也喜欢他身上的味道。
然后，那疯和尚围着他一圈一圈走，说要摇骨头给他听。
终于，他精力耗尽，眼皮不自主地耷拉了下去。
“唔唔”他是被身体里暴虐的妖气疼醒的，丹田胀痛，一摸肚皮，肚子在被破了个巴掌大小的洞，正在汩汩流血。
那疯和尚掏出血淋淋的手掌，一边笑，一边用手掌去堵他肚子上的洞，来来回回转了好多个角度，始终没能堵上。
在身体疼痛和心理恐惧的刺激下，魏紫再维持不住人形，化作了合拢的牡丹花苞。
……
之后，魏紫醒来已经是十几天后，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被封印的妖丹挣脱了束缚，正源源不断地给他提供着妖力。纯正的，只属于他的妖力。
闭眸内视丹田，发现妖丹浑圆，浑身散发着莹润的光芒，唯一不和谐的便是妖丹上有一道黑色的细线，从中间把妖丹劈成了两半。
魏紫皱眉，这黑线分明没炼化的邪佛妖气。在山岗上又呆了三日，发现还是没办法炼化妖丹上的黑线，魏紫回了公主府。
……
而后，原先一直无法炼成的妖魂香也炼成了。幸亏在得知姐姐迟早在丢下他的消息后，他多留了一个心眼儿。
他提前取了三滴心头血熬入了给姐姐熬的汤中，让“她”喝下，从此“她”就和他有了斩不断的联系。只是，寻到姐姐需要妖魂香作引……
而今，妖魂香大成，他马上就能找到姐姐了！
……
在去见姐姐的路上，他恨不得一日千里。虽说他妖力大涨后速度也不慢，可他还想更快些。他心焦，他想早点与姐姐见面。
……
万一姐姐知道我妖丹解封怪我怎么办？
“她”知道了，一怒之下不认我怎么办？
……
魏紫想了想，还是吃个天材地宝遮挡一下。然后，他问了山中的精怪，得知却有抑制妖物的灵物，而且就离他不远。
奇怪的是，精怪对他并不排斥，还热情地给他带路……而后，他取到了灵物，吞了它，赶到妖魂香指引的地方。
他看见了什么？他的姐姐变成了一座石像……眨眼睛石像摇身一变，又变成了他熟悉的姐姐，只是好像长高了点儿，胸也没以前大了。
“姐姐！”他朝“她”扑过去，然后，被一剑猛地刺穿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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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安史之乱爆发，百姓流离失所，到处尸横遍野。
李白隐身在史思明府里。此时，他正在看着史思明这位叛军首领招来了一群文人武将，办诗歌赏谈会。
文人纷纷“仁兄”“贤弟”互相推搡，谁也不肯先开口。
“客气个啥？肚子里有墨水就要亮出来给大家看！”史思明大嗓门一开，立时震散飞鸟无数。
“我给大家起个头儿。就以这枝头的石榴为题材吧……”史思明围着石榴树左右踱步，周围人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声。
“有了！”史思明对着石榴晃手指：“三月四月红花里，五月六月瓶子里……做刀割破黄袍衣……”突然转头，面向众人：“六七八个赤男女！”
“你！你！你！还有你！哈哈哈……”史思明大笑，众人表情如吃了屎一样难看。
……
李白忽然知道为什么史思明这么招人恨了……不仅李隆基，就连他也想直接把他脑袋捏碎。
史思明此人，胸无点墨，偏好打肿脸充胖子，学文人动不动就吟个诗附庸风雅。嘴上跑臭狗屎，行的也是强盗事。这土匪头子走到哪儿，哪儿就血流成河。
他甚至觉得历史还会重演，跟妖不妖星无甚关系。
李白哂笑一声，自己实在是没事儿找事儿，徒增烦恼。颠世天轮这么一件逆天仙器，又岂是他这个得道不过百载的小仙可以想通的？
在史思明府中游荡了几天，李白每天看的不是土匪吟诗的闹剧，就是土匪头子下“洗劫”的军令顺带着夸耀一波儿自己的神勇……
“李隆基小儿，老子迟早要把他从龙椅上拽下来！”史思明大笑，房梁都被他敞亮的嗓门儿吼地颤了两颤，副将忙抱拳配合着恭维。
梁上君子青莲仙君提着酒壶一个飘逸的跳梁，空中借力，避开了声波攻击。
睁开微醺的眸子，打了个酒嗝儿，仰天大笑出门去……
乘风到了一个院子，见有几个四不像的石墩，就安心把自己晾在假山上就不省人事了。
被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惊醒，李白不耐烦地皱眉，然后声音越来越近……李白迷迷糊糊想：这声音怎么越听越熟悉？心里一种诡异的逃避感。
