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风华录》闲我不咸

24、洛阳怀（五）

　　“天子敕，广招天下能人异士。”
　　天子一封敕令下达各州，地方官员莫不尽心竭力搜寻笼络各地能人异士。
　　……
　　听说洛阳前些时日出了个降妖除魔的方外高人，洛阳刺史为寻此人封赏百姓欲得此人消息，然而底下人忙得焦头难额，仍遍寻不得。现在正在府中长吁短叹，哭自己无缘面对天颜。
　　宋州刺史唾一口，什么无颜面对天颜，分明是好好一个升官儿机会没了，心肝肺疼。
　　（五）
　　“这个老小子，得了洛阳那块富庶的地儿还不满足，也不怕胃口太大一下子噎死自己。”
　　明明自己跟那个老小子同年入仕，凭什么那个老小子治理富庶的洛阳，自己只能在宋州这么块儿地上挣扎，他不服。
　　一定要借此机会在圣上面前显示下存在感，说不定能有机会面圣，那样他的仕途就有救了。
　　整了整头上的乌纱帽，由着书童官服打理得一丝不苟，面露微笑，大踏步走向自己光明的未来。
　　书童茫然地盯着自家大人意气风发的背影，想了半天才想出一个词：大人威武！
　　……
　　“仙姑，此去长安路远，本官愿为仙姑准备盘缠派遣侍从保小姑一路平安通畅。”
　　“甚好。”李白撇了他一眼，自然知道这位宋州刺史打的什么注意。
　　果然，宋州刺史笑眯眯地说出了自己的请求：“惟愿仙姑为圣上解忧之余，在圣上面前提起下官几句。”
　　“嗯。”
　　“盘缠留下，侍从就不必了。”李白亮了亮手中的剑，把这位刺史着实惊了一惊。
　　刺史尴尬地笑了两声，连道“仙姑放在之人，自不需侍从护卫。”
　　“魏紫，走吧。”
　　魏紫懵懂地看着明显不同于常人的刺史，他说不出来这人和他在洛阳见的那些人的区别……但这人刚才还对姐姐温和友善，待姐姐一转身，他就眼神冷漠，仿佛与方才浑然不是同一人。
　　这是何解？
　　魏紫眸中紫气闪了闪，对这人他说不出的不喜欢。作为妖怪，他对恶意有着天生的敏感。
　　于是咧开嘴，眼中花影浮动……
　　“啊，有鬼啊！”一声哀嚎，刺史立扑，不省人事。
　　周围侍从纷纷围上去焦急查看。
　　此时的魏紫还不明白，那人方面一套背后一套虚伪冷漠叫官气，人世间有种人掌权了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天下万民皆可为自己的野心流血。
　　……
　　“姐姐，刚才那人好不讨喜。”魏紫嘟着嘴，恶人先告状。
　　对于他的吐槽，李白呵呵一笑：“怎么，欺负了人还要倒打一耙吗？”
　　魏紫眸子闪了闪，抱住李白的手臂：“嘻嘻，我这不是为姐姐讨回公道嘛。”他吐了吐舌头，“那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对姐姐委实不尊重。”
　　见他这个样子，李白想扶额哀叹，奈何一只手被他抓住，另一只手拿着剑：罪孽罪孽啊！
　　李白颇为头疼地看着挽着自己左臂的小崽子，白净柔嫩，唇红齿白……这真的不是一个女童？
　　拉回思绪，形体教育已经失败了，思想教育决不能再失败。
　　“那人非是对姐姐不尊重，而是做官久了总会有那么几分威势。”
　　魏紫仰头望着李白，眼睛上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扑闪，满脸不解。
　　“他称姐姐仙姑方外之士算是一种客套的尊称了，然若要让他一个官待民如奉上级，那怕是要呕死他了。”
　　接着，李白向魏紫小男孩解释了一下官和民的区别，顺便还分析了一下此人高傲心理的由来，大体意思就是：平日里被自己的下级奉承多了，自然高高在上，觉得自己飘了。然而正当飘飘欲仙的时候，却又被自己的同僚乃至上级打压，心里能不憋屈吗？一憋屈，自然在他们这些不能和他打擂台的平民身上找找存在感了。
　　“方才那位官威收发自如也委实令人敬佩。”
　　李白由衷感叹了一句，当官的果然都是戏精，面对他这么一个平民都倾情演出。要是自己当年能有这位一分演技，也不会被李隆基那个大猪蹄子赐金放还。
　　魏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出了自己的理解：“就是大妖怪能打小妖怪，大妖怪遇到比自己更强的妖怪又要认输。先前魏紫不敌姐姐，被姐姐拿下，而后悉数听从姐姐安排……”
　　魏紫提到自己挑衅李白反被打没有半分郁闷，眼睛反而越来越亮：
　　“也就是说，日后魏紫打得过姐姐了，姐姐就要听我的！”
　　魏紫小盆友引经据典生动形象地挖掘出李白话中“拳头大就是硬道理”的深意。
　　李白在心里扶额哀叹，三句话不离姐姐，这小尾巴还怎么去得掉？
