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易水诀(九) ...

  •   (九)
      “报,秦将王翦攻破了赵国,赵王也被俘虏了!”
      这日,燕宫上方愁云密布,充满了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太子丹召集群臣大殿议事,田光郭与均在其中。
      “赵国也亡了,这天下便无人能与秦国一战了啊,望殿下尽早做打算!”群臣跪地,一派惶惶之色。
      太子丹大怒,轰了群臣,只留司马田光郭与三人。
      “为之奈何?”太子丹愠怒未消,朝三人问道。
      郭与司马两人面面相觑,不语。
      田光低着头,眼里眸光一闪,上前一步,道:“光或有一计。”
      ……
      四人殿中商议良久。
      ————
      翌日,来轲院子里走动的人多了起来。太子丹派人送来了数不尽的玉器珍宝,姬妾美人,甚至还有天下侠士趋之若鹜的名剑。
      轲心下诧异太子丹为何突然整出来这么一波。他想:是有地方要驱使他了吧。
      果然,当天下午郭与来找他,说有要事相告。至于为什么不是田光来,他二人心知肚明。
      郭与告诉他,赵国已经被秦国灭了。期间,有一个城的守将拒不受降,导致秦兵攻进城后大开杀戒,屠了那个城。
      “那个被屠了的城叫芥子城。”郭与如是说道。这已经是三个月前的消息了。为了安抚民心,秦军封锁了这个消息,导致外界都被蒙在鼓里。
      “据传回来的线报说,一片尸山血海,无一生还。”郭与叹着气,一脸惋惜地摇了摇头。
      轲听完,垂下的手紧握成拳,喉咙里发出一声长啸,似困兽悲鸣。
      抬首,眼里一片血色:“我必诛秦。”
      ……
      那日之后,轲一连几天没去琴师的院子听琴。琴师不习惯没有听众,就去轲院中找他。
      结果在树下找到了喝得烂醉如泥的轲。琴师把他架起来进屋,脱了鞋,放到床上。刚要离开,却不知他何时睁开了眼,一个不小心就被按在床上。
      还没等琴师反抗,他突然双手掐住琴师的脖子,眼里尽是噬血的疯狂。琴师用力挣扎,一双清寒的眸子里满是痛苦之色。
      “死了,死了,老头死了!”琴师的脑子已经开始昏昏沉沉起来,用仅剩的一丝清明想:死了?谁死了?
      轲像是看清了被自己压在下面的人是谁,一惊,松开了琴师的脖子,走到一旁继续自言自语:“老头死了,被秦兵杀死了!”
      琴师恢复了身体的控制权,走到轲身后,轻轻搂住了这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男人。
      闻着熟悉的清香,怀中人一下没了防备,僵硬的身体逐渐柔和下来。突然,他把身体转过来,回抱琴师,头埋在琴师颈窝里哭了起来,声音呜咽,似一头垂死挣扎的困兽。
      琴师轻轻拍着他的背,眼含悲凄。
      老头,也就是收养轲的那个人,死了。
      ————
      “太子让你把樊於期的头取来,方便你取信于秦。”田光脸上再没有平时温和的笑意,一脸郑重地看着轲:
      “当然这也是你取信太子的信物。”
      轲不语。
      随即,田光将夺取樊於期头的计划娓娓道来,眸中溢满了算计。
      轲知道,即使自己不去杀樊於期,他也会死,被太子丹派人暗中杀死。
      本为忠义之人,奈何小人算计。自古以来,忠义之人从来不是苟且偷生之辈,也不是忘恩负义之徒,他想信,只要太子丹开口,樊於期必愿慷慨赴义。
      只是,太子丹不会开口,他宁愿找人背后算计也不算撕破脸上那张贤明仁德的面具。
      世人皆知樊将军亡燕后,日日因故国遭遇切齿拊心,恨不能诛灭秦国,却不知樊将军好食狗肉,一日上街吃狗肉结实了他大哥,并将周身武艺以及所学兵法悉数交给了他大哥。说起来樊於期还与他大哥有一段师徒之缘……
      樊将军,且先走好,轲来日黄泉再向你赔罪了!
      ……
      他去找樊於期,樊於期对他的来意了然于心。私下向他问了狗屠的去处,得知他已去投军,直呼“好小子,有出息!”