“士可杀不可辱，我方宁岂畏惧颈上三尺刀锋？”
一听这个“方宁”两个字，李白猛地睁眼，继而抬眸望去：
一个书生被两个彪形大汉推搡着前进，书生双手被缚，发丝凌乱，唯一双眸子清亮，其中盛满了怒气。
“嚎什么？人家姑娘还没嚎你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叫得跟杀猪似的！”大汉踹了他一脚！
这个动作，正好腾出位置让李白看见两个彪形大汉身后还有两个小厮押送着一个姑娘。那姑娘也被绑住了双手，嘴里塞了布条，额上隐隐渗出血丝，却不骄不躁，面色沉静。
李白朝这位姑娘看去，目光冷漠：妖物？
与此同时，那妖似察觉到了什么，抬头，望向李白的方向，眸光中分明带着几分欣喜。
李白回之以勾唇一笑。
然后转眸看向方宁臭诗篓子，面色不善：“哪哪儿都有你，不巧。还真是不巧！”
他隐隐有种预感，这次妖怪主动找上门的麻烦事儿就是这位“不巧兄”给他招来的。
……
地牢里，某妖利索地挣断了绳子，一双黄灿灿的眸子里俨然是大干一场的兴奋。
“白哥，我来帮你还情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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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隐在暗处，看着那两个彪形大汉骂骂咧咧得把方宁压到史思明面前。
“你就是方家的那个独苗子？”首座上的史思明走下台来，摸着下巴围着方宁转了两圈。
“呸！不要脸的叛贼！”被人这么打量，方宁书生的倔脾气也上来了，直接唾了史思明一口。
“小兔崽子，倒是硬气！”史思明大笑，不大的眼里闪过一丝阴戾：
“不过，老子绑你过来不是看你耍大少爷排场的！”
“书信告诉方老爷，你在老子这儿，不交出十万两白银老子就砍了你！”
……
听着，李白倒是弄清楚了事情的始末：原来是钱惹得祸。方家是这一带有名的富户，可以说是家财万贯，方宁也不是什么普通的穷酸书生，而是方家的大少爷。
史思明每到一个地方就抓壮丁扩充军队，跟唐军对战没几场，军粮消耗的倒是不少。加上史军军纪不严明，强盗作风，很多山匪流寇来投靠，是以史军每行至一个地方都抢百姓钱财，如蝗虫过境。现在平民百姓已经没有油水可以收刮了，他手下的幕僚就提议向当地富户下手。于是，方家就首当其冲，淌了灾。
……
“史贼，你想都别想！我方宁绝不和叛贼同流合污！”书生恶狠狠地盯着史思明，读书人自有读书人的气节，虽不能如大唐将士一样披甲上沙场，但他绝不做卖国贼！
“好个书生风骨，我很欣赏你！”
“来人，把这位方大少爷带下去，严加看管，要是弄丢了这位衣食父母老子诛了你们三族！”
……
看着意外得到土匪头子赏识的方宁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大门，李白想他或许不用管他死活。
很快，他就不用费心思考这个问题了，因为有人帮他解决了。
当夜，看守方宁的人被打伤，方宁被人劫走。
李白沉默地看着被敲晕的守卫，在他们身上弥漫着淡淡的妖气，和今天遇到的那只女妖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这妖是单纯因为方宁这个人讨人嫌掳走他，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实为……挑衅他。
战事这么敏感的关头，叛军首领府中出现了一只妖，这是不是预示着什么？
或许……是妖星出世了。
李白揉揉太阳穴，却发现手好像不听使唤似的，越揉越心烦。
明明以前发现任何可能与妖星有关的人或妖，他都不留余力地去挖掘，然而现在他好像对杀妖星没了兴趣，连想都不愿想它。
莫不是太多次希望落空，所以不抱希望了？
……
他突然有点儿想念被人伺候的日子了，或许等他回紫极宫后应该给自己找两个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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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洛阳怀（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