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多情岸(一) ...
-
多情岸
陈思:洛川水,可饮,不可渡。
曹植:世人多为庸碌无为之辈,吾辈安天下志唯修一人知耳!
宋玉:有美人兮,晔兮如华,温乎如莹。襄王问:上仙可否与寡人共赴巫山,享那世间云雨一番。神女曰:不曾有心。
宋迟意:东城有一美姑子,茶女以为计。冰肌雪肤,眉若翠羽,齿如含贝,朱唇不点而红,杏眼桃腮,明眸含情,煞是迷人耶!
(一)
黄初三年秋,天欲晚,长川边界,洛水河畔
一个身着紫衣的年轻人把手中缰绳狠狠一拽,□□的马儿仿佛受不住他的力道,放开了鼻孔嘶鸣。
“哟!福寿,长本事了?敢欺负你主子了?”年轻人说着又拍了一下白马的马脸,“福寿”马这就不依了,做马可以被人骑,可以接受主子以前喂养的那只母狗的名字,但绝对不接受被打脸。
马也是要面子的好吧!
作为一匹有尊严好面子的马,福寿自有一套“你敢下我尊严,掉我面子,我就颠你屁股”的理念,福寿屁股一撅,四蹄刨地,带着身娇体弱的主子玩起了转圈圈。
“诶诶,福寿……停下,快停下!”紫衣公子面色苍白,双目紧闭,似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叫我停我就停,当我的马脸是白摸的?
“福寿,你……你再不停下,我……我就要……吐了!呕——呕—”
福寿马一听,飞扬的蹄子一顿,两只前蹄僵直在半空,身体倾斜成一个近九十度的坡,后背瘫软成爬虫的“软脚虾”手忙脚乱地拽住它鬃毛。
“你这泼皮马儿,本公子平时里好吃好喝待你,你就是这样要本公子的命的?!”
白马吃痛,委屈地嘶鸣了几声,轻缓地放下了前蹄。
只见白马后背的紫衣公子衣襟散乱,内里的深衣也露出了工艺讲究的边子,束发的带子也不知被颠到了什么地方去了,姣好的面容渗出汗渍,发丝贴在额际。紫衣公子一脸惊惶未定,脸挨着马脖子粗喘着气,活像得了多年痨病的命不久矣的病鬼。
待到紫衣公子缓下来,已经是小半刻钟之后的事了。
揉了揉软成面条的腿,紫衣人双手一撑,落地无声,一套下马动作完成得行云流水。
感觉到身上的重量消失,白马回头,恰好看见自家主子正在整理衣冠。少顷,满身狼狈尽散去,一个面如冠玉的翩翩少年郎便出现在白马面前。少年身修体长,形貌昳丽,浅眉细长,菱唇凤眼,烨然若神人。
深知自家主人爱显摆臭得瑟本性的白马丝毫不为美色所动,将头伸到紫衣公子面前,用鼻孔重重地朝他喷气,似是在报复自己被打脸的行为。
少年也不恼,推开跟自己作对的马脸,继续好脾气地整理自己被弄乱的发丝。
“福寿,你说你一匹公马,性子怎生得像姑娘家家一样爱嬉闹。”紫衣公子一手抚摸着马脸,一边亲切和蔼地跟白马交谈。白马躲开那人的爪子,转了个一百八十度撅起屁股对着身后絮絮叨叨的人,颇有“不听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架势。
“整个长川,除了我宋迟意,怕是没人受得了你这么有脾性的马了。”宋迟意说着宠溺又无奈地叹了口气,谁叫他宋迟意摊上这么一匹马了呢。
若是没了福禄这匹爱耍小性子的马,他的人生不知要少多少乐趣。
此时正值黄昏,天边的晚霞红得像是要燃起来一样,近处洛水被染成艳丽的橘红色,颇有一番“半江瑟瑟半江红”的韵味儿。
宋迟意放弃了挠马的腮帮子,负手远眺,透过江边暮色他看见了重重叠叠的山峰,山势连绵,似舞动的影子蛇,又似水墨画中奔腾的骏马。
“福禄,你说那只像不像你?”宋迟意指着其中一个山峰问道,神色恍惚,似陷入了一种奇妙的想象。
白马“嘶嘶”附和,撩开撅子准备往江里冲。在它想来,这个不靠谱的主子又要指使它带他远走高飞了。
“唉,你终究只是一匹马啊,我怎么能奢求你和我说话?”宋迟意喃喃道。
“我在想什么?!这可是洛川水,怎么渡?怎么渡?!”宋迟意眼神痴迷地看向眼前一江艳丽的水,掬起一捧,放在缓缓被地平线吞噬的夕阳下,竟盛下了这整个残缺的夕阳。
似被手中的夕阳烫伤,宋迟意猛地倒掉手中的水,连连后退,神色癫狂:“无渡,无渡,洛川水无渡!”
“哈哈哈……洛水啊,洛水,你给了我们长川人生命之源,奈何要像一条死蛇一样将长川死死圈住,你这是是要我们永生永世不得出啊!”