　　这花妖的分析倒也像那么回事儿，不过好像又有哪里不对。他的本意难道不是让他理解在人间混“民不与官斗”这个准则吗？怎么扯到打架上了？
　　封印了妖丹，再修仙道，必然人世修行白余载。这人世的规则，他得懂。然而……
　　罢罢罢，好心教你处世之道，没想到你却是个不开窍的。
　　“魏紫，日后庙堂牢狱皆可为修行。”语重心长地拍拍小妖的头，道了句“想不通日后再想。”
　　李白本就是万事不过心的性子，能想起提点这小妖几句已是不易，怎么会因为此妖不受教再耐下心把他讲通透。
　　况且前世他不就是个浪荡桀骜的性子吗，实在没必要教他行与自己相悖的处世方式，教不了也教不好。
　　李白不知想到什么，弯起的嘴角缓缓变平：如果让襄阳知道了，肯定又不会给他好脸色。
　　李白心头微涩，天上的都知道梦泽仙君最不喜人做事只做一半，更遑论教育孩童这等大事。
　　边走边在心里打算：看来还得把魏紫在人间的生计搞定了才能甩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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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紫拉着李白的衣袖，在后面乖巧地跟着，一双紫气氤氲的眸子熠熠生辉：只要打过了姐姐，姐姐就是我的！
　　李白浑然不知自己以为失败的教育已经扭曲到了另一个方向……等到他被狼崽子压到床上的时候，李白猛然大悟：自己挖的坑跪着也要埋完。谁能料到：他堂堂一个青莲剑仙，当时真的是跪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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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
　　这日，长安人无不伸长了脖子去望前方一辆镶金嵌玉的宝马香车。
　　有外地人不解，拍着身旁长安人客气地道了声“兄台”，问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那长安人一把拍下他的手，像是在烦他打扰自己看热闹：“长安多勋贵，贵女出行排场大着咧。你这外来人只管看就是了，哪儿来那么多话要问！”
　　被打断的人摸了摸鼻子，嘴里嘀咕了一句“我倒要看看有什么稀奇的”，朝也跟着身旁的兄台如狼似虎地看去了。
　　李白正在二楼的窗户边看下面的热闹，道袍如雪，墨发轻扬，一双清冷的眸子平淡无波，似游离于世间之外。
　　目光突然撇到那个如狼似虎盯着宝马香车的青衣公子，瞳孔猛地收缩：怎么又遇到这臭诗篓子了！
　　失神当口，香车两旁的侍从已放下两条长长的布障，障上花鸟鱼虫栩栩如生，形成了两道高墙，隔绝了众人好奇狂热的目光。一只玉手撩来车帘，牡丹花枝缠绕的绣花鞋点地，艳丽的裙摆曳地，一步三摇地踏入其中。有好事胆大者攀在布障围成分高墙边缘，伸长了脖子去看，一瞬便直了眼。只见那贵女珠圆玉润，扭着腰肢，凤仙花涂红的指甲轻轻拖着侍女，肤若凝脂，凤眸妖娆。白面桃花妆，额间天上眉，颊飞红霞，唇若点丹……
　　偷窥的都看见了，李白也不至于眼瞎地没看见布障里的人：高扬着脖子，骄傲地像一只孔雀的女子，李白眼里闪过一丝怀念：“玉真公主……”
　　“姐姐，玉真公主是谁啊？”紫眸闪过一道邪气，魏紫捏了捏白袍道姑的手掌。
　　李白看了他一眼，见他正乖巧地给他捏手，脸上满是不谙世事的无辜。
　　“玉真公主么……她是我的贵人。”李白望向窗边，神思悠远……
　　魏紫手上动作一停，心有酸酸涩涩的，他眨了眨眼，把湿意连着嫉妒一起眨回去。
　　他突然回想起他们到长安的这一路。
　　姐姐持剑降妖除魔，再凶狠的妖怪都无法在“她”的青莲剑下多存活半刻。素手一挥，青莲剑舞得狠戾又飘逸，恶妖哀鸣，道袍染血，似盛开在血泊里的业火红莲。
　　极致的美丽，极致的诱惑，让他整个灵魂都战栗不已。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找点儿好东西。”
　　道姑平淡地丢下一句“在此地等我”，就提着青莲剑离去。
　　按压经脉中蠢蠢欲动的妖气，魏紫扬起笑脸甜甜地道了声“好”。他知道姐姐又要去给他找“长大”的天材地宝了。这些时日他们走走停停，每到一地李白都会交代青莲剑探查有没有天材地宝，然后提剑为他寻来。
　　起初他以为姐姐要抛弃他，故意让他等着，就悄悄地尾随李白，结果差点儿被看护灵物的妖物误伤了。出了这事儿姐姐也不骂他，只把到手的灵物扔给他，不咸不淡地道了句“吃了它”，便再不同他说话。后来，他打野味儿做了好几天的饭才把姐姐给哄回来。