      然后在下人面前和他演了一场“为报故国之仇甘愿献上项上人头以全大计”的戏,遂自刎。
      他想,他和他都只有这样才能得偿所愿吧。
      ————
      这日,琴师大老远就听见有人在争执,移步过去,却发现轲一人站在那里,脸上笑得很无奈。
      “秦武阳,十二岁。呵,不听话的小狼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一个矮小的身影擦着草木过去。
      微微叹了口气,秦武阳这小狼崽初生牛犊不怕虎,希望到时候不要坏他大事。
      “不说他了!莫离,今晚我们开怀畅饮一杯吧,就当为我送行。”
      琴师蹙眉,看着那人漫不经心的表情心头一痛:“……好。”
      ……
      是夜,寒月高悬,星子寂寥,乌啼满天。
      “莫离,弹一曲吧,就弹你最拿手的《阳春》吧!”轲看着低头垂眸弹奏的琴师,心里前所未有的宁静。
      他听琴向来不喜欢三心二意,看东看西。他认为听琴时把耳朵伸出来,歌喉亮出来就好了,其他妨碍心境的外物,比如视觉直接废掉就好。然而现在他却不想这么做:
      莫离生得这么好看,配《阳春曲》正好。
      拔开酒坛,抱着酒坛子便是一通猛灌。酒水在苍白的月光下闪着光,顺着喉结流到衣襟里:
      畅快!
      一曲罢。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暗下来了,院中所有的颜色都变得暗淡。冷风吹过,光秃秃的枝桠在空荡荡的夜里发出碰撞摩擦的声音,惊起了树上的乌鸦。惨淡的月光下,对面听琴人面容也变得不甚清晰。
      月落,乌啼,人失。
      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飞速跳动起来,指尖穿花,残影混乱,声如幼鹿哀鸣。
      《鹿鸣》,上巳节那只被捕小鹿的情状,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轲半醉的眸中闪过一丝清明,而后趴在栏杆上闭上了眼。
      ……
      一阵冷风吹来,轲打了个寒颤,酒意全没了。
      “我睡了多久?”轲问。
      “……半个时辰。”半晌,琴师才开口,声音莫名有些绵软。
      轲察觉到他有些不对劲儿,走近一看,不由得哑然失笑:原来是喝酒了。
      平日里冷冷淡淡的,一喝酒就迟钝,这不是让他有机可乘吗?
      轲看着他已经染上薄红的白净面皮,忍不住捏了一下:手感真好,细皮嫩肉的。
      轲心里暗道:不知道咬起来口感怎么样?他有一个怪癖,看见好肉牙齿就痒,总想上去啃两口。这是他小时候饿出来的毛病,上次去秦路上发烧神志不清还啃了琴师一口。
      琴师像一尊无知无觉的玉娃娃任他摆弄。把手伸向琴师那头乌黑的墨发,发丝清凉如玉,透着天上冷月的光泽。把手当梳子从发根梳到发尾,指尖感受着温柔的缠绵……这好像有什么寓意来着?
      轲摇头轻笑,笑自己想太多。忽然,轲脸上笑容一滞,眼睛直直地盯着琴师的脖子。
      那里有一道暗淡褪色的红痕,在琴师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刺目非常。
      那是他掐的,他差点掐死莫离!
      轲蓦然红了眼,被刀磨得粗砺的手指抚上他脆弱的脖颈……
      手被打开,琴师睁着一双清亮的眸子看了他良久,突然,把手腕伸到他嘴边:
      “你咬。”
      轲看着他这副乖巧的样子不禁哑然失笑。平日里不理世事的琴痴,怎么喝了酒了会是这个德行?是千杯不醉,心思清明,可说话却宛若稚子。
      “你说过你当初就是啃了别人一口才活过来的,你咬我一口,这次你也能活着……”琴师直直地盯着他,像是一直要看到他的心底。
      轲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找回声音:“……好。”
      抬起琴师劲瘦的手腕,下嘴,狠狠地咬了一口。
      一个血淋淋的牙印赫然出现,在琴师莹白的手腕上狰狞而倔强地彰显自己的存在,将一旁那个已经淡得看不见的牙印重新覆盖。
      希望这次的能留久一点,最好不要长好了。
      吾友莫离,莫离吾友……
      咽下满口的血腥,轲笑了,笑得一如既往地爽朗,笑得横贯鼻梁的疤痕也弯了起来: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走了,明日还要启程!”轲挥着手大步离去,消失在夜色深处,一如初见时那个来去潇洒的侠客。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琴师喃喃道。
      来年花开时节,你真的还会回来么?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