“道是慈悲心,送我入阿弥……道是慈悲心,送我入阿弥……道是……”
喊罢,紫衣公子面色苍白,双目通红,悲怆欲哭,似耗尽了所有精力,竟一头栽在地上,倒地不起。
白马拱了拱自家主人,把自家主人拱得翻了个身,四肢摆成大字瘫在地上。白马把头凑近自家主子姣好的脸蛋儿前使劲儿瞧了瞧,发现其眉目舒展,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一样。
疯发完了是该睡了。
然而,宋迟意却并不像它想的睡得那么安稳,他的意识掉入了一个奇妙的境地。那个地方似一个清潭,整个空间荡漾着碧绿的水波,一圈又一圈地撩动他耳畔的头发,下方是铺得错落有致的青石板,通向一座……宫殿。宫殿上方有天光,初时天光为亮白色,宫殿亮如白昼,与底部青石板泛着的青光交相辉映,忽而幻化成橘红色,整个宫殿披上了艳丽的橘色宫纱。
宋迟意被自己意识里的这番奇遇惊呆了,他想要过去,他想要眼前近看这瑰丽的宫殿。奈何他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看着宫殿慢慢隐于虚无,什么也不给他留下。
就在他绝望得无以复加的时候,一缕青烟从宫殿冒出,顺着水波飘到他身旁,缓缓幻化出一张清丽的美人面,与他面对面。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宋迟意眼里满是惊叹,他从未想过世间有如此美人,与东城茶女茶蘼之美各有千秋。
然而美人朱唇亲启,口吐人言,却是一清冷的成年男子的声音:“慧极必伤。”宋迟意一愣,却听美人继续道:“还不速速归去!”这一句语气陡然加重,饱含不容置疑的意味。
宋迟意还问“此处何地?此美何人?为何口吐男声?”,奈何在这奇异之地他竟没有一丝反抗之力,意识顷刻间被弹出宫殿领域……
陻都城寒烟翠茶楼
宋迟意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茶杯,脖颈后仰,脑袋靠在窗户框上,一条腿搭在板凳上,嘴角擒笑:“茶蘼,你说这天下还有比你更美的姑子吗?”
茶蘼微微颔首,但笑不语,只低头为自己沏了一杯茶。
“哗哗”听见水声,宋迟意方才抬眸,欣赏起眼前的美景来。茶蘼沏茶一向赏心悦目。臻首低垂,眉眼清浅,朱唇带笑,翠绿色的罗裙里探出优美的脖颈,一手虚扶着宽大的衣袖,一手把着茶壶有条不紊地倒茶。
“哗哗”水声越来越小,那双玉手也从茶壶上离去,交叠着放在平坦的腹部。
“啪啪啪”宋迟意毫不吝啬地贡献了自己的掌声,右手执着的茶杯终于入了口。闭眸,仔细品味唇齿间茶香,脑子里却是浮现出茶蘼沏茶的那一幕。
“浮生若梦,不是美人是梦,还是坐在这儿的喝茶人是梦?”
宋迟意猛地睁眼,一手撑着桌子,凑近眼前坦然自若的美人,一双素来笑眯眯的丹凤眼发出慑人的光,声音低沉:“你说,你是不是来蛊惑我的梦?”
面对如此逼人的打量,茶蘼依旧不见任何退意,面容平静,眉眼低垂,拿过客人喝光的茶杯就坐着的姿势又给他沏了一杯,放到他面前。
半晌,才说话:“若说梦,又怎知公子自己不是那入人梦惑人的妖精?”
“呵呵”宋迟意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笑得开怀又疏朗,眼睛眯成月牙形,加之其姿容闲丽,活像是画皮里面出来的男狐狸精。
“庄周梦蝶,究竟是庄周梦到了蝴蝶,还是蝴蝶梦到了庄周,拿这千古奇谈来诓我,茶蘼呀茶蘼,你真是越发的合我心意了。”只见宋迟意拿起刚沏的茶,就是往后一仰,继续瘫在窗户框上。不知情的还以为他要当窗花,扣都扣不下来的那种。
茶蘼也不恼,像是见惯了他这副纨绔子弟的做派,看着自己跟前幽绿的茶水,朱唇轻启:“这茶名叫浮生若梦,自是有其独到之处。”顿了顿,抬眸直视瘫在窗户上没了骨头的客人,微微一笑:“不知这与公子梦中宫殿可有异曲同工之妙?”
宋迟意闻言,也笑得温和:“半分不及。”
茶蘼盯着茶杯里碧波荡漾的茶水,似被吸入了魂魄似的,低语:“是么,半分不及么?”
宋迟意侧过头,看向半空中高低不齐的屋顶,目光迷离。午后的阳光洒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清晰地勾勒出他近乎完美的轮廓,霎时间竟耀眼如神祗。
“呵,南柯一梦,遥不可及。”暖阳下的空气里飘荡起星星点点浮尘,渐渐的,浮尘染上了他的眼底眉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