　　他心里下定决心，姐姐喜喝酒，去长安要酿酒给姐姐喝。
　　“你分明也是个妖，为何要帮着道士对我们下手？”血泊中的妖怪颤颤巍巍地抬起来，凶恶地盯着眼前唇红齿白的男童。
　　闻言，魏紫走到他身边，弯腰与他对视，笑嘻嘻道：“我才没有帮姐姐咧～姐姐不需要我帮忙，一个人就把你打趴下了。”
　　“你……你，妖道的走狗！”
　　“我喜欢同姐姐在一起，姐姐交代的任何事情我都会尽力完成，包括……杀了你。”
　　“嘻嘻。你太碍眼了，要是姐姐回来你还活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害姐姐心情不好可不行呢。”
　　说着，紫眸紫气氤氲，牡丹花瞳现，那妖清明的眼神渐渐迷离：“……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会被她亲手杀了的……”
　　“哈哈哈哈！”一声狂笑，充满恶意的眼睛彻底失去神采。
　　魏紫淡淡扫了一眼瘫倒在地上的死妖，眸光无波无澜，显然这妖临死前的诅咒未在他心底留下一丝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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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白回来，把寻到的灵物随手扔给了魏紫，魏紫抱着手里的笑得分外开怀。
　　张口吞下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猛窜了几寸，满心欢喜地给李白看他的新个儿头。
　　蹲在李白身边，看“她”掏出金色的圆盘捋了一滴妖血滴入凹槽中，妖星鉴毫无变化。李白慢条斯理地把妖星鉴收起来，似毫不意外。
　　“走吧。”
　　魏紫点头跟上。
　　他很不高兴，这个例行公事的环节打断了他向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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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姐，你提剑累了吧，我帮你捏手吧！”
　　干木条烧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火光照在李白清冷的眉目上，微暖。李白一双清亮的眸子看过来，魏紫只觉得心中像是有什么烧起来了，噼里啪啦，一片火树银花。
　　随即李白点了点头，朝花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魏紫伸出双手，穿过空气，触碰到那人微凉的指尖，顿了一下，继而虔诚地捧着那双玉手揉捏起来。
　　火光舔舐着少年精致艳丽的眉眼，沉默又虔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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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姐，我现在和你一般高了。”
　　李白舒服地眯着眼，像一只慵懒的猫：“是啊，不是小孩子了。”
　　“吃了那么多天材地宝，再不长也该长了……以后一个人在凡世修行也担心不会被拐了。”
　　魏紫心下一惊，手上失了力道，咬着牙闷声道：“姐姐不一直和魏紫在一起么？”
　　“各人自有各人的修行，姐姐不过是个被一群老东西推下来办事儿的。待此间事了，自然就回去了。”
　　魏紫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弱弱的，像是要哭出来：“……是回天上去吗？”
　　李白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依旧闭着眼睛：“那你想上天吗？”
　　“姐姐明明知道魏紫的意思，何必多此一问。”魏紫抬眸，咬着腮帮子委委屈屈的：“姐姐在哪儿魏紫自然在哪儿……”
　　李白诡异地沉默了，不知是被魏紫这副娘们唧唧的样子给吓的，还是被这小尾巴还要跟着他上天给惊的。半晌，才道：“你就做紫极宫的弟子吧……”
　　其实，他是在思考这货要上天真的不会被极乐派的人抓起来当仙妃？
　　魏紫则是在想：难怪姐姐费尽心思为我寻天材地宝，原来是要抛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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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过几日，李白被传唤进了宫。
　　李隆基特地腾出了一个大殿来招待各地来的能人异士。
　　“诸位仙师，不必客气，有什么喜好只管提。”
　　高台上的天子接过身旁美人递过来的酒，高举着敬台下坐席上的人。
　　右边坐席上之首是前几天在街上搞了个大排场的玉真公主和她的驸马，而后是一些王孙贵胄，左边是李白这些所谓的仙师。
　　天子一敬酒，自然无人敢不举杯，纷纷仰头饮尽杯中酒。
　　“实不相瞒，朕请诸位来是为宫中发生的怪事。白马寺主持恰逢闭关，朕不便叨扰，只能仰仗诸位了。”
　　接着，李隆基就说出了他征召他们的缘由。总体意思是宫里最近出了很多怪事，莫名其妙有宫女太监暴毙，手下人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搞得整个皇宫人心惶惶。
　　“朕身为真龙天子自然不惧妖邪，可也见不得身边侍从无辜枉死，还望诸位高人尽早找出那妖物，朕必有重酬！”
　　这时，李隆基身边美人脸色一变，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死死抓住李隆基的胳膊。
　　“咳咳”李隆基拍了拍美人的胳膊，温声细语安抚了几句。转过头来，面色略显尴尬，说了声有事，让他们自便，就揽着美人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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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色胚！”玉真公主拂袖离去，身侧驸马忙不迭地地跟上。
　　一众勋贵散去。
　　见此情此景，李白心道：玉真公主还是这么剽悍，一点儿不给他哥哥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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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世，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玉真公主称他醉酒把方宁领到了他面前，算是狠狠坑了他一次。不过，不提此事，她的确算是他命中的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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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他初到长安，没什么名气，机缘巧合下结识了这位公主，在酒肆里把酒言欢，竟如多年不见的老友一般。
　　公主欣赏他的诗，更欣赏他狂傲的性子，介绍长安勋贵给他认识，引得一众文人追捧他的诗，而后极力在圣上面前为他引荐……一时间，他风头无两。可以说，他能顺风顺水地踏上仕途完全是因为她。
　　之后，他被赐金放还，又卷入王位之争，获罪。她为他求情，李隆基不同意，她便赌气道：“我公主的名号也不要了，你把我那些级别和待遇都取消了吧！”
　　没想到李隆基真对自己这个一向宠爱的妹妹狠下了心肠，听任她去除名号，散财修道。
　　玉环在侧，何怜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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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道修没修成他不知道，至少他没在天上见过第二个盛唐飞